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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借《知否》人物写成的一段虚构支线。故事起于侯府换药房管事后的第三日,一场故意闹给旁人看的醉酒。
酒楼雅间里,顾廷烨把杯子重重掷在桌上,酒液泼了半张席面。楼下丝竹未停,廊外却霎时静了。
“家中夫人管天管地,还管得到我喝几杯酒不成?她若真有本事,先把侯府那些烂账理干净!”
石头站在门边,见他眼神清明,便知道这话不是说给屋里人听的。方才上楼时,顾家三房的远亲正在隔壁宴客。
顾廷烨又踢翻一只绣墩,扶着栏杆干呕。借低头的工夫,他压低声音道:“去后巷,认青布车、断穗灯。落锁前,务必接到人。”
石头没有问那人是谁,只应了一声,趁伙计端热水上楼,从后厨门溜了出去。
两日前,明兰撤了药房的管事。那人仗着小秦氏旧日的脸面,账目混乱不说,还敢越过主母擅改领药的规矩。
换人当晚,一个扫角门的婆子偷偷递出消息。曾照管药炉的何氏知道换方始末,却被人催着出城,临行前只来得及托人求救。
消息辗转到了顾廷烨手中。他没有惊动明兰,只把自己信得过的旧部周成叫来,命他寻一辆不起眼的车,在后巷接下何氏。
周成当年替他挡过一刀,退下来后仍替侯府照看几处庄子。顾廷烨把时辰、车样和接人的暗号都告诉了他。
然而今晨起,顾廷烨身后便多了两拨眼睛。他索性进酒楼寻欢,把浪荡、怕老婆又不耐烦管家事的戏唱得满城都听见。
楼下那位顾家亲戚果然匆匆离席。顾廷烨瞥见他的衣角消失在街口,才摇摇晃晃回屋,将没入口的酒尽数倒进花盆。
约莫两刻钟后,石头从后窗翻进来,脸色比出去时难看许多。
“车截到了,人不在。”他把一盏裂了口的车灯放上桌,“车夫也跑了,车厢里只有半碗水,摸着还是温的。”
顾廷烨的手停在杯沿。那碗水说明车刚被弃下不久,也说明对方知道有人会在后巷截车。
“周成呢?”
“没见着。他原说在巷口接应,那里只留了两道车辙。”
顾廷烨起身便走,醉步到了楼梯口忽然又乱起来。他抓住掌柜骂酒掺水,闹得满堂客人侧目,直到后门外备好了马。
出了两条街,他才直起腰。石头将车灯系在鞍后,两人沿空车轮上沾的湿泥一路向南。
城里连日无雨,寻常街面只有浮灰。那泥呈青黑色,夹着细碎芦根,只可能来自南城水门附近的河埠。
他们赶到水门时,天色已向晚。码头上的脚夫正收竹篓,几条载客小船挤在石阶下,船家都急着赶在落锁前回城。
顾廷烨把裂口车灯摆到茶棚桌上,问掌柜可曾见过同样的灯。掌柜起初摇头,直到一块碎银落在灯旁,目光才向河边偏了偏。
“有辆青布车来过。”掌柜低声道,“车里抬下一名妇人,像是病得站不稳。两个男人把她送上船,没让她露脸。”
石头追问:“往哪边去了?”
掌柜指向下游,却说船已换过一次。第一条船只行出半里,便在旧盐栈附近靠岸,人又被转上了篷顶漆黑的快船。
旁边收缆的老船夫听见他们问话,忽然插了一句:“押人的那个,腰上挂着顾府通行牌。我还当是侯府送病人去庄子。”
顾廷烨拿出自己的腰牌,让他辨认。老船夫看过花纹,连连点头,又说那人曾用牌子催水门守卒先放船。
那不是在街上花钱便能买来的物件。府中能领通行牌的人有册可查,能让守卒不盘问的,更不会是寻常仆役。
石头望向下游,低声道:“公子,咱们的接应位置泄了。”
顾廷烨没有答话。他想到周成今日的失踪,也想到自己把何氏的性命连同暗号一并交到了旧部手里。
他让石头记下船夫姓名和住处,又沿石阶查看。湿泥上留着半枚被踩乱的车辙,旁边还掉着一截用来捆车帘的红绳。
“先找那条黑篷船。”顾廷烨翻身上马,“酒楼里的戏别停,让人照旧传我醉倒了。对方既认定我只顾寻欢,就让他们再多信一夜。”
此时侯府里,那位顾家亲戚已把酒楼中的每一句醉话送到了小秦氏耳边,连顾廷烨踢翻几只凳子都说得分毫不差。
小秦氏派人请明兰过去,语气温和得像真替儿媳着想:“男人在外头失了体面,做妻子的总该替他遮掩。你先去各房赔个不是,别叫人说侯府夫妻不睦。”
明兰放下手里的名册,没有接那杯茶:“二叔在外说了什么,自有他回来说明。母亲若只为遮掩酒话,不必深夜叫我来。”
小秦氏叹道:“你掌家才几日,药房便闹出人命似的风声。他心里烦,出去吃酒也是有的。你若肯认一句管束不周,此事便还有转圜。”
明兰听出了话里的钩子。她刚要追问,丹橘从门外快步进来,顾不得礼数便伏到她耳边:“春杏被扣住了,他们正要送她去族庄。”
春杏是何氏的女儿,也是如今唯一还在府中的知情人。明兰抬眼看向小秦氏,终于明白这场劝她替丈夫遮丑的夜谈,不过是在拖住她。
小秦氏仍端坐不动,只淡淡道:“一个使女牵涉主母用药,自然该交给族中问。你若拦着,反倒像怕她说出什么。”
明兰站起身,理了理衣袖:“既要问,就在众人眼前问。人从我的院里带走,我这个主母不到场,谁也别想关门。”
她带着丹橘直奔院门。与此同时,顾廷烨已沿河追出城去;一个要保住眼前的春杏,一个要找回失踪的何氏,而两边都已摸到了同一只从顾府伸出的手。
院门外停着一辆青顶骡车,两个粗壮婆子一左一右架着春杏。她的发髻散了半边,手腕已被布带缠住。
明兰走到门槛正中,没有高声喝斥,只问:“谁下的令,要把我院里的人连夜送去族庄?”
管事婆子捧出一张名帖:“回夫人,是族里几位长辈的意思。春杏涉嫌替主母私换老夫人的药,留在府中恐怕串供。”
“涉嫌便能绑人?”明兰扫过那张名帖,“既说她动了药,把药包拿来;既说药有问题,把当日坐堂的医者请来。”
婆子道:“人证物证俱在族庄,夫人若问,明日自可过去。”
“送走了我的人,再叫我去听你们定好的话,这不叫审问。”明兰一手按住车辕,“今日医者不来,春杏便不出这道门。”
双方正僵持时,小秦氏扶着嬷嬷缓步而来。她没有叫人强闯,只看着围拢的仆妇叹气:“一家人的事,何苦闹得这样难看?”
明兰侧身行礼:“母亲说得是,所以儿媳要当面查清,免得有人借族庄的门,做侯府见不得人的事。”
小秦氏面色微沉:“你疑心太重。族中也是怕我被人下了不该下的药,才先拘下经手之人。”
“那便先认药。”明兰回头吩咐丹橘,“去请陈大夫。告诉他,谁若拦路,明日我就把近半年的诊帖送到官府,请官医逐张查验。”
管事婆子急道:“夫人这是拿官府压自家长辈?”
“药若真能害命,原就该报官。若不能,拿它绑人更该报官。”明兰说完,仍站在车前,没有退半步。
陈大夫来得很快。他被两个小厮护着进门,药箱都没来得及放下,便看见桌上摊开的三包药材。
明兰没有先问春杏,更没有让管事婆子宣读罪状,只请陈大夫说明换方缘由。
陈大夫捻起一片炮制过的附子,又翻出旧诊帖:“老夫人前日心悸、口干,旧方温补太过,我便减去附子,加了麦冬。这是我亲笔所改。”
小秦氏身边的嬷嬷问:“为何药房账上仍写旧方?”
“新管事刚接手,账册晚录半日。”陈大夫指着药包上的墨记,“可煎药用的是新方,我在此处画了圈,药童也按了记号。”
管事婆子立刻道:“那春杏为何进过药房?她不是药童,却碰过给老夫人的药,这总不是假的。”
明兰这才看向春杏:“你自己说。”
春杏嗓音发紧,却仍把话说清楚:“陈大夫改方后,药童认不全新送来的麦冬,叫我进去辨货。我从前跟着母亲守过药炉,只碰了装麦冬的匣子。”
“可有人看见?”
“新管事和两个药童都在。”
明兰让人把三人一并叫来,当场分别询问。三人的说法虽有细处不同,却都承认春杏只辨了药材,没有私拆药包。
管事婆子还想追问,明兰抬手止住她:“医者已说完,药房的人也已说完。现在你可以问,但只能问发生过的事,不能把‘进过药房’说成‘奉命下毒’。”
那婆子被堵得脸色发白,转向春杏:“你母亲何氏离府前,为何四处说主母叫她改药?”
春杏猛地抬头:“我娘没有说过!”
“你怎知她没说?”小秦氏终于开口,“她如今人虽不在,话却白纸黑字留下了。难道按了手印的供词,也能是旁人替她做主?”
嬷嬷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好的供纸,展开压在药包旁。纸尾一枚暗红手印清晰可见,何氏的姓名也写得端正。
供纸上说,明兰撤换旧管事并非整顿账目,而是为了掩盖私换药材;何氏因不肯配合,才被逼离府。
院门外顿时响起窃窃私语。方才已经认清的药包,转眼又成了主母早有预谋的旁证。
明兰没有去抢供纸,只问:“这份供词何时写的,谁问的,谁在场?”
嬷嬷答道:“昨夜写成,由族里管事收下。何氏自己按的手印。”
“既是昨夜,她人在何处?”
“她心虚离府,谁知道去了何处?供纸留下便够了。”
明兰冷笑一声:“一个人既能被你们找到按手印,又能在一夜之间消失。如今她不能当面对质,倒成了你们说什么便是什么。”
小秦氏温声道:“你若清白,何必怕一张纸?先让春杏去族庄,等她母亲回来,自然能查明。”
春杏听见“族庄”二字,肩膀骤然一抖。她低声告诉明兰,母亲离开前曾约她,无论谁来问话,都要先说出幼时烧伤的位置,否则绝不能相信是母亲托来的人。
明兰看见她眼里的恐惧,伸手解开她腕上的布带:“药包已经证明没有私换。至于供纸,缺了写供词的人,正该查人去了哪里,而不是把她女儿也送走。”
她转向守门的小厮:“关院门。从今日起,春杏住东厢房,没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带她出去。”
管事婆子怒道:“夫人这是公然扣住证人!”
“她是我院中的使女,我护她不受私刑,算不得扣押。”明兰指着桌上的药包,“这些全部封好。诊帖、药童口述也各留一份,明日谁要问,便来这里问。”
小秦氏盯了她片刻,忽然笑了:“药能说清,人心却未必。何氏亲手按下的东西,你护得住她女儿,也撕不掉。”
“我不撕。”明兰平静道,“纸会不会说谎,要看按手印的人能不能活着回来。”
小秦氏带人离开后,明兰命丹橘亲自守着春杏,又叫小桃取出一枚旧平安结。那结是何氏母女刚入府时一起编的,结尾藏着一粒磨圆的桃核。
她让小桃带平安结从侧门出府,沿顾廷烨常用的联络处去找石头:“只说春杏平安,人在我院里。再把母女约定的核验话一并告诉二叔。”
小桃问:“若找不到侯爷呢?”
明兰看着那张供纸:“就去南城水门。那张纸昨夜写成,何氏今日却被送出城,他若已追出去,必会从那里留话。”
院门这一场,明兰保住了春杏,也拆穿了所谓私换药包。可真正能推翻供纸的人仍在城外,而对手既敢留下手印,便未必打算让何氏回来开口。
第二日傍晚,下游最热闹的一艘画舫挂满红灯。船头丝竹喧天,几名歌伎倚栏劝酒,岸上远远看去,只当哪家纨绔又包船寻欢。
顾廷烨歪坐在船舱里,手上端着酒盏,目光却落在窗缝外。前方芦荡后露出半片灰瓦,正是停用多年的旧盐仓。
老船夫认出的黑篷快船午后曾在这里出现。附近渔户还说,仓里有人轮班送饭,却从不见货物进出。
顾廷烨没有立刻靠岸。他让画舫顺水绕了两圈,每经过盐仓一次,歌声便更响几分,守在仓外的人也渐渐不再盯着他们。
石头扮成醉酒家丁,抱着酒坛跌进船尾。坛底藏着短刃,坛口则压着一张小桃刚送来的纸条。
“夫人保住了春杏,人安置在东厢房。”石头低声道,“小桃也来了,带着何氏母女的平安结和核验的话。”
顾廷烨接过那枚旧结,看见尾端桃核被磨得发亮。他这才知道明兰在府里也遭了逼迫,而且已经凭药包抢回一局。
他把平安结收入怀中:“让小桃留在接应船上。救出人后,先由她开口,别让何氏以为我们拿她女儿逼供。”
入夜后,盐仓外的两名看守开始交班。一人提灯往堤上走,另一人钻进矮屋吃饭,中间只空出不到半刻钟。
画舫恰在此时靠近芦荡。歌伎按吩咐打翻酒壶,伙计们乱成一团,叫骂与笑声盖过了小船擦过芦秆的轻响。
顾廷烨和石头从背水一侧摸到仓后。窗户被木条钉死,东墙根却留着一道运盐的小门,门锁新换,周围泥地有三个人的鞋印。
石头用薄铁片拨锁,顾廷烨守住墙角。锁舌刚弹开,矮屋里的看守忽然推门出来,提着灯往仓边张望。
顾廷烨捡起石块投向河面。扑通一声,那人立刻转身去看,石头趁机将小门拉开一道缝。
仓内霉味刺鼻,旧盐袋堆到半墙高。何氏被绑在最里侧的木柱旁,嘴上塞着布,脚边搁着一只已经空了的水碗。
顾廷烨没有马上割断所有绳索,只先解开她嘴上的布:“我是顾廷烨。春杏仍在府里,已经被明兰护下了。”
何氏挣扎着后退,显然不肯轻信。她的手腕磨出了血,仍咬着牙问:“你拿什么证明她还好好的?”
顾廷烨取出平安结,却没有递到她手里:“这东西只能证明有人见过她,不能证明她没有受逼迫。小桃就在河上,你亲自问她。”
外头传来脚步声,石头迅速割开何氏脚上的绳子。顾廷烨记下绳结位置,又把绑手的麻绳从柱后整段割下,连同地上的碎布一起留下原状。
三人刚出小门,看守便提灯转回。石头扑上去捂住他的嘴,将人压进泥里;另一名看守听见动静,从矮屋抄起棍子冲了出来。
顾廷烨侧身避过一棍,抓住对方手腕撞向门框。那人见势不对,挣脱后翻过矮墙,沿堤岸向北逃了。
石头想追,顾廷烨喝住他:“先救人。记清他去的方向,别把现场踩乱。”
他们把被制住的看守捆在矮屋梁柱下,没有审问。何氏几乎不能行走,顾廷烨背起她穿过芦荡,上了藏在画舫后的接应船。
小桃一看见何氏便红了眼,却先依明兰的嘱咐报出春杏的现状:“姑娘在夫人东厢房,左手腕有勒痕,已敷过药,没有被送去族庄。”
何氏仍紧盯着她:“杏儿六岁那年烫伤在哪里?”
“不是六岁,是五岁半。”小桃答道,“伤在右膝内侧。她怕被笑话,只对夫人和我说过。她还说,您若问错年岁,就是在试来人。”
何氏绷紧的肩膀终于垮下去。她接过平安结,摸到桃核上的细小缺口,眼泪一下落了下来。
“她没被带走就好。”何氏喘了许久,才哑声道,“那张供词不是我愿意写的。他们拿春杏的命逼我,还按着我的手蘸印泥。”
顾廷烨问:“是谁把你送到这里?”
何氏抬头看他,神情里忽然多了畏惧:“侯爷,里头有一个是您的人。我认得周成,他从前常替您往府里送庄册。”
船舱中静了一瞬。石头握住刀柄的手骤然收紧,顾廷烨却只问:“你亲眼看见他做了什么?”
“他没有进仓绑我,可他在后巷见了押送的人。”何氏闭了闭眼,“他说侯爷派人在巷口接应,连青布车和断穗灯都说得清清楚楚。”
她被押在车里时,曾听见周成催促对方弃车。他让人从南城水门换船,还说第一条船不能直抵盐仓,必须在旧栈桥再换一次。
这番话与空车里的温水、船夫看见的换船过程全都对上了。周成不仅泄露接应位置,还拿出了顾府通行牌,为押送者打通了水门。
石头忍不住道:“会不会有人冒充他?周大哥当年为了救公子,险些连命都丢了。”
何氏摇头:“我认得他的声音。他还掀开车帘看过我,说只要照供纸认下主母授意,春杏自然无事。”
顾廷烨脸上没有怒色,反而沉静得可怕。他让小桃记下何氏所说的每一句,又请她补明被拘时辰、换船地点和看守人数。
何氏说仓中原有三名看守,白日两人在外,一人送饭;傍晚送饭的人乘小船离开,方才逃走的正是负责传话的那个。
顾廷烨吩咐石头立即去水门报官,请差役封住旧盐仓和北堤:“柱后的绳索、地上的束口布都别动。被捆的看守也交给官府,谁都不许私审。”
石头迟疑道:“若周成真牵涉其中,报官便再没有回旋余地。”
“没有回旋余地的是何氏。”顾廷烨看着她腕上的血痕,“她替我信错的人受了罪,我不能再拿旧日恩情替他遮。”
他停了一下,声音更低:“通行牌从我手里发出去,周成也是我越过规矩留下的人。这笔账查到哪里,我便认到哪里。”
何氏被送上回城的小船后,顾廷烨没有同行。他站在旧盐仓门前等官差,远处画舫仍灯火通明,寻欢作乐的名声正顺水传回城中。
天将亮时,周成的住处已经人去屋空。桌上残留半块顾府通行牌的封蜡,柜中衣物少了两身,显然在何氏被救前便得到了消息。
顾廷烨将封蜡交给赶来的差役,亲手报出周成姓名。那两个字说出口时,他便把一条救命之恩护了多年的旧路彻底截断。
回府前,他先让小桃送何氏去官府安置,再把一句话带给明兰:“人救到了,供词是逼出来的。可泄露接应之人,是周成。”
小桃问他还有没有别的话。顾廷烨望着河面沉默片刻,只道:“告诉她,春杏不必再藏。至于我的错,等我回去,由她当面问。”
第三日天色将明,小桃护送何氏回府时,身后跟着两名官差。她只说明兰说人已寻回,问起顾廷烨,却几次避开目光。
明兰没有当着春杏追问,先让母女在东厢房相见。门一关,春杏扑到母亲膝前,看见那两道磨破的血痕,哭得连话都说不成。
何氏抱住女儿,反复确认她没有被带去族庄。明兰等她们缓过气,才请大夫入内验伤,又命丹橘将东厢前后的仆妇全部换成自己的人。
小桃退出屋时,明兰叫住她:“二叔让你带的话,我听见了。他为何没同你们回来?”
“侯爷留在旧盐仓等官差。”小桃顿了顿,“后来又去查周成的住处,只叫我们先送何妈妈回来。”
“还有什么?”
小桃看向两名官差,低声道:“周成不见了。侯爷交了从他屋里搜出的封蜡,还亲口报了他的姓名。别的,侯爷说回来亲自讲。”
明兰听完,没有因人已救出便松口气。周成知道侯府各处门路,也知道顾廷烨会怎么查人;他一日未归案,春杏和何氏就一日不能露在明处。
她当即把母女移到后罩房。那里原是存嫁妆册子的地方,只有丹橘和小桃持钥匙,窗外另设两名可信护院轮值。
何氏不安道:“夫人,族里若来要人,您藏着我们,反倒要担包庇的罪名。”
“不是藏,是在官差取证之前护住证人。”明兰把钥匙交给丹橘,“他们若真按规矩问话,自会带着官府文书来,不会趁夜用一辆骡车抢人。”
辰时将至,顾廷烨才跨进院门。他一夜未眠,衣摆沾着河滩泥,右手虎口还有与看守交手时留下的擦伤。
明兰让屋里的人都退下,只留下桌上一盏灯和那张按过手印的供纸。她没有问他累不累,开口便道:“从何氏托人求援开始,一句不落地说。”
顾廷烨在她对面坐下:“我原想先把人接走,免得内宅这点污水溅到你身上。”
“结果人被换船带走,春杏在我门口险些被绑去族庄。”明兰抬眼,“我要听经过,不要听你原先想替我省掉什么。”
顾廷烨沉默片刻,终于从何氏传出送行时辰说起,讲到自己把暗号与后巷位置交给周成,再到接应落空、沿河追人。
说到旧盐仓时,他没有略去周成的名字:“何氏听见他泄露接应位置,也看见他掀车帘。”
明兰问:“你何时怀疑他?”
“在河埠听见通行牌时已有疑心。可直到何氏认出声音,我才肯把他的名字交出去。”
“所以此前我只知道有人借药包害我,你却已经把接人的路交给了一个可能走漏消息的人。”明兰指尖按住供纸,“若何氏没能活着开口呢?”
顾廷烨没有辩解:“那就是我害了她。我信周成,是因他救过我的命;可我没有资格拿别人的命,替这份信任作保。”
明兰望着他,语气仍平静:“我恼的不是你先去救人。是你把我留在局里,却只肯让我看见别人摆到我面前的那一半。”
“我怕你知道得多,他们便盯你更紧。”
“他们已经在盯我,也已经来抢春杏。”明兰把供纸推到他面前,“你替我决定少知道一些,我便只能在最要紧的时候猜你的下一步。”
顾廷烨看着那枚暗红手印,许久才道:“这一次不猜。你要怎么做,我们一起定。”
明兰先问官差掌握了什么。顾廷烨说,盐仓中被制住的看守已经押下,封蜡也暂存为证;但逃走的传话人和周成都未找到,绳索等物要等正式勘验才能定案。
“族中午前必来催春杏。”明兰道,“若我们只护着人不露面,他们便会说我心虚。若把何氏带去,她又可能在路上出事。”
顾廷烨抬头:“我派亲兵护送。”
“不能只用你的人。”明兰摇头,“对方正等着说你买通证人。何氏母女分别由我的人和官差护着,走两条路,到祠堂前再会合。”
她又让何氏先将被迫画押的经过写成口述,由小桃代笔,何氏逐句确认。那不是替代当面作证,而是防着她再遭不测后,真相只剩旁人的转述。
顾廷烨听出她话里的最坏打算:“我不会再让她们出事。”
“你能挡一处,挡不了所有门。”明兰道,“所以要让对方自己动。放出消息,就说你怕事情闹到官府,愿出钱买何氏改口,再把那张供纸压下来。”
顾廷烨立刻明白:“他们认定我酒后护短,也认定我最怕侯府丢脸。消息一出,周成会来找我谈价,或者去问真正能替他收尾的人。”
“但何氏不能真的出面。”
“自然。”顾廷烨取来纸笔,“石头扮作拿钱传话的人,只说今晚可在旧盐仓附近换供词。银箱装石头,接头处也由官差看着。”
明兰补了一句:“别只盯周成。小秦氏身边能替她往外递话的人,也会去确认这买卖是真是假。”
夫妻二人各列了一份人手。顾廷烨的人盯周成可能藏身的庄铺,明兰则让丹橘从昨日出入内院的仆妇中,找出与外院有亲眷往来的几个。
假消息从侯府侧门传出不到一个时辰,城西一家旧茶铺便有了动静。周成戴着斗笠从后院出来,没去找石头,反而绕进卖香烛的窄巷。
盯梢的人没有惊动他。片刻后,小秦氏身边管事嬷嬷的外甥孙贵,从香烛铺另一道门出来,与周成只说了几句话,便各自分开。
周成往北城废宅去,孙贵却雇车直奔南门。顾廷烨的人跟住前者,明兰安排的护院换了便衣,跟着孙贵出了城。
孙贵走的正是旧盐仓方向。他在远处看见官差封过门,没有靠近,只沿芦荡绕到背水一侧,查看那扇曾关押何氏的小门。
守在外围的人没有现身,只记下他踩过的位置与返回路线。孙贵离开后,又有一名陌生脚夫提着油壶在堤上徘徊,见仓边有人便掉头而去。
消息送回时,明兰正给何氏换药。她听见“油壶”二字,立刻让护院继续守住盐仓外围,不许任何人带火靠近,同时派人通知留守的官差。
顾廷烨则带着何氏的初步证言去了衙门。他没有要求官府立刻定罪,只请次日正式勘验旧盐仓,并查验通行牌的领用记录和水门放行簿。
经手书吏看完证言,提醒他:“若查出侯府家将借主家名义拘人,侯爷也免不了被问失察之责。”
顾廷烨在呈状人一栏署名:“人是我用的,牌是从我府里出去的。该问我的,一并问。”
他回到侯府时,族老催人的名帖已经送到。帖上只写午后祠堂问话,点名要明兰交出春杏,却半字未提已经寻回的何氏。
明兰拿笔在春杏名字后添上何氏,又把名单交还送帖人:“告诉诸位长辈,既问药房之事,经手者和供词上的人都该到。少一个,今日便不问。”
送帖人脸色微变:“下人进祠堂,恐怕不合规矩。”
明兰道:“拿下人的手印定主母的罪,便合规矩;让她进门说话,反倒不合了?请他们先想明白,再来催我。”
顾廷烨站在门边听完,问她:“你真要带何氏去?”
“要。”明兰系好披风,“他们想抢走春杏,是怕活人开口。如今我偏把两个活人都带到他们眼前,让这场问责再也关不起门。”
午后的顾氏祠堂门扉大开,族老分坐两侧。正中摆着给顾廷烨的椅子,明兰的位置却在末席,何氏与春杏更被拦在门槛外。
守门管事伸臂道:“祠堂议的是主母失德,下人不得入内置喙。她们若有话,交份供词便是。”
明兰看了一眼堂内,没有争座次:“正因一张供纸能定我的德行,按手印的人才更该亲口说。今日不让何氏进门,我也不进去。”
族中三老太爷在里头重重顿了顿拐杖:“一个晚辈媳妇,带着奴仆堵宗祠,成何体统!”
“三叔祖若只问体统,我可以站着听。”明兰隔着门槛回话,“若问下毒与逼供,便请证人进来。”
顾廷烨从她身后走上前。他没有坐那把椅子,只叫石头把门边让开:“人是我请来的。谁怕她说话,谁先讲个缘故。”
堂内几位族老低声商议,终于允何氏站在门内,却仍不肯给她座位。明兰便也站到她身侧,把末席那把椅子留空。
小秦氏由嬷嬷搀着坐在上首,脸色苍白:“我原不愿惊动宗祠。只是儿媳换药在先,家中又有人指认,不查清便对不起祖宗。”
三老太爷命人先呈供纸。那枚手印被众人传看一遍,他才问何氏:“这是你按的?”
何氏答:“是我的手印,却不是我自愿按的。供纸上的话,也不是我说的。”
管事立刻斥道:“白纸黑字俱在,你如今被侯爷接回,得了好处,便想翻供?”
明兰没有替何氏回答,只道:“请让她把从离府到获救的经过说完。说完以后,诸位再问她得了什么好处。”
何氏握紧春杏的手,先说自己因照管过药炉,知道陈大夫减附子、添麦冬的缘由。旧药房管事被撤后,有人逼她承认是明兰授意私换毒药。
她不肯认,当夜便被带到一处偏院。孙贵拿出春杏平日当值的腰牌,说她若不画押,女儿便会被送去族庄受审。
小秦氏身边的管事嬷嬷当即道:“孙贵只是我的远亲,早已不在府中当差。他拿到什么,与老夫人无关。”
何氏看向她:“可他知道春杏哪日当值,也知道夫人撤了哪个药房管事。他还说,供纸交进祠堂,自有人让族老逼夫人认错。”
堂内出现一阵骚动。三老太爷敲了敲桌案,让何氏只说亲眼所见,不许攀扯猜测。
何氏便继续说,她在供纸上按印后并未获释,而是被塞进青布车。车到后巷时突然换路,押送者说有人要截车,必须改走水门。
“是谁告诉他们有人截车?”一名年长族老问。
“周成。”何氏道,“他掀过车帘,我看清了脸。他说侯爷安排的人守在后巷,还把接应暗号一并告诉了押送我的人。”
顾廷烨在众人注视下开口:“周成是我的旧部,通行牌也是我准他领用。何氏所说,我已经呈报官府,请查水门放行簿与领牌册。”
三老太爷皱眉:“既是你的家将犯事,便是你们二房自己用人不谨。如何能凭这一点攀扯长辈?”
明兰道:“我们还没有用这一点定任何人的罪。正因不能私定,才请官府查。今日只须先确认,何氏的供纸能不能继续拿来指认我。”
另一位族老翻看陈大夫的诊帖:“药方若确由医者所改,下毒之说自然站不住。但你掌家后内宅不宁,丈夫又在外醉酒辱妻,总有规劝失职之过。”
话题骤然从药包转到酒楼。那位亲戚被叫到堂前,把顾廷烨如何摔杯、如何说夫人管不到他,一句句复述出来。
三老太爷沉声道:“丈夫荒唐,妻子该劝;丈夫辱妻,妻子该忍。你若早些柔顺持家,也不至于叫侯府成为笑柄。”
明兰尚未开口,顾廷烨已将那把为他预备的椅子往后一推。木脚划过砖面,刺耳的一声压住了满堂议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