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鱼刚端上桌,许宁放下筷子,指了指客厅靠窗的位置:“以后这房子留给我们吗?”
林惠笑了笑,手停在分鱼的勺柄上:“这是我养老用的。”
周衡立刻夹了一块鱼放进许宁碗里:“先吃饭吧,妈做鱼要趁热。”
许宁没有动筷,打开手机,把一张家具尺寸图推到桌子中间。图上标着沙发、餐边柜和床的长宽,连客厅插座的位置都圈了出来。
“搬家师傅明早九点到。”她说,“沙发要从阳台那扇门进,师傅让我今晚再确认一遍。”
林惠看着图上写着“原沙发搬走”的几个字,抬眼问儿子:“你让她把家具送到这里?”
周衡把那张图往自己面前挪了挪:“就是先送过来看看,放不下还能退。妈,你先吃,鱼凉了腥。”
“明早人就来了,不能等吃完再说。”林惠把勺子搁在盘沿,“你先告诉她,这房子是谁在住,以后谁住。”
许宁转向周衡:“你不是说阿姨已经安排好了吗?”
周衡的筷子悬在半空。他看了看母亲,又看了看许宁,最后指向桌边空着的椅子:“坐下说,站着像吵架。”
许宁坐下,却把手机留在原处。林惠没有碰它,只问:“你跟许宁说,我打算搬去哪儿?”
“康养中心。”周衡声音很轻,“你去年不是去看过吗?还说那边有康复课,住着方便。”
林惠记得那次参观。她膝盖疼了两个星期,朋友邀她去试住三天,她回来还给周衡看过房间照片。
“我是说过想去短住,等膝盖缓过来就回家。”她望着儿子,“你告诉许宁的是三天,还是婚后我就不回来了?”
周衡伸手去端汤,碗却没拿稳,汤匙碰得瓷沿一响。他放下碗,说:“我以为你挺喜欢那里。”
“喜欢那里,跟把家交给你们,是一回事吗?”林惠问。
许宁把手机拿了回去,先关掉尺寸图,才问周衡:“你当时说,阿姨已经同意搬出去。她是哪天同意的?”
周衡摸出手机,划了两下,又锁了屏:“我们以前聊过。她说我结婚是大事,家里总得想办法。”
“我说的是你结婚要自己想办法。”林惠接过话,“你要我说清楚,我现在就说清楚。这套一百二十八平的房子登记在我名下,我会继续住。”
许宁低头看着手机黑下去的屏幕。过了一会儿,她问:“那你为什么让我量墙?上周你还问我,餐桌能不能靠到厨房门口。”
“我想先把方案做出来。”周衡说,“我以为等你们见了面,就好商量。”
林惠终于给自己夹了一块鱼,放进碗里,却没吃:“你们第一次正式上门。你带着明早的搬家车来,要我们商量什么?”
周衡不出声。许宁把碗里的鱼刺一根根挑出来,鱼肉放在碗边,仍旧没有入口。
“我之前给阿姨打过电话。”许宁说,“阿姨问我爱吃什么,问我工作忙不忙。你说住处已经谈妥,我就没在电话里再问。”
林惠说:“我听你说过喜欢明亮的房间,还想着把客房收拾出来,让你们来吃饭时歇一歇。我不知道你在给这里量家具。”
许宁的脸慢慢红了。她把手机收进包里,拉好拉链,才看向林惠:“阿姨,对不起。今天这个问题,我不该冲着您问。”
林惠摇头:“你是照着听到的安排来问的。明早的车怎么办,得问把安排告诉你的人。”
周衡忙说:“车我来处理。咱们先把饭吃了,明天我给师傅打电话。”
许宁把筷子放平:“他们从县城出车,今晚就装货。你说‘明天’,是等车停到楼下再想办法吗?”
周衡拿起手机,找到搬家公司的号码,却停在拨号键上:“太晚了,他们客服可能下班了。”
“先打。”许宁说,“接不接是他们的事。”
电话响了很久,转进语音信箱。周衡说了地址和车次,留下自己的号码,声音比刚才在饭桌上小得多。
挂断后,他想把手机倒扣在桌上。许宁提醒他:“还有司机的号码,出车单上有。”
周衡翻聊天记录。林惠起身去厨房添了一小碟醋,回来时,他还在往上划,显然连出车单都没认真看过。
许宁把订单转发给他,没有再替他拨。司机接起电话,说车已装好,取消要付空驶费;到了城里若不能卸货,等候也按小时算。
周衡连说两遍“我知道了”,却答不出卸货地址。司机说明早八点前必须给他一个准信,便挂了。
饭桌安静下来。窗外有人在楼下倒车,提示音响了几声,周衡拿着手机,像那辆明早的车已经到了门口。
“今晚你们不用在这里讨论怎么摆。”林惠把尺寸图旁那只空碗收走,“车不能进这个家。你找别的地方接。”
周衡看向客房:“先放一晚也不行?我再慢慢找仓库,不会让你搬。”
“家具进来了,一晚后搬不搬,还是由我来催。”林惠说,“我不想从明天起,在自己家里等你把话说到做到。”
周衡皱眉:“妈,我又没说让你马上走。”
许宁抬起头:“你说的是婚后她就搬走。你现在连那句话是哪天说的,都答不出来。”
周衡张了张嘴,没反驳。他拿起筷子,拨了拨碗里的米饭,又放下。
林惠看着儿子,想起他读书时忘带材料,她曾冒雨送到校门口。那时候只耽误她一个下午;
这回他连问都没问,就让许宁量好了墙、约好了车,还告诉许宁,她往后会住进康养中心。
她走到玄关,把挂在门后的备用钥匙取下来,放进自己的抽屉。周衡听见抽屉合上的声音,回头看她。
“以前你替我拿药、送东西,留一把钥匙方便。”林惠说,“现在牵涉到住处,我得知道谁会带什么进门。”
“妈,我不会偷偷开门。”周衡说。
“那就正好用不上。”林惠回到桌边,“你们吃完再走。司机的事,今晚继续联系。”
许宁终于夹起那块挑好刺的鱼。她只吃了一口,就对周衡说:“我今晚去你那儿。明早我会在车旁,但地址和费用由你定。”
周衡点头,给司机发了消息,又搜附近的仓储电话。林惠听见他一连问了三家,没有替他补一句该怎么说。
临走前,许宁站在玄关,轻声说:“阿姨,鱼很好吃。今天让您为难了。”
“路上小心。”林惠递给她一把折伞,又看向周衡,“明早你先到楼下。车到了,别让师傅敲我的门。”
门关上后,林惠把桌上的鱼端进冰箱。她留了两块在小碟里,打算明天热给自己吃;至于楼下那车家具,今晚该找地方的人已经拿到了号码。
第二天八点四十,林惠拎着垃圾下楼。搬家车还没来,她就在楼道口的长椅旁等着,手里拿着自己的水杯。
周衡比约定时间晚了五分钟,边走边打电话:“对,今天要入库。车大概九点到,你们能不能先腾个位置?”
仓库要核对件数和尺寸。他把昨晚收到的清单摊在膝上,一件件念过去;问到餐边柜包装后的长度,他却答不出来。
许宁从路口过来,背着昨晚那只包。她看了林惠一眼,没有靠近单元门,站在车位旁等周衡打完。
九点不到,搬家车拐进小区。司机探出头问:“哪栋?门口能停多久?”
周衡迎上去:“先停外面临时车位,别往单元门开。我在联系仓库,东西不进楼。”
司机熄了火,拿出单子:“路上你说换地址,到底换哪儿?师傅跟车等着,过一小时就加钱。”
周衡重新拨通仓库电话。对方要他发清单照片,还要他当场确认转运费;他拿着手机退到树荫下,一边拍一边读。
邻居陈阿姨下楼买菜,认出周衡,笑着问:“来给你妈换家具啊?这么大一车,她家客厅要摆满了。”
许宁握紧背包带。周衡走回来,自己答道:“是我把地址弄错了,正在改送仓库。不会搬上去。”
陈阿姨看看车,又看看林惠:“你们年轻人办事真急。”她没再追问,推着购物车走了。
司机让两名师傅先开门核货。一个纸箱歪在门边,封口裂了,几只小台灯的灯罩露出来。林惠上前扶住箱子,叫周衡拿胶带。
她帮着看了一会儿散落的小件,等周衡把箱子封好,便退回长椅旁。司机问谁来指挥卸货,她指了指周衡。
周衡报出仓库的地址。司机查了导航,说要绕过早高峰最堵的路,运费得另算;仓库那边还没回传可入库的时间。
“师傅,再给我十分钟。”周衡说完,转身拨电话。他一边听一边在手机上记数字,没再把手机递给母亲。
许宁走到车旁,隔着打开的车门看见那张旧书桌。她从县城带来的书还捆在桌腿上,绳结是她离开前亲手打的。
“书先别拆。”她对师傅说,“仓库收货的时候,要把这几箱放在一起。”
师傅问她有没有新地址。许宁看向周衡:“他在确认。费用你跟他谈,我只告诉你哪些东西怕压。”
周衡终于拿到仓库的确认,转身向司机报了门牌号和联系人。司机要求先付改址和等候费,才愿意重新发车。
周衡看着付款页面,问许宁:“咱们卡里还剩多少?”
“够付。”许宁说,“但这笔是你临时改地址造成的,用你自己的钱。我们买家具的钱,昨晚说好先不动。”
周衡停了一下,用自己的账户付了款。付款成功的提示音响起,司机把手机递给跟车师傅看,师傅才关上车门。
林惠起身去楼下便利店买了几瓶水,回来递给司机和两名师傅。她也给周衡、许宁各留了一瓶,然后把空出来的手插回外套口袋。
“仓库能放多久?”她问周衡。
“先按一个月付。”周衡拧开水瓶,“这一个月我们找住处。仓库地址和单据都在我手机里,今天我跟过去办完。”
许宁看着他:“还有我的住处。你那间出租屋只有一张床,行李已经放得转不开。”
“你先住我那里。”周衡说,“我今晚把工作桌挪到窗边,地上那两个箱子拿去仓库。下班后我们一起看房。”
“我可以先住。”许宁说,“但别把‘先’说成我已经答应长期这样住。”
周衡点头。他打开手机里的租房软件,把几套房源收藏给她看。许宁没有挑,只说:“等你从仓库回来,我们按通勤时间重新找。”
司机催着出发。周衡拉开副驾驶门,又想起母亲还站着,回头说:“妈,你上去吧。今天不用你跑。”
林惠说:“我的垃圾还没扔。”她把袋子提起来,朝垃圾房走去。周衡没有再跟过来,跟车走了。
许宁留在原地,等货车开出小区才抬头看楼上。林惠扔完垃圾回来,两人在楼道口碰见。
“昨晚周衡说,您以前替他付过几个月房租。”许宁说,“我来之前不知道。以后他若再说您答应了什么,我会先问您。”
林惠按住电梯键:“房租是他刚工作那阵子周转不开,我借给他的。他后来还了。你们往后怎么住,我没替你们谈过。”
电梯到了。许宁没有跟着进去,她要去周衡租的房子取钥匙,下午还得回公司办事。两人互相道别,各走各的路。
中午,周衡发来一张仓库收货单,告诉母亲家具已经入库。他还说司机临走时发现少了一把椅子的坐垫,已经联系原搬家公司查找。
林惠回了一个“收到”。她看了看客厅,那张用了十多年的沙发仍在窗前,阳光照在扶手磨白的地方。
下午她出门买菜,陈阿姨在电梯里问,早上的家具后来送去哪儿了。林惠说周衡自己找了仓库,就停在这句,没有替儿子编别的说法。
傍晚,周衡抱着两个从出租屋清出来的纸箱打来视频。他的桌子确实挪到了窗边,许宁的书在床尾码了两摞。
“仓库只收家具,这些旧杂志我想扔。”他说,“里面有你以前给我寄的菜谱,我拍照留了。你要不要?”
林惠看了一眼:“那是给你用的。你不看就处理吧。”
周衡愣了一下,随后把杂志放进废纸袋。许宁从镜头外问他,明天看的房有没有电梯,他立刻翻开房源页给她看。
林惠等他们说完,才挂断视频。锅里的水已经开了,她把面下进去,厨房很快有了热气。
周衡原本以为,家具没进门,这件事就算过去了。晚上许宁把亲戚发来的订婚宴菜单截图给他。
家具已经搬走,许宁父母却还以为,他母亲答应让出房子给他们结婚。
“我爸妈下周请你们吃饭,几个亲近的亲戚已经收到口信。”许宁说,“我们得告诉他们,宴席先停。”
周衡看着截图里的日期:“要不要等我们找到房再说?也许到时候他们就放心了。”
“这跟房子大小没关系。”许宁把手机放到桌上,“你答应他们我们婚后住哪儿,也说是你妈早就同意。现在你得当着他们收回去。”
周衡给母亲发消息,问她下周能不能去吃一顿便饭,并说明订婚宴需要暂停。林惠回得很快:“我会去。你自己把原因讲清楚。”
他握着手机坐了很久,才给许宁父亲打电话确认时间。对方在电话里问:“你母亲也来吧?有些话长辈见面说才算数。”
周衡看了许宁一眼,说:“她来。住处是我说错了,吃饭时我会自己说明。”
电话挂断,许宁把菜单截图从置顶聊天里撤下来。她没有删掉,只把手机放远了些,继续查明天去看房的公交路线。
一周后,林惠按约定走进饭店包间。周衡和许宁已经到了,两人坐在相邻的位置,中间却隔着一张没有拆封的纸巾。
许宁父母随后进门。许父看了一眼桌上的菜单,没有接服务员递来的笔,而是把菜单推到一边:“菜先不点,房子的事说清楚。”
周衡站起来:“叔叔,是我说错了。我跟许宁说我妈会搬出去,还告诉您二老我们婚后住她那儿。她没有答应过。”
许父盯着他:“那为什么之前谈订婚,你一句没纠正?我们回去已经跟亲戚讲了,你们在城里有现成住处。”
“是我怕说出来,婚事就得重谈。”周衡说,“我一直以为,等大家坐到一起,总有办法。”
许父转向林惠:“林姐,孩子说话不稳妥,我们也知道。您若原来有这个打算,后来觉得不合适,今天直说,我们听得进去。”
周衡望向母亲。林惠把茶杯放下:“我今天来,是听他向你们解释。他刚才说的就是事实,我没有答应搬走。”
许父还想开口,许母轻轻按住他的手背。许宁坐在旁边,把纸巾拆开,却没有抽出一张。
周衡继续说:“搬家的车我已经转到仓库,费用我付了。订婚宴也得先停,不能让您二老继续按我给的住处安排请人。”
“停宴席一句话就行?”许父问,“亲戚问起来,难道说我们家许宁想住人家的房子,人家不肯?”
“您说是我没有把婚后住处落实。”周衡把视线从母亲身上收回来,“谁问到我,我也这么说。”
许父拿起桌上的水杯,却没喝:“她跟我说你母亲会去康养中心,我们才放心她把东西运来。你连搬去哪儿都没问过你母亲?”
“没有。”周衡答。
包间静了片刻。服务员敲门问能不能上凉菜,许母说再等一会儿,门重新关上。
许宁拿出手机,打开一组照片,先递给母亲。第一张是她在县城学校办公室交还钥匙,第二张是清空的宿舍床架,窗台上还留着一道花盆印。
“我上个月办完的离职交接。”她说,“宿舍也一起退了。那时候我以为到这里就有住处,工作可以慢慢找。”
林惠看着照片,手指停在宿舍门上贴的姓名条旁。此前她只知道许宁从县城过来,听周衡说她想换工作,不知道她已经把岗位和宿舍一并退掉。
“她在那所学校待了四年。”许母说,“上周我替她问过,原校缺人,只愿意给一次返聘机会。她要回去,就得接住这一次;错过了,就得重新等空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