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纸箱砸上验收桌时,周砚正要接过厂长递来的测试记录。箱盖没合严,一件旧毛衣滑出来,袖口挂住了桌角。
沈岚把他的经销商工作牌从桌上拿走,压在自己的文件夹下:“你的东西都在这儿。以后这边有事,直接找赵总。”
离婚两个月,她还留着家里的钥匙,偶尔回来过夜。周砚以为两人至少还能把话说完。可她偏偏在他等着验收的桌上,放下了装着旧毛衣的纸箱。
厂长把验收单抽回去:“我没空听你们分家。生产线等着开,今天验不了,就拆机退货。”
一旁的电工已经握住电源插头。周砚伸手按住插座边缘:“先别断电。合同里还有三项实测没做,做完再决定拆不拆。”
沈岚挡在操作台前:“管理员密码在公司,设备出了问题,由赵总派人处理。你现在没有经销商身份,别碰客户的机器。”
“我接的是调试单,不是借来的工作牌。”周砚看向厂长,“接线图、参数表和现场记录上都有我的签名。您要退货,我按合同配合,但请先把测试做完。”
厂长没理他们,指了指墙上的排产表。明早八点,第一批包装料就要上机;这台设备再占着工位,他得让十几个人白等。
周砚把排产表看完,报出测试顺序:先检查安全联锁,再跑空载,最后用厂里的材料连续送料。三项都过,才算他完成交付。
“过不了呢?”厂长问。
“明天这个时候还达不到合同指标,我负责拆机。拆装产生的工时也算我的。”周砚说完,才发现许师傅站在门边,脸色已经沉了。
许师傅是按项目结算的安装师傅,前几天还带着两个人熬夜装机。他走近一步,压低声音:“你替自己答应可以,别顺手把我们的工钱也押进去。”
“你们做完的安装,我会结。”周砚答得很轻,却没有躲开他的目光。八万元尾款还压在这台没验收的机器上,里面有许师傅和工人的报酬;
真要拆机,他还得承担自己刚答应的拆装工时。
厂长拿笔敲了敲验收单:“钱先不谈。你们销售之前说,这项目有人兜着。现在连密码都交不出来,我凭什么再给一天?”
周砚抬头:“谁说有人兜着?”
厂长看向沈岚:“你跟采购说的。周工父亲在工信局,项目出了问题,总能找到人说话。怎么,他不知道?”
周砚这才明白,客户为什么在听说父亲调岗后,突然要求拆机。父亲三天前卸任局长,转去负责产业改造专班;沈岚却早把他们的私人关系当成了销售信用。
“我父亲没有参与采购,也没有给这台机器作保证。”周砚对厂长说,“谁拿他作承诺,您可以找谁核实。技术验收只认合同和机器。”
沈岚的脸绷紧了:“你现在撇得倒干净。离婚的时候我就说过,我们早就不是一路人。”
周砚看着她:“离婚是我们的事。你向客户作过什么承诺,得说清楚。”
“我说的是你有处理问题的能力。”沈岚转向厂长,“周砚已经不属于我们公司,您把设备留给他,后果我们承担不了。”
厂长打断她:“我只问一句,明天能不能开机生产?”
“我需要今晚检查,明早给您一次完整测试。”周砚说,“厂里的电工可以全程在场,所有改动记在记录纸上。机器封存在这儿,谁也不带走。”
许师傅听见“今晚”,扭头看了眼周砚。周砚知道他在等一份工时说法,但此刻厂长还没答应留设备。
厂长翻开合同,找到技术附件。附件上的调试负责人是周砚,实测项目也确实没有做完;他把验收单折起,夹回板夹。
“到明天下午四点。”厂长说,“我让电工留人,设备封存一天。你做不出来,就别拿家里的事占我的生产时间。”
周砚应下,转身去拿电脑。沈岚在身后拨通电话,说了几句,把手机递给他:“赵总找你。”
赵程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账号是公司的。你想用它做个人项目,得先把你签过的技术资料交回来。”
周砚点开远程调试界面,登录提示已经变成“权限停用”。赵程没给他答话的机会,直接挂了电话。
沈岚收回手机:“我早提醒过你,离开公司,很多事不是凭一把螺丝刀就能办。”
周砚合上电脑,打开工具箱。密码拿不到,远程账号也停了,设备却还有一份安装时留下的本地参数备份。他当时存它,只为防止断电丢数据。
厂长走到门口,又回头说:“今晚任何人要开机,先叫电工。别让我明早看见一张你们自己写的漂亮记录。”
“好。”周砚把备份盘放在工具箱里,没有在沈岚面前接入机器。
工人陆续下班,许师傅也往外走。经过纸箱时,他停了一下:“要我来,先把工时讲明白。别等活做完,你再说钱都压在尾款里。”
“明早给你明确答复。”周砚说。许师傅没点头,只把自己的扳手留在桌上,算是给他留了个机会。
沈岚最后一个离开,工作牌仍在她文件夹里。周砚没有追出去要,把纸箱搬到墙边,免得挡住电工通道。
车间灯只剩操作台上方那一排。周砚铺开接线图,把工具逐件摆好,守着那台暂时没有人肯签收的机器。
夜里九点,厂方电工老冯带着值班记录回来,发现周砚还没碰控制柜。周砚先请他核对封条,再从工具箱里取出备份盘。
“这是安装那天导出的本地参数,日期和设备编号都在文件名里。”周砚把屏幕转给他看,“恢复前后各拍一次照,改了哪项,您都能查。”
老冯看过编号,才替他打开柜门。周砚接上电脑,读到上次运行日志:停机前有三次送料报警,时间都落在厂里试用薄包装料的下午。
日志不是完整参数。备份里有驱动设置和传感器位置,缺了最后一次远程微调的数据;周砚只好对着安装记录,一项项确认现场数值。
他蹲在柜前太久,腿麻得站不稳。老冯递来凳子:“你们卖机器的,平时不把能用的东西留在现场?”
“这份备份就是我留的。”周砚把一组参数写进记录,“最后那次调整走了公司账号,我当时没想到账号会在验收前停掉。”
许师傅十点多回来,手里拎着两份热饭。他把一份搁在桌上,先问:“明天怎么算?”
周砚放下笔:“今晚排查、明天试机,按你平常现场工时结。要是需要返工,我单独报工时,材料费由我出。安装那部分,不跟验收失败绑在一起。”
“写下来。”许师傅从衣袋里摸出皱巴巴的纸,“我那两个徒弟也等着吃饭。你别又一个人咬牙,回头连累他们。”
周砚照他说的写了两份,签上名字。许师傅看过,才卷起袖子,拿手电去照送料轮。
两人查到凌晨,争过三次。周砚要先校传感器,许师傅坚持先看机械间隙;拆开侧盖后,送料轮一边的压紧螺母果然偏松。
“参数再准,轮子打滑也白搭。”许师傅把螺母放到他手心。
周砚没争辩,按安装图重新定好位置。回到电脑前,他也找出一处传感器阈值偏低的问题,改完请老冯在旁边签下时间。
凌晨三点,电机第一次连续转过十分钟,没有报警。许师傅靠在护栏上,眼皮直往下掉:“空转不算赢,睡一会儿吧。”
周砚把日志备份好。两人在休息室的长凳上各躺了一头,老冯替他们守着钥匙。天刚亮,周砚被厂房的卷帘门声惊醒。
八点前,厂长带着质检员来到现场。沈岚也到了,站在厂长旁边,手里拿着一份赵程发来的故障清单。
“赵总说昨天的账号关闭后,原参数无法保证。”她把清单递过去,“今天试出的结果,最好让原厂工程师再复核。”
周砚请老冯把夜里的值班记录拿出来。参数来源、机械调整和两次通电时间都在上面,厂方的人从头到尾没有离开。
厂长翻完记录,问老冯:“机器是谁调的?”
“他俩。”老冯指了指周砚和许师傅,“我负责看着,每一步都有时间。没人从外面改过。”
厂长把清单还给沈岚:“昨天我说他冒领技术功劳,是我说错了。这台机器谁装谁调,我现在看清楚了。接着试。”
周砚没来得及松口气。空载只是第一项,他让质检员按合同取样,又请操作工照日常速度把包装料送进料道。
第一卷料走得顺,封口也齐。第二卷换上厂里常用的薄料,送料轮转了六次,料边忽然卷起,卡在导料板下。
许师傅立即按停机键。操作工把料抽出来,边缘已经磨出白痕;质检员在记录上写下卷号,让人再换一卷同规格材料。
第二卷薄料跑了不到三分钟,又卡在同一处。昨夜熬到凌晨,机器终于连续空转了十分钟;换上厂里真正要用的薄料,却连三分钟都没撑过。
车间里没人说话,只有停下来的电机还在轻轻发热。
厂长看向周砚:“昨天你说按合同验收。这就是我们的实际用料,也是你们来试样时见过的。”
周砚翻出前期试样单,上面确实有薄料规格,却只记录了十包短测。那时他催着赶安装进度,没要求做连续送料。
“我试得不够。”他把试样单交给质检员,“不能拿空载通过算交付。导料板入口角度要改,今天这项先记失败。”
沈岚合上故障清单:“既然你也承认没验过,拆机吧。赵总会跟厂里谈退款。”
“退款由厂里决定。”厂长看着那两卷废料,“周砚,你昨天答应到下午四点。现在给我一个能执行的办法,别只说再试试。”
周砚量过卡料处的宽度,向许师傅借了张纸,画出新的导料件轮廓。薄料经过时需要更长的支撑面,原件靠调参数补不了。
“零件今天能做出样件,明天上午装,下午用厂里的薄料连续跑。”他说,“零件和返工工时我付。如果还卡,按昨天说的拆机。”
许师傅看了图,指出一个折边会碰护罩。周砚当场改了尺寸,把图交给他确认,才递给厂长。
厂长让质检员把两次卡料写进记录,也把修正方案附在后面:“生产计划我再挪一天。后天下午两点,是最后一次验收。”
他转向沈岚:“在那之前,谁也别替我宣布机器不行。后天下午我自己看。”
沈岚没有接话。周砚拿起那片磨白的薄料,和许师傅一起去找能当天加工导料件的车间;空载测试单留在厂里,失败的两卷料也留在厂里。
导料件的样件当天傍晚才出炉。许师傅用手套夹着试了两次,皱眉说:“边缘还毛,薄料走过去一样会挂。”
周砚把件带回加工台,自己磨掉毛刺,又让师傅按修改后的尺寸重做正式件。工费和加急费记在他名下,没人肯替他把这笔钱算进未到账的尾款。
第二天上午,许师傅带徒弟拆开料道。周砚按住护罩,先让老冯确认断电,再把新件装进去;前两次调整已经留了记录,这次只补上改动的尺寸。
厂长下午一点半就到了,比约定早了半小时。他没催,只让质检员领来三卷当天要用的薄料:“别挑顺手的,按我们正常的班次跑。”
周砚把第一卷交给操作工,没有自己站到按钮前。速度由厂里照排产单设置,老冯盯着计数器,许师傅守在出料口。
前十分钟,周砚一直看着导料板入口。薄料偶尔轻颤,却没有再往边缘卷;他伸手想扶,被许师傅拍开。
“手拿走。”许师傅低声说,“要靠你扶着才过,那就不叫过。”
周砚退到黄线外。第一卷走完,质检员逐包抽查封口;第二卷换了操作工,机器照样运转。
第三卷跑到中段,送料轮响了一声。周砚心里一紧,老冯却指给他看:是料卷接头经过张力轮,报警灯没亮,成品尺寸也没变。
连续实料测试结束,厂长让质检员把停机次数、成品数和抽检结果写全。周砚在一旁等,没把昨晚花的钱搬出来讨一句好话。
质检员对过合同指标,点头说:“达标。”厂长这才签下验收单,把笔递给周砚:“尾款按合同走。以后换材料,先做足连续试样。”
“这次是我前期试样不足。”周砚签完自己的名字,“新导料件的尺寸图留给您。以后要换规格,先让我看样,不会拿调参数硬顶。”
厂长收起一份验收单,另一份交给财务。沈岚站在门口,从头看到尾,此刻也只能把带来的退款申请收回包里。
厂长经过她身边时说:“项目合不合格,往后让我们按实测说话。销售那边有什么话,别代我宣布。”
沈岚让开路,没有反驳。周砚把工具收好,先给许师傅看验收单。
“尾款要走财务流程,我今天先把你和两个徒弟的工钱转了。”周砚拿出手机,“返工那两天也按说好的算,别让他们跟着我等。”
许师傅看见到账信息,才把扳手放回箱里:“早这样说清楚,我就少跟你吵两回。”
“该吵。”周砚把另两笔也转了,“我昨天答应拆机的时候,确实没先问你们。”
许师傅哼了一声,带徒弟去卸临时工具。厂长回来取资料,顺手把自己的号码存进周砚手机:“以后机器有事,我直接找你。别让我从销售那儿猜谁会修。”
周砚也把服务电话写在设备资料封底。厂长看过,没有叫他擦掉;这比那张被收走的工作牌管用得多。
人散得差不多时,赵程才从停车场进来。他扫了一眼验收单,笑着说:“我听说你把故障处理好了。你手艺不错,合作还是能谈。”
周砚把工具箱扣上:“怎么谈?”
赵程拿出一张打印纸,压在已签的验收单旁边:“后续项目照旧从我这里派给你。你在客户会上讲几句,把前阵子的误会说明白,我们就翻篇。”
纸上写着发言内容:周砚承认过去接到项目主要靠父亲的职务和公司照顾,个人技术能力不足;
此后所有技术成果以赵程公司的名义对外发布,他不再单独署名。
周砚从头看到尾,抬眼问:“这张纸是谁写的?”
“意思是我的,措辞可以改。”赵程说,“你父亲刚离开局长岗位,客户怕惹麻烦。你主动把话讲明白,大家以后还愿意用你。”
沈岚走近一步:“你现在缺订单,赵总肯留着你,是给你机会。说几句软话,有那么难吗?”
周砚把纸放平:“我父亲转任专班负责人,没有替我拿过订单。第一台机器哪里试错了,我今天已经当着客户认了;没做过的事,我不会认。”
赵程脸上的笑淡了:“你可以不签。以后经销渠道的项目,别再找我。”
“那就不找。”周砚把纸推回去,“以后有技术问题,你的客户可以直接来找我;要走你的渠道,就按真实分工写合同。”
赵程收起纸,连验收单都没再看:“周砚,手艺好的人多了。你别以为过了一次验收,就能自己开门做生意。”
周砚没接这句。厂长已经保存了他的电话,许师傅也拿到了工钱;下一单从哪里来,他还不知道,但这张纸一签,往后每一单都得由别人替他认领。
赵程转身走了,沈岚跟到门边,又停下来。她看着周砚脚边的工具箱:“那只纸箱,我放在厂房外面了。”
“我会带走。”周砚把验收单收进包里,从她身旁走过。门外纸箱还在,旧毛衣的袖口已经塞回箱中;
他一手抱起箱子,一手提着工具,去车间取留给厂长的最后一份尺寸图。
周砚把尺寸图交给厂长时,车间已经开始收工。厂长接过图,没有再问赵程的意见,只提醒他把手机保持畅通。
周砚抱着纸箱走出厂门,才发现沈岚发来一条消息:晚上七点,赵程请几位客户吃饭,希望他到场把合作的事谈清楚。
他原想回绝。可厂长的尾款还没到账,手里另外两份询价又都来自赵程的渠道。他已经拒绝了那张纸,那两份报过价的项目接下来怎么办?
这件事,他还得当面问清。
饭局设在城南一家酒店。周砚把纸箱送回家,换了件干净外套,到门口时听见有人在里面说:“技术负责人马上到。”
赵程起身招呼他,指着空位:“来,坐我旁边。今天都是熟人,前两天验收那点不愉快,喝杯酒就过去了。”
周砚认出桌上两位采购,询价单曾发到他手里。他坐下后先问:“那两份设备报价,技术范围还按原来的吗?”
其中一位采购看向赵程,没有回答。赵程替他倒酒:“先把关系理顺,项目慢慢谈。”
沈岚坐在另一侧,叫了周砚从前在家里的昵称:“阿砚,赵总肯把大家约来,你就顺着说几句。你做技术的,别总在饭桌上较真。”
那个称呼让两位客户交换了眼神。周砚把酒杯移开:“你们要谈技术范围,我可以留下;要谈别的,请先告诉我是什么。”
赵程从文件袋里取出一份合作文本,摊在转盘边。周砚在厂里拒绝过的条件,一条没少:承认过去接项目靠父亲,以后做出的技术方案归经销公司名下。
“措辞我已经改得客气了。”赵程敲了敲末页,“两位客户都在,你今天把这话说出来,我们就当误会翻篇。也好让人家放心。”
桌上有人举起手机。合作文本还摊在转盘边,镜头却正对着周砚。那人见他看过来,笑着解释:“留个影,回去好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