庆功宴定在聚福楼最大的包间,转盘上那盘松鼠鳜鱼没人动筷。
杨建新端着酒杯站起来,先夸我劳苦功高,话锋一转,说贾正豪在商务流程上出了大力,宣布提拔他当业务部经理。
我手里那杯白酒搁在桌上,杯底磕出挺响一声。
扭头看贾正豪,那小子正给杨建新碗里夹海参,头都没抬。
马玉琦在桌子底下踢了我一脚。
我把椅子往后一推,从内兜摸出那封早就写好的辞职信,平平整整放在转盘上。
杨建新脸上的笑还没收干净,信已经转到他跟前了。
![]()
01
年初那会儿,公司账上紧得连报销都压着。
杨建新把我叫到办公室,破天荒给我倒了杯茶。
他那间办公室我去过无数回,头一回见他亲自倒水,手指头粗得跟擀面杖似的,捏着茶壶把儿直哆嗦。
“老唐,宏远那个项目,还得你出马。”
我坐在他对面,没急着接话。
宏远集团这个客户我跟了快两年,方案改了无数遍,对方那个技术总监姓钱,油盐不进,每次见面都跟头一回似的,一点面子不给。
杨建新见我不吭声,又往前探了探身子:“公司现在什么情况你也知道,这个单子要是拿不下来,年底奖金都悬。”
我心里说,你悬你的,我工资也没见涨。嘴上没说出来,只问了一句:“预算给多少?”
他伸出一个巴掌,翻了两翻:“十万,不够再打报告。”
十万块跑一个两千八百万的单子,搁谁听了都得笑。
我没笑,因为我知道这项目要是真拿下来,光提成就能把房贷清掉一半。
再说了,业务部经理那个位置空了快一年,杨建新这话里话外的意思,我听得出来。
出了办公室,在走廊碰见马玉琦。她抱着账本,冲我努了努嘴:“又给你画饼了?”
“画不画的,先把事干了吧。”
马玉琦撇了撇嘴,压低嗓门:“你留个心眼,贾正豪这两天老往杨总屋里跑,一待就是一下午。”
贾正豪是杨建新的亲外甥,市场部副经理。
这小子来公司三年,正经业务没跑下来几个,酒桌上倒是比谁都活跃。
我没太当回事,外甥再亲,总不能抢舅舅的饭碗吧。
晚上回家跟郭玉璧一提,她正蹲在地上择韭菜,头都没抬:“你那个老板,嘴上抹了蜜,心里揣着刀。你别又傻乎乎给人做嫁衣。”
“这回不一样,项目是我从头跟的,别人插不进手。”
郭玉璧把韭菜往盆里一摔:“哪回你都说不一样。上回那个姓方的客户,你陪人家喝了三场酒,最后单子签了,提成呢?让贾正豪拿去走渠道费了,你忘了?”
我没忘,但那会儿提成也就几千块,犯不着撕破脸。这回两千八百万的单子,提成不是小数,杨建新再糊涂,不至于在这上头动手脚。
闺女从屋里探出头来:“爸,你升了经理是不是就能给我买那个平板了?”
“升了再说。”
闺女撇了撇嘴缩回去,郭玉璧冷笑一声:“听见没,全家都等着你升呢。”
第二天一早,我把韩思瑶叫到会议室,把宏远项目的资料往桌上一摊。
这姑娘跟了我两年,做事利索,脑子也清楚,比贾正豪那种光会喝酒的强了不知道多少。
“从今天起,你跟我跑宏远。方案你来写初稿,我改。”
韩思瑶翻了两页资料,抬头看我:“唐哥,我听说贾正豪也在跟这个项目?”
“他负责商务流程,我负责技术方案,不冲突。”
她没再问,低头把资料往包里塞。
我看着她欲言又止的样子,心里其实也犯嘀咕。
马玉琦的话、郭玉璧的话,都在脑子里转了一圈。
但眼下最要紧的是把合同签下来,别的,等签完了再说。
当天下午,贾正豪自己找上门来了。
穿一件紧身polo衫,脖子上挂着工牌,笑嘻嘻往我办公桌上一靠:“唐哥,宏远那个项目,杨总让我跟你配合。你看有什么跑腿的活儿,尽管吩咐。”
我看了他一眼,把合同流程和采购部对接的单子抽出来递过去:“这些你来盯,每次对接完给我个书面记录。”
“没问题没问题。”他拿着单子乐呵呵走了。
韩思瑶从工位隔板上探出脑袋:“唐哥,你真放心他?”
“流程上的事,谁跑都一样。核心的东西在咱们手里。”
韩思瑶没再说话,低头在键盘上敲了几下。
过了一会儿,她发了个内部消息过来:“刚才看见贾正豪从财务室出来,手里拿着报销单,好像请采购部那帮人吃饭。”
我回了两个字:“知道。”
知道归知道,没证据,也没工夫管。
宏远那边催方案催得紧,钱总监昨天又打回来一版,说技术参数写得不够细。
我让韩思瑶把竞品参数也列进去,她熬到晚上十点,我陪着改到十二点。
锁门的时候,走廊里黑咕隆咚,就我们这层还亮着灯。韩思瑶打了个哈欠:“唐哥,你说这单子签下来,老板真能让你当经理?”
我把钥匙拧了两圈,锁舌咔嗒一声弹出来。
“干活吧,别想那些。”
其实我自己也在想。九年了,年年业绩不是第一就是第二,提拔次次没我。杨建新每次都说“下次一定”,下次复下次,下次何其多。
这回我拼了命也要把宏远啃下来。不为别的,就为闺女那个平板,为郭玉璧那句“全家都等着你升呢”。
回家的路上,电动车骑到半道没电了。我蹬了二十分钟,到家一身汗。郭玉璧给我开的门,手里攥着遥控器,电视上正放晚间新闻。
“又加班?”
“方案没改完。”
她没再说什么,去厨房给我热了碗剩饭。我蹲在茶几边上扒拉饭粒,她坐沙发上冷不丁来了一句:“你们公司那个贾正豪,是不是老板外甥?”
“嗯。”
“外甥比经理亲。”
我嚼着饭没接话。郭玉璧把电视音量调大了一格,不再理我。
那碗饭我吃得没滋没味。
躺床上的时候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方案里的参数、钱总监那张黑脸、杨建新伸出来的那个巴掌。
后来迷迷糊糊做了个梦,梦见合同签了,杨建新在庆功宴上给我敬酒,酒杯刚端起来,贾正豪从旁边窜出来,一把把酒杯抢过去,说“舅舅我替你喝”。
我一下子醒了。窗外天刚蒙蒙亮,郭玉璧的呼噜声一起一伏。
得,起床干活吧。
02
宏远的项目比我想的还难啃。
钱总监那个人,你说他故意刁难吧,他每次提的意见还真都在点子上。
你说他诚心合作吧,方案改到第十一版了,他还是那句“再完善完善”。
韩思瑶把十一版方案在桌上排成一溜,跟扑克牌似的。
“唐哥,钱总监到底想要什么?”
我翻到第五版,指着一段技术参数:“他把咱们的参数跟恒远那边比,恒远报的比咱们高,他觉得咱们在吹牛。”
“那怎么办?总不能真去偷恒远的方案吧。”
我让她把竞品的公开资料全找出来,一条一条比对,凡是能查到的参数全部标注来源。
韩思瑶熬了两个晚上,做了一张对比表,密密麻麻跟蚂蚁爬似的。
我把表发给钱总监,当天晚上他回了一句话:“周五面谈。”
就四个字,没别的。我让韩思瑶订了周五上午的会议室,又给贾正豪打了个电话,让他把合同流程那边的事准备准备,周五可能要用。
贾正豪在电话那头挺热情:“唐哥放心,采购部那边我熟得很。”
周五见面,钱总监带了两个人来,一落座就翻那张对比表。
翻到第三页,他忽然抬头看我:“唐经理,你们那个免费维保三年的条款,能写进合同里吗?”
我愣了一下。我从来没提过免费维保三年,这条件不在方案里,也不在我的授权范围。
“钱总,维保这块我们正常是收费的,三年免费我做不了主。”
钱总监把表一合:“那今天没什么好谈的了。小贾上回跟我们采购部说得好好的,怎么到你这儿就不行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脸上没露出来,只说回去核实一下,尽快给答复。
出了宏远的大门,我站在路边给贾正豪打电话,响了五声他才接。
“正豪,你跟宏远采购部提过免费维保三年?”
那头顿了一下:“啊,那个啊,唐哥,我就是先稳住他们,随口说的,具体条件到时候再谈嘛。”
“两千八百万的合同,你随口说?”
“哎呀唐哥你别上火,我回头跟采购部解释一下,把这话圆回来。”
挂了电话,我站在路边抽了根烟。韩思瑶在旁边不敢吭声,半天才问了一句:“唐哥,这事要不要跟杨总说?”
我想了想:“先不说。你回去把维保那块的成本算一下,三年免费到底要贴多少钱,算清楚给我。”
韩思瑶当天晚上给我发了个数,三年维保成本大概四十万。
四十万不是小数目,但跟两千八百万比,咬咬牙能吞下去。
问题不在钱,在于贾正豪凭什么背着我给客户承诺条件。
这事我没跟杨建新提。提了又能怎样,外甥是他的,我告状显得小家子气。况且项目到了节骨眼上,内部先闹起来,单子黄了算谁的。
接下来两周,我带着韩思瑶跑了四趟宏远。
钱总监的态度慢慢松动了,技术方案他挑不出毛病,维保的事我给了个折中方案,三年免费改成三年半价,他那边采购部也认了。
合同文本过了三遍法务,基本定了。
签合同那天,杨建新亲自去了宏远,跟对方老总握手合影,笑得满脸褶子。
回来的车上,他坐副驾驶,我开车,他拍了拍我胳膊:“老唐,辛苦了,庆功宴我来安排。”
我嗯了一声,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排,贾正豪正低头玩手机,嘴角挂着笑。
回公司之后,我把合同原件交给马玉琦归档。她翻了翻,忽然“咦”了一声。
“怎么了?”
“这页,采购部的附加说明,怎么只有复印件?”
我凑过去看,合同后面附的采购部说明页上,关于维保条款的具体约定只列了半页,后面半页是空白。
按说应该有对方采购部负责人签字的那一联,但文件里只有复印件,签字模糊得看不清。
“贾正豪经手的,他说原件在采购部那边存档了。”
马玉琦看了我一眼,没再问。但我俩心里都清楚,这事不太对劲。
当天晚上,我让韩思瑶把贾正豪经手的所有文件复印了一份,自己留了个底。韩思瑶一边复印一边嘀咕:“唐哥,我怎么觉得咱们在防贼?”
“防人之心不可无。”
复印完的东西我锁在抽屉里,没跟任何人提。心里盘算着,合同已经签了,单子跑不了,这些细枝末节的事,等庆功宴过了再说。
郭玉璧听说合同签了,破天荒给我炖了锅排骨。吃饭的时候她问:“经理的事,你们老板提了吗?”
“庆功宴上应该会说。”
她给我碗里夹了块排骨:“你那个新衬衫我买好了,挂在衣柜最里头,别忘了穿。”
我嘴里嚼着排骨,点了点头。闺女在旁边插嘴:“爸,平板的事还算数吗?”
“算,等爸升了经理就买。”
“你都说了八百遍了。”
郭玉璧拿筷子敲了敲闺女碗边:“吃饭,别贫。”
那顿饭吃得挺香。
排骨炖得烂,汤也浓。
我吃了两碗饭,吃完主动去刷碗。
郭玉璧靠在厨房门框上看我,半天说了一句:“老唐,你要是这次还升不上去,咱就不在那儿干了。我听说对门那家恒远科技老在挖人,工资给得高。”
我把碗摞进沥水架,甩了甩手上的水:“等庆功宴过了再说。”
她撇了撇嘴,转身走了。
庆功宴定在周五晚上,聚福楼。马玉琦提前给我透了信儿,说杨建新订了最大的包间,公司中层全叫上了。
周五下午,我特意提前半小时下班回家换了那件新衬衫。郭玉璧围着我转了一圈,把领子翻了翻:“精神多了。去了别光闷头吃,该说的话得说。”
“知道了。”
出门前她又喊住我:“老唐。”
“嗯?”
“不管升不升,你先把肚子吃饱。那地方菜贵,别浪费。”
我笑了一声,骑着电动车走了。
路上风挺大,衬衫后摆吹得鼓起来,跟个帆似的。
我心里其实挺踏实,合同签了,钱到账了,这回怎么着也该轮到我了。
聚福楼的包间在二楼,我推门进去的时候,人已经坐了大半。
杨建新在主位坐着,旁边留了两个空位,一个是我的,另一个,贾正豪正大摇大摆走过去坐下了。
我脚步顿了一下,找了个靠门的位置坐下。马玉琦在对面冲我使眼色,意思是“你坐那么远干嘛”。我没动,端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杯水。
菜上齐了,杨建新端着酒杯站起来,拍了拍话筒。
![]()
03
杨建新讲话之前先清了清嗓子,那声音通过包间里的音响传出来,嗡的一声。
“今天这顿饭,主要是给咱们业务部庆功。宏远那个项目,两千八百万,不容易啊同志们。”
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环视一圈:“老唐在这个项目上花了大力气,技术攻关、方案修改、客户沟通,都是他一手抓的。咱们给老唐鼓个掌。”
稀稀拉拉的掌声响起来。我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
杨建新话锋一转:“当然,一个项目能成,光靠一个人不行。正豪在商务流程和客户关系维护上下了大力气,跟宏远采购部对接、合同流程跑上跑下,也付出了很多。”
我放下手里的茶杯,看了一眼贾正豪。他正襟危坐,脸上挂着谦虚的笑。
“所以呢,我跟几个副总商量了一下,”杨建新又抿了一口酒,“业务部经理这个位置,决定让正豪来干。年轻人嘛,该压压担子了。”
包间里一下子安静了。转盘上那盘松鼠鳜鱼转到我跟前,我盯着鱼头上那颗樱桃,耳朵里嗡嗡响。
马玉琦在桌子底下踢了我一脚。我扭头看她,她冲我使眼色,意思是“别冲动”。
我端起面前的酒杯,喝了一口。白酒辣嗓子,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
杨建新还在讲:“老唐这边呢,继续抓技术口,职务上公司会考虑给个资深经理,待遇上不会亏待……”
我把酒杯搁在桌上,杯底磕出挺响一声。
“杨总。”
全桌人都看我。贾正豪终于抬起头来,脸上的笑还没来得及收。
“我辞职。”
我从内兜里摸出那封信,平平整整放在转盘上,手指头一推,转盘带着信转了大半圈,停在杨建新跟前。
他低头看了一眼信封上的字,脸上的笑终于收干净了。
“老唐,你这是干什么?有意见可以提嘛。”
“没什么意见。干得没意思了。”
我站起来,把椅子往后一推。韩思瑶在门口那桌坐着,嘴张得老大。我冲她点了下头,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铺着地毯,踩上去没声。我走到楼梯口,听见身后有人喊我,没回头。下了楼,站在酒店大门口,夜风一吹,脑门子凉飕飕的。
我摸出手机,翻了翻通讯录,找到一个存了半年没拨过的号码。
响了三声,那边接了。
“叶总,你之前说的那个事,还算不算数?”
叶斌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老唐?想通了?”
“想通了。”
“你在哪儿?我过来。”
“聚福楼门口。”
“十分钟。”
挂了电话,我蹲在马路牙子上抽了根烟。手有点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凉的。烟抽到一半,马玉琦电话打过来了。
“老唐你疯了吧?两千八百万的单子刚签完你就撂挑子?”
“马姐,我心里有数。”
“有什么数?你房贷还完了?闺女学费攒够了?你媳妇知道你这么冲动吗?”
我深吸了口气:“马姐,你帮我个忙。我办公桌抽屉里有个牛皮纸袋,里面是贾正豪经手的所有文件复印件。你先替我收着。”
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出什么事了?”
“现在不好说。等我电话。”
挂了马玉琦的电话,叶斌的车到了。一辆黑色迈腾,副驾驶窗户降下来,叶斌探出半个脑袋:“上车。”
我拉开车门坐进去,车里暖气开得足,冻僵的手指头缓过来一点。叶斌没急着开车,先递了根烟过来。
“庆功宴上给你难堪了?”
“差不多。”
“我就说嘛,杨建新那个人,用你的时候叫你亲兄弟,分肉的时候你就是外人。”
我没接话,把烟点着了。叶斌也没再追问,发动了车子,在高架上开了一段才开口。
“我这边业务总监的位置空着,你来了直接带团队。底薪比你那边高两成,提成另算。宏远二期的项目我盯着呢,你来了正好接手。”
“我有个条件。”
“说。”
“韩思瑶,我带的那个姑娘,一起过来。”
叶斌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你倒挺讲义气。”
“她跟我干了两年,我走了她在那边没好日子过。”
“行,多一个人而已。明天你让她把简历发我邮箱。”
车子开到我家楼下,我下车前叶斌拍了拍我肩膀:“老唐,别觉得不好意思。杨建新那种老板,你在他那儿干一辈子也就是个拉磨的驴。到我这儿来,好好干,该是你的都是你的。”
我点了点头,关上车门。抬头看了一眼五楼我家的窗户,灯亮着。郭玉璧还没睡。
上楼的时候腿有点沉。推开门,她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见我回来愣了一下。
“这么快就散了?”
“散了。”
“经理的事说了吗?”
我把外套脱了挂在门口衣架上,走到她旁边坐下。
“升的是贾正豪。”
郭玉璧手里的遥控器往茶几上一拍:“我就知道!那个老东西……”
“我把工作辞了。”
她张着嘴愣在那儿,遥控器弹了一下掉到地上。半天,她才捡起来,声音反倒平静了。
“辞了就辞了。你那破公司,早该走了。”
“对门恒远,叶斌那边,让我去当业务总监。”
郭玉璧看了我半天,忽然笑了一声:“真的假的?那姓叶的以前不是跟你老板有仇吗?”
“有仇归有仇,跟咱没关系。工资比这边高两成。”
她站起来往厨房走:“我给你热碗汤。你晚上肯定没吃饱。”
我坐在沙发上,听着厨房里碗筷响,掏出手机给韩思瑶发了条消息:“明天到公司,先别声张,把你手头宏远的资料整理好,我回头找你。”
韩思瑶秒回:“唐哥,你没事吧?刚才吓死我了。”
“没事。睡吧,明天说。”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郭玉璧在旁边呼吸均匀,应该睡着了。
我盯着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这事到底办得对不对。
房贷还有十几年,闺女马上上高中,辞了工作万一有个闪失……
想了半天,最后想通了。人活一口气,那口气咽不下去,挣再多钱也是窝囊。
迷迷糊糊快睡着的时候,郭玉璧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新衬衫没白买,穿得挺精神。”
我闭着眼笑了一下。
04
第二天到公司,我先把韩思瑶叫到了小会议室。
她眼眶有点红,估计昨晚没睡好。
“唐哥,你真要走?”
“走。你愿不愿意跟我一块儿?”
她没犹豫:“愿意。我早不想在这儿待了。贾正豪那种人当经理,业务部迟早完蛋。”
“那你今天把宏远项目的全部资料整理一份,该备份的备份,该交接的列个清单。别动公司电脑,用你自己的笔记本。”
韩思瑶点头走了。我去找马玉琦拿那个牛皮纸袋。
马玉琦把纸袋从抽屉里摸出来递给我,脸色不太好看。
“老唐,我昨晚翻了翻你留的这些复印件,越看越不对劲。”
她把其中一页抽出来指给我看:“这份采购部附加说明,原件上签字的那个负责人姓钱,跟宏远技术总监一个姓。我查了查,是钱总监的亲弟弟。”
我接过那页纸看了半天。贾正豪跟钱总监的弟弟私下谈的维保条件,没走正规流程,没跟我通气,签了个半拉子说明,原件还留在采购部那边。
“马姐,这事你先别跟任何人提。”
“我知道。你走了之后我怎么办?”
“你先待着,等我那边站稳了再说。”
马玉琦叹了口气:“我都四十八了,再折腾也折腾不动了。你好好干,以后有需要姐帮忙的地方,打电话。”
从财务室出来,在走廊拐角迎面撞上贾正豪。他刚当上经理,走路都带风,看见我愣了一下。
“唐哥,昨天的事……我真不知道我舅会那么安排。”
我看了他一眼。这小子撒谎的时候眼皮会跳,这会儿左眼皮跳得跟抽筋似的。
“正豪,宏远那个项目,采购部附加说明的原件在谁手里?”
他脸色变了一下,很快又恢复过来:“在采购部钱经理那儿存着啊,合同签完就归档了。”
“那为什么给我们的复印件缺了半页?”
“缺了?不可能吧,我让那边复印全了的……”
“你再跟钱经理确认一下。那份说明要是出了纰漏,一期合同的维保条款执行起来会有麻烦。”
贾正豪脸上那点笑挂不住了,嘴角抽了抽:“行,我回头问问。”
我拍了拍他肩膀,没再说什么。回到工位收拾东西,一个纸箱子就装完了。九年,一个纸箱子。几本书、一个保温杯、一盆半死不活的绿萝。
韩思瑶过来帮忙,把绿萝塞进箱子缝里:“唐哥,这花都蔫了,还带走?”
“养了好几年了,舍不得扔。”
收拾完去人事办手续,流程走得挺快。
杨建新没露面,估计是觉得没必要。
签完最后一张表,人事的小姑娘小声说了句“唐经理,祝你顺利”,我点了点头。
出公司大门的时候,韩思瑶追出来,手里攥着个U盘:“资料都拷好了,原始文件我一样没删,交接清单也列好了。”
“明天去恒远报到,你今晚把简历发叶斌邮箱。”
“叶总那边真能要我?”
“我跟他说好了。”
韩思瑶咧着嘴笑,笑着笑着眼圈又红了。我摆摆手让她回去,自己抱着纸箱子过了马路。
恒远科技的大楼就在原公司斜对面,隔一条街。我抱着箱子等红绿灯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原公司的招牌,太阳正好打在字上,反光刺得人眯眼。
绿灯亮了,我头也没回走了过去。
到恒远办完入职,叶斌把我介绍给业务部的几个人。周明辉第一个过来握手,三十来岁,精瘦,手劲儿大。
“唐总,久仰。宏远那个项目我们跟了半年没啃下来,你给拿下了,厉害。”
“运气好。”
“得了吧,钱总监那个人我打过交道,光靠运气他能松口?”
叶斌在旁边插了一句:“行了,客套话回头再说。老唐,宏远二期的标书下个月发,你抓紧把团队搭起来。明辉手上有个项目跟二期的技术口有重叠,你们俩对一下。”
我跟周明辉约了下午碰头。中午吃饭的时候,手机响了,马玉琦打来的。
“老唐,贾正豪刚才来找我了,问我要你留的那份复印件。”
“你怎么说的?”
“我说你走的时候东西都清走了,我这儿啥也没留。”
“他信了?”
“信不信不知道,反正脸色不太好看。你小心点,他要是知道你把复印件带走了,说不定要使什么绊子。”
“知道了马姐,你注意安全。”
挂了电话,周明辉端着餐盘坐过来:“唐总,刚听你打电话,原公司那边找麻烦?”
“一点尾巴没收拾干净。”
周明辉嚼着饭含含糊糊地说:“你那个前老板,杨建新是吧?业内谁不知道他,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我听说他那个外甥就是个花架子,业务全靠底下人撑着。你走了,有他们受的。”
我扒了口饭没接话。
心里盘算着,贾正豪要是真去找钱经理要原件,把缺的那半页补上,这事就死无对证了。
我手里只有复印件,打官司都嫌证据不够硬。
得赶在他前头。
下午跟周明辉对完项目进度,我给韩思瑶打了个电话。
“思瑶,你原来跟宏远采购部对接的时候,有没有留过他们的微信聊天记录?”
“有,我跟钱经理的对接记录都在,他确认过维保条款的细节。”
“截图发我。要带日期的。”
“好,我这就弄。”
挂了电话我靠在椅背上,看着恒远办公室的窗外。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街对面那栋楼里,贾正豪这会儿八成正在给钱经理打电话。
我拿起手机翻出宏远钱总监的号码,犹豫了一下,没拨。现在还不是时候。
![]()
05
在恒远上班的头三天,叶斌没给我派具体的活,就让我熟悉团队和项目资料。
周明辉把宏远二期的前期调研整理成了一份文档发我,打开一看,密密麻麻三十多页,比我在原公司做的细多了。
“你这份调研做得够扎实的。”
周明辉咧嘴一笑:“扎实归扎实,钱总监那边还是不松口。他那个人你比我清楚,技术参数抠得细,服务条款也抠,关键是他信不过我们。”
“信不过?”
“恒远跟宏远以前合作过一个小项目,出了点岔子,钱总监对我们有意见。你去了正好,你在他那儿有信用。”
我点点头,心里踏实了一点。
叶斌挖我过来,看中的就是宏远这条线。
我得赶在二期招标之前,把一期合同里的尾巴收拾干净,否则二期的事都白搭。
第四天上午,韩思瑶到恒远报到了。叶斌让人给她安排了工位,就在我办公室外头那排。小姑娘穿了件新外套,头发也剪短了,看着挺精神。
“唐哥,截图都整理好了。钱经理在微信里明确说了,维保条款以采购部补充说明为准,但补充说明必须由双方项目负责人签字确认才生效。”
“也就是说,贾正豪那份说明只有采购部单方面签字,没有我方负责人签字?”
“对。他当时把文件拿给我看的时候,签字栏是空着的。他跟我说‘回头补’,后来就没动静了。”
我让韩思瑶把截图和复印件按时间顺序整理成一份文件,自己留档。刚弄完,马玉琦电话又来了。
“老唐,出事了。贾正豪今天一早去了宏远,找钱经理补签文件。我外甥女在宏远行政部上班,刚给我透的信儿。”
“补签什么文件?”
“不清楚,但听说是采购部的说明页。你赶紧想办法,晚了就来不及了。”
挂了电话我站起来在办公室转了两圈。
韩思瑶看我脸色不对,凑过来问怎么了。
我把情况说了,她急了:“那怎么办?他要是把原件补签了,咱们手里的复印件就没用了。”
“别慌。他补签也得有人认才行。”
我拿起手机给钱总监拨了过去。响了四声,接了。
“钱总,我唐弘益。有点急事想跟您确认一下,耽误您两分钟。”
“你说。”
“一期合同采购部那份附加说明,当时签字确认的是钱经理,我们这边的负责人签字栏是空的。这份说明现在还是不是有效状态?”
钱总监那头沉默了几秒:“唐经理,你问这个干什么?”
“实不相瞒,我离开原公司了,现在在恒远。但一期合同的维保条款后续执行可能会牵扯到我们这边,我想确认清楚,免得后面扯皮。”
“你等等。”电话那头传来翻纸的声音,过了一会儿钱总监说,“这份说明在我们采购部存档的版本上,乙方签字栏是空的。怎么,有人要补签?”
“今天上午是不是有人去找钱经理了?”
“我问问。”电话没挂,听见他跟旁边人说了几句话,回来跟我说,“钱经理说今天上午小贾来过,拿了一份新的说明页要换掉原来那份。钱经理没给他换,因为新文件上乙方签字是后补的,跟原件的格式对不上。”
我松了口气:“钱总,这份原始说明能麻烦您那边保留好,暂时不要动吗?我这边可能需要调阅。”
“唐经理,你到底在搞什么名堂?”
“钱总,我实话跟您说。当初这份说明是我那边一个同事私下跟钱经理谈的,没走正规流程,也没跟我通过气。我担心后续出问题,想把责任理清楚。”
钱总监哼了一声:“你们公司内部的事我不管,但这份说明确实有问题。当时我就跟小贾说了,让他把正式文件走完流程再存档,他嘴上答应,后来就没下文了。你要用,来我这儿复印,原件你拿不走。”
“行,我下午过去。”
挂了电话,我靠在椅子上长出了一口气。韩思瑶在旁边听得一愣一愣的:“唐哥,你太厉害了。钱总监居然帮你。”
“他不是帮我,他是嫌麻烦。贾正豪搞这种事,把人家采购部也坑了。钱总监那种人最烦底下人背着他搞小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