检查组推门进来的时候,王广进正端着保温杯说笑。
卢诗颖把一摞报销单拍在桌上,傅广发翻到第三页停了手,抬眼看他。
王广进凑过去,杯盖拧了两回没拧上,脸上血色一层层褪下去,腿肚子直打颤。
许博文椅子往后一滑撞上文件柜。
我坐在工位上没抬头,手里那份客户回访表又核对了一遍,笔尖在名字旁边稳稳划了个勾。
三个月前,他把八十七万的大单划到许博文名下,拍着我肩膀说年轻人要沉住气。
我点了头,没吭声。
![]()
01
那单子我跟了整整七个月。
客户姓唐,做建材生意的,脾气大,嘴也刁,前后换了三家供应商都不满意。
我头一回上门被他晾在会客室四十分钟,第二回他当着我的面把报价单扔进碎纸机,第三回他倒了一杯茶推过来,说小郑你这个人不油。
就冲这句话,我知道有戏。
后面的事顺理成章,样品送了四轮,方案改了六版,唐老板终于点了头。
签合同那天他拍着桌子笑,说八十七万给你做,年底我再给你介绍两个大客户。
我攥着合同从唐老板公司出来,坐在出租车后座给马高原发了条语音,声音压不住地往上飘。
他回了我五个字:晚上你请客。
消息传得快。
第二天一早我刚进办公室,王广进就把我叫进他屋里。
他桌上摆着两杯茶,一杯推到我跟前,一杯他自己端着。
先问了我爸身体怎么样,又夸我这半年成长快,最后话锋一转,说许博文试用期快到了,就差一单业绩转正,你看这个单子先挂他名下,提成照分你的。
我端着那杯茶,热气扑在脸上,手指头被杯壁烫了一下。
王广进看我没接话,又补了一句,说博文这孩子家里条件一般,他妈妈跟我前妻关系不错,能帮一把是一把。
这话说得轻飘飘,意思却沉得很。
我放下茶杯,点了头,说行。
王广进笑了,伸手拍我肩膀,说年轻人要沉住气,以后机会多的是。
我起身往外走,他又叫住我,说对了,这单后续维护也让博文跟着你学学,你多带带他。
我说好,带上门出来。
回工位那几步路,马高原歪着头看我。
我拉开椅子坐下,把客户对接记录本从头翻了一遍。
唐老板的脾气、喜好、对赠品的具体要求、每次拜访的日期和谈话要点,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
我翻到最后一页,拿手机把关键几页拍了照。
马高原凑过来低声说,你真给他?
我合上本子说,给都给了。
他啧了一声没再说话。
下班前我去财务交上个月的差旅单,卢诗颖正对着电脑敲键盘。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说你们部门许博文今天来领备用金,填单子填得乱七八糟,用途写了个“招待客户”,连请的是谁都没写。
我笑笑说新人嘛。
卢诗颖推了推眼镜说,新人可以,单子不能这么填,回头我退回去让他重写。
我嗯了一声往外走,她又在背后补了一句,彩英你那个大单我看了合同复印件,赠品那块成本不低啊,你们报预算的时候控制好。
我说知道了,谢谢卢姐。
那天晚上回家,我把铁盒子从柜子顶上取下来。
这盒子跟了我快十年,我爸留下来的,以前装茶叶的,后来我拿来装各种票据复印件。
我爸在世时常说,账要一笔一笔对清楚,证据要攥在自己手里。
他年轻时跟人合伙跑运输,被合伙人卷走八万块货款,打官司打了两年,最后因为手里没证据,一分钱没要回来。
临了躺在床上还念叨,说彩英啊,不管干啥,多长个心眼。
我把唐老板那单的客户对接记录复印件折好塞进铁盒,盖上盖子,又放回柜子顶上。
第二天许博文请全部门喝奶茶,一人一杯送到工位上,唯独漏了我。
马高原把他那杯往我桌上一搁,说我不爱喝甜的,你帮我解决。
我说你拉倒吧,他嘿嘿一笑。
许博文在那边跟几个年轻同事嘻嘻哈哈,说这单其实也没多难,客户挺好说话的。
马高原翻了个白眼,拿笔在便签上写了几个字推过来:报销单填得像草稿纸。
我拿笔把那几个字划掉,把便签揉成团扔进垃圾桶。
02
许博文接了单子以后,头一个星期还算规矩。
第二个星期开始,他往唐老板公司跑得勤了,回来报销单也填得勤了。
今天请客户吃饭八百,明天给客户买烟两条一千二,后天又是招待费六百。
马高原隔三差五跟我嘀咕,说这小子当公司是提款机呢。
我说你少说两句,又不花你的钱。
他撇撇嘴,说我就看不惯吃白食还吧唧嘴的。
真正让我上心的是另一件事。
唐老板的助理小周给我发微信,说郑姐,你们公司那个许博文答应给我们唐总送的那批赠品,型号跟之前说的不一样啊,唐总有点不高兴。
我让小周把赠品清单拍给我看,又翻出当初我跟唐老板谈的原始方案对了一遍。
差着档次呢。
按合同附件,赠品应该是高端系列的六件套,许博文报给客户的却是普通款。
可他在报销单上填的采购金额,走的是高端系列的价。
中间这个差价去哪儿了,用脚指头想都知道。
我没吭声,把微信聊天记录截了图,又把原始方案和实际赠品清单并排存在一个文件夹里。
马高原瞟了一眼我电脑屏幕,吹了声口哨。
我啪地把窗口关了,说你看什么呢。
他举起双手说没看见没看见,转身走了。
过了五分钟他端着茶杯晃回来,压低声音说,财务那边卢姐昨天退了他三张报销单,他跑去找王广进,王广进给卢诗颖打了电话,卢诗颖又给退回去了。
我说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他嘿嘿一笑,说销售部这点破事,能瞒住谁啊。
王广进确实坐不住了。
隔天他把我叫过去,这回没倒茶,办公室门也关得严实。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头敲着桌面说,彩英啊,博文年轻不懂事,报销单填得糙了点,你帮他兜着点,别什么鸡毛蒜皮的事都往财务捅。
我说王总,我没捅,是财务自己退的。
他手指头停住了,看了我两秒,又笑起来,说我知道我知道,我就是提个醒,你们都是部门的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嘛。
我点头说明白。
他摆摆手让我出去。
走到门口我停了一步,回头说王总,唐老板那批赠品的事您知道吧?
许博文报上去的采购单和实际发给客户的东西对不上。
王广进脸上的笑僵了一下,随即又松下来,说这事我来处理,你甭管了。
我说好,拉开门出去。
当天下午许博文就把赠品补发给了唐老板。
但补发的钱从哪儿出的,我没问。
马高原说他看见许博文又填了一张单子,用途写的是“客户维护专项费用”。
卢诗颖那边居然给过了。
我估摸着王广进打了招呼。
![]()
03
唐老板那边消停了,我以为这事就算翻篇了。
没想到一个月后,他又给我打电话,这回语气不太好,说小郑,你们公司那个小许,答应给我介绍的两个新客户呢?
当初签合同的时候说好的,现在一个都没见着。
我赶紧安抚,说唐总您别急,我去问问。
挂了电话我找许博文,他正对着电脑看球赛。
我说许博文,唐老板问介绍客户的事。
他头都没回,说哎呀最近太忙了,过两天就安排。
我说你答应了人家快两个月了。
他这才转过头,一脸不耐烦,说郑姐,这单现在是我的,客户维护我心里有数。
我盯着他看了两秒。
他可能觉得自己话说重了,又咧嘴笑了一下,说郑姐你别急嘛,我这就联系。
我嗯了一声走了。
第二天他果然联系了唐老板,推了两个客户过去,唐老板打电话跟我说,一个做五金的小作坊,一个连营业执照都还没办下来,小郑你们公司就这么糊弄我的?
我握着手机半天说不出话。
这事王广进也知道。
他把许博文叫进去骂了一通,门关着,外面都听得见。
许博文出来的时候脸通红,摔了门就走。
马高原小声说,活该。
我没接茬,把唐老板的投诉原原本本写进客户回访记录里。
写完想了想,又加了一句:许博文承诺的推荐客户与实际情况严重不符。
这份回访记录我按惯例复印了一份,放进铁盒。
马高原看见了,凑过来小声说,姐,你这是留证据呢?
我说什么证据不证据的,客户回访本来就该如实记录。
他嘿嘿一笑,没再问。
隔了几天,卢诗颖给我打电话,说彩英你过来一趟,有点事问你。
我去了财务,她桌上摊着一沓报销单,全是许博文填的。
她推了推眼镜说,这几张单子我看着不太对,招待费金额对不上实际消费,我问许博文他支支吾吾的。
我说卢姐,我就是个销售的,这些事我不清楚。
她看了我一眼,说彩英,你们那单的赠品采购,走的不是正常采购流程,是许博文自己找的供应商,发票开得倒是齐全。
我说这事你得问王总。
她点点头,说行,我知道了。
从财务出来我心跳得有点快。
卢诗颖那个人,较真,认真,她既然起了疑心,就不会轻易放下。
我回到工位把铁盒里的东西翻了一遍,客户回访记录、赠品签收单、唐老板投诉记录,还有当初跟客户谈的原始方案复印件,一样不少。
我又数了数,从丢单到现在,攒了十七张。
04
入冬以后公司发了通知,说要搞年终大检查,由傅广发副总牵头,财务部配合,重点查近两年的报销和业绩归属。
通知贴在公告栏那天,销售部气氛就不对了。
马高原看完通知回来坐下,压低声音说,听说傅总和咱们王总以前有过节。
我说你少传闲话。
他说这哪是闲话,这是情报。
王广进果然坐不住了。
他开了个部门会,让大家把手上所有单据理一遍,缺签字的补签字,缺附件的补附件。
散会以后他把许博文叫进去关了门。
隔着玻璃能看见他在里面走来走去,手挥来挥去的。
许博文低着头,偶尔抬一下嘴,被王广进一瞪又缩回去。
马高原凑过来低声说,看见没,急了。
我说干活吧你。
下午王广进把我叫到小会议室,这回连茶都没倒。
他开门见山,说彩英,检查组来了以后,问起唐老板那单的事,你就说前期是你跟的,后期全权交给博文负责,别的不用多说。
我说行。
他又说,财务那边要问你什么,你尽量往博文身上推,就说具体操作都是他经手的。
我说好。
他盯着我看了好几秒,说彩英,我对你不薄吧?
我笑了一下说王总您对我挺好的。
他拍拍我肩膀说那就行,好好干,明年部门副经理的位置我帮你争取。
我说谢谢王总。
出来我就给卢诗颖发了条微信,问检查组哪天要客户回访底稿。
她回得很快:下周三,你把经手的都准备好。
我又问,许博文那摊子的回访记录要吗?
她隔了一会儿回:要,全部。
周二下班前我把铁盒从柜子顶上取下来,里面的东西倒出来铺在桌上数了一遍。
十七张回访记录复印件,唐老板投诉的微信截图打印件,赠品原始方案和实际清单对比表,还有一份我手写的说明,把时间线和每笔差异都列清楚了。
我把这些装进一个牛皮纸文件袋,第二天上班塞进包里带了过去。
周三上午检查组没来。
周四也没来。
许博文松了口气,在办公室大声说看来咱们部门没啥问题嘛。
王广进脸上也松快了些,又开始端着他那个保温杯到处晃。
马高原小声跟我说,别急,傅广发那个人,要么不动,动就是大的。
我说你倒挺懂。
他嘿嘿一笑说我在公司待八年了,什么风浪没见过。
周五上午十点,傅广发来了。
身后跟着卢诗颖和两个财务的姑娘,一人抱着一摞文件夹。
销售部所有人都抬了头。
王广进从办公室迎出来,说傅总来了,快请坐。
傅广发摆摆手说不坐了,先把近两年的报销单调出来看看。
卢诗颖把手里那摞往会议桌上一放,说王总,这是你们部门去年到今年的报销凭证,有几笔需要您当面说明一下。
![]()
05
王广进脸上的笑还挂着,但嘴角的弧度明显僵了。
他拉了把椅子坐下,说行啊,卢主管你说。
卢诗颖翻开第一本,翻到第三页停住了,抽出一张单子递过去。
傅广发接过来看了一眼,又递给王广进,说王总,这张单子你解释解释,四千八的招待费,请的是谁。
王广进低头一看,说这个啊,应该是请唐老板那边的人。
傅广发说唐老板那边谁?
几个人?
王广进顿了一下,说具体我得查查记录。
傅广发说行,你查,我等着。
许博文在工位上坐不住了,椅子往后一滑撞上文件柜,咣当一声。
全办公室都看他。
他脸涨得通红,想站起来又坐了回去。
傅广发扫了他一眼,没说话,继续翻单子。
翻到第七页又停住了,说这张也是,三千六的招待费,用途写“业务拓展”,拓展了谁?
王广进额头上开始冒汗,说傅总,这些单子具体经办是许博文,我让他来跟你解释。
许博文被叫过来的时候腿都在抖,对着单子看了半天,说这、这我记不太清了。
傅广发没再问,转头对卢诗颖说,把销售部近两年的报销凭证全部封存,还有,唐老板那单的合同和成本明细调出来。
卢诗颖应了一声,带着人开始清点。
王广进坐不住了,站起来说傅总,咱们能不能去我办公室聊。
傅广发说不用,就在这聊,大家都听听,以后引以为戒。
这话一说,王广进的脸从白转灰,端着保温杯的手抖了一下,杯盖磕在杯口上,叮叮当当响了好几声。
我坐在工位上没抬头,手里那份客户回访表翻到唐老板那页,拿起笔把日期和内容又对了一遍。
马高原在桌子底下踢了我一脚,我没理他。
傅广发突然问了一句,唐老板那单的客户回访记录谁在做?
我放下笔抬起头,说我在做。
傅广发说拿过来我看看。
我站起来,从抽屉里取出那摞回访表原件,走过去递给他。
傅广发翻了两页,眼睛停住了。
他来回翻了三遍,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头看。
然后他把回访表往桌上一放,对卢诗颖说,你过来看这个。
卢诗颖凑过去看了一会儿,倒吸了一口气。
傅广发指着其中一行说,赠品签收记录,客户实际收到的是普通款六件套,采购报销单上写的是高端款,差价多少?
卢诗颖心里默算了一下说,按报销金额看,差了将近一倍。
傅广发把报销单和回访表并排摆在一起,对着王广进说,王总,这个你怎么解释?
王广进凑过来看了一眼,手撑着桌沿,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
傅广发又翻到后面几页,说还有,客户投诉记录写得明明白白,许博文承诺的推荐客户一个是小作坊一个是无照经营,这单子的后续维护做成这样,你们部门是怎么考核的?
王广进终于挤出声音来,说傅总,这事我回去一定严查。
傅广发说不用你查了,财务组留下,其他人先出去。
所有人往外走的时候,许博文从椅子上弹起来就往厕所方向钻。
王广进站在原地没动,傅广发说王总你留一下。
门关上了。
隔着玻璃能看见傅广发把那两份材料往王广进面前一推,王广进低头看了很久,然后腿一软,手扶着桌沿慢慢往下滑,最后坐到了椅子上,整个人矮了半截。
马高原在工位上用气声说了一句,完了。
我没说话,把桌上的文件归了归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