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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赶到陈家时,急救人员刚收起器械。堂姐周秀兰躺在卧室地上,身上盖着一条薄毯。一位急救员告诉我,人已经走了,死亡的具体原因还要等进一步检查。
陈伯坐在客厅,手掌搭着膝盖,望着卧室门反复说:“她只是睡着了。”他七十岁,平日走路要扶墙,这会儿却一次也没站起来。
陈慧把一个旅行袋推到我脚边。“她的东西我已经安排好了。你先带回去,后面的事我来联系。”袋口露出秀兰的一只布鞋,鞋尖还沾着楼下花坛的泥。
我问另一只鞋在哪儿,陈慧把袋口拢紧:“可能在卧室。我爸经不起再受刺激,你先别进去。”
卧室里忽然响了一声短促的铃。陈伯抬头,陈慧也回头。
我顺着他们的目光看过去,才发现床边有个呼叫器,线一直连到枕头旁,床沿下支着一张空荡荡的折叠床。
铃又响了一声。陈慧快步进去按掉,解释说父亲碰到了按钮。急救员从她身边让开,我跟着进了门:“我得把堂姐的东西看清楚,再带走。”
“周芸,都已经这样了。”陈慧压低声音。她是我以前的同事,这份活也是我经她介绍给秀兰的。过去她说事情安排好了,我很少再问第二句。
我把旅行袋放到墙边:“你说安排好了,就让我先看到另一只鞋。”她没再拦,转身扶父亲去客厅。
我请急救员暂缓收走屋里的物品,当着陈慧拍下床、折叠床和袋子原来的位置。
折叠床窄得只能平躺,床头对着陈伯的枕头。床脚压着一只塑料盆,盆里有半杯水和两块洗过的毛巾;墙上贴着用药表,旁边挂着一件秀兰的开衫。
那只鞋就在折叠床底下,鞋底夹着一片没撕开的止痛贴。我把鞋和贴片分别拍了照,没猜她哪里疼,只记下贴片的包装完好,放进旅行袋的侧袋。
陈慧看我拍照,说:“这些东西证明不了什么。她昨天白天还能补觉,我也没让她整夜不睡。”
“我先记下你这句话。”我打开手机备忘录,复述给她听。陈慧看了一眼屏幕,没有否认,只催我别让陈伯听见。
床头还有一本蓝皮记录本,封面写着秀兰的名字。前面记买菜钱,后面按日期列着夜里起身的时间:一点十分送水,两点四十看门锁,四点零五扶起坐一会儿。
我往前翻,类似的记录连着四十多天。字有时端正,有时挤在行尾;有两页沾了水,时间仍能辨认。
我把每一页连同封面拍下来,再请陈慧看清本子要由我带走。
“那是我爸的照护记录。”陈慧伸手按住封面。
“上面是秀兰的字,写的也是她起夜做过的事。”我没有抽走本子,“你可以把你留存的用药表拍走。这本我带回去,后面核对。”
陈伯在门外叫了一声:“秀兰,水。”陈慧松开手,走过去给他倒。我看见他把水杯握在手里,却没喝,眼睛仍盯着卧室。
陈慧回来时说,陈伯近来夜里怕醒后没人,铃一响,秀兰应一声他就能安静。
她说得像是在解释一个小习惯,我看着床边那条连接到枕头的线,想起记录本上那些凌晨的时间。
急救人员确认可以由家属接洽后续事宜,留下了出车记录和联系方式。陈慧拿出殡仪服务的号码,想替我们定时间。我请她先等小满来,由秀兰的女儿决定。
“费用我会出一部分,她在我家做了五个月,做事一直认真。”陈慧说。她从包里翻出转账记录,指给我看每月六千八百元的报酬,“该给的我都按时给了。”
我没有在卧室里谈钱。秀兰接这份工作前问过我陈家靠不靠谱,我说陈慧办事体面、工资不会拖。
现在这句话在我心里转了几遍,我却找不到能替秀兰回答的地方。
我给小满打电话,只说她妈妈出事了,请她到陈家来。电话那头先是安静,接着是钥匙落地的声音。
她问我是不是送医院了,我告诉她急救人员已经确认,人没有救回来。
等她的半个小时里,陈伯又按了两次铃。陈慧给他换了水、扶他坐稳,最后把呼叫器挪到他够不着的床头柜上。他朝柜子伸手,问秀兰什么时候回来。
陈慧说:“爸,秀兰回家了。”他说她的鞋还没拿全。我站在门边,没告诉他鞋已经装进袋里。
小满进门时连外套都没脱。陈慧迎上去,说秀兰待老人好,昨天吃饭也正常,家里人谁都没想到会这样。小满听完点了一下头,先走进卧室,在折叠床边蹲下。
她摸到床上的薄枕,又看见陈伯的床和两张床之间的呼叫器。我告诉她遗物暂时只清点到这里,把记录本交给她看,没催她翻。
小满把本子合在膝上,问陈慧:“我妈昨晚有没有叫过人?”
陈慧停了一会儿,说自己昨晚不在这儿,早晨才接到父亲电话。陈伯隔着门说他夜里叫过秀兰,她也应过;再往后的事,他说不清。
小满抬起头:“我是问,她不舒服的时候,有没有叫过你们。”屋里没人能答。我把急救员留下的联系方式给她,告诉她我们可以先弄清今天发生了什么。
她把本子抱在怀里,让我陪她把妈妈带走。旅行袋仍放在墙边,那双鞋在袋里碰到一起,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第二天一早,小满在短租房里睡着,我带着手机上的照片出了门。陈慧说秀兰白天可以补觉,我想弄清她所谓的白天,究竟能空出多长一段。
楼下菜摊还没摆齐。我给摊主看秀兰的照片,他认出她常买半根冬瓜、两三两肉,有时菜称到一半就接电话,问人热水壶在哪儿、药是不是吃过了。
“每天都这样吗?”我问。摊主摇头:“我做生意哪能天天盯着她?碰见过好几回,有时她刚付钱就赶回楼上。”
他肯留下名字和摊位电话,只愿说自己亲眼见到的。
我把他的原话记下来,请他核对。他把“经常”改成“见过好几次”,又加了一句:“有一次她说菜先放着,十多分钟后才来拿。”
这十多分钟不是休息,是她把买菜也拆成了两趟。
秀兰去过的药店在街口。店员记得陈伯的降压药常由她取,却不记得她哪天买过自己的药。我没拿鞋底那片止痛贴请人猜病;
药店的收据只能说明谁来取药,说明不了她身体出了什么问题。
倒垃圾要穿过一条长走廊。隔壁住的刘阿姨开门时,先问是不是秀兰的家里人。听说她已经去世,刘阿姨扶着门框站了片刻,让我进屋坐。
“我见过她在楼道椅子上打盹,手里还攥着垃圾袋。”刘阿姨说,“我叫她回屋睡,她说陈伯午睡浅,门铃响了总得有人听见。”
我一时问得急:“她是不是每天都只能在楼道睡?”刘阿姨立刻纠正我:“不是每天。这个月我见过三四次,别的时候我出门,也不知道她在干什么。”
她愿意写下看见的日期和大概时段,不肯替我们判断秀兰为什么去世。“我能说她累,不能说她的命是怎么没的。”她说完拿出日历,圈出自己记得的三天。
其中一天是上周二。刘阿姨那天带孙子去打针,回来看见秀兰坐在楼道,手机响了,她就进屋。十几分钟后刘阿姨再出门,椅子已经空了。
我向她道谢,刚出门就接到小满电话。她醒来翻了记录本,问为什么妈妈写了那么多夜间时间,却从没在通话里提过。我说我也不知道,回去一起看。
短租房离陈家只有两站路。小满坐在床沿,面前摊着她和母亲的聊天记录:每天早上一个“醒了”,晚上一个“吃过了”。
她刚参加工作,最怕母亲担心自己,回复常常也是这几个字。
“陈慧昨天说我妈做事认真,还说她白天能睡。”小满指着本子里上周二的记录:凌晨一点、三点和五点都起过。
她没有立刻说陈慧撒谎,只问刘阿姨见到打盹的是不是同一天。
我把日历照片给她看。两个日期对上了,但我们仍不知道秀兰回房后有没有睡成一个整觉。小满把两处时间抄到同一页纸上,说以后问陈慧时,先问这一天。
午后,我们去取殡仪馆需要的材料。路上小满给母亲的手机拨号,电话在旅行袋里响起,屏幕亮了又暗。她没有解锁,只把手机关掉铃声,放回衣服口袋。
我告诉她菜摊和刘阿姨肯留下亲见经过。小满说:“那就按他们说的写,别替他们多说。妈妈的事已经够难讲清了。”
我听见她把“够难”说得很慢,像在提醒我,也提醒自己。
陈伯家的楼里还有负责收垃圾的保洁员。她只记得秀兰有时在早上七点多赶着下楼,边走边看手机;她不知道秀兰是刚醒还是整夜没睡。
我记下这句话,没有请她签字。
傍晚陈慧给我打来电话。她说刘阿姨告诉她,我在楼里问秀兰的工作。“有什么问题只找我谈,别把邻居都卷进来。”
“我问的是他们见过什么。”我说,“你昨天说她白天能补觉,我想知道谁给她留出过这个时间。”
陈慧说家里有午睡时间,陈伯通常一两点睡,秀兰也可以歇。她报得出陈伯睡觉的时段,却说不出哪天由别人接过呼叫器。
电话那头传来陈伯叫她的声音,她让我明天带着问题过去。
我问能不能把照护群里的安排和用药表一起看。陈慧沉默了一下,说群里都是零碎家事,明天当面说。我答应当面谈,也告诉她小满会来。
挂断电话后,小满翻开记录本,找到几处下午的笔迹:两点二十,送水果;两点四十五,扶上厕所;三点十分,接陈慧电话。
不是每天下午都写了记录,但有记录的这几天,午睡确实被叫断过。
小满把本子推给我:“六千八是妈妈自己选的,可她选的时候,知道晚上连应一声都算工作吗?”
我想起当初介绍工作,陈慧只说老人行动慢、夜里身边要有人。我把“身边要有人”转给秀兰时,也说得轻巧。
小满没有责备我,却把我当时发给母亲的消息找了出来,让我明天带上。
那条消息写着“晚上睡旁边,偶尔搭把手”。我盯着“偶尔”两个字,把手机屏幕按灭。记录本里的四十多天,已经足够让我先去问清它究竟怎么变了。
第三天上午,我和小满回到陈家。陈伯坐在客厅看电视,音量很小;陈慧把用药表、她保存的照护群聊天记录摆在餐桌上,旁边放着一份打印好的说明。
我先指着上周二的用药表,请她按时间说谁在场。陈慧说她早上送来一周的药,白天在单位,晚上回自己家。
陈伯需要喝水、起身或者确认门锁时,都是秀兰照看。
“这些事最初是谁提出的?”我问。陈慧说父亲夜里离不开人,秀兰入户前就知道。
她翻出第一个月的消息,写着夜间有需要请回应。后面的消息却越来越具体。
我念出其中一条:“十一点后把水放床头;他醒来要确认大门锁好,别让他自己下床看。”
再往下,是陈慧发的:“就算不起来,也应他一声,让他知道你在。”
陈慧看了屏幕,说:“都是顺手的事。人在屋里,答应一句费不了多少工夫。”
小满翻开母亲的记录本,把那天的起身时间放到聊天记录旁边:“这句‘应一声’是在几点?她每次应完,能接着睡吗?”
陈慧没有答,只说老人害怕,她也不能让父亲整夜叫不到人。
陈伯听见“害怕”,从客厅走过来。他说自己有时醒来分不清白天黑夜,叫秀兰一声,她回答了,他才敢把眼睛闭上。
说到一半,他伸手去摸口袋,像在找那只已经不在手边的呼叫器。
我把用药表往前推:“喝水、看门锁、扶起坐下、应答,分别是谁加进去的?只有最初那条‘有需要请回应’,还是后来你在群里逐项加的?”
陈慧逐条看过,承认群里的指令是她发的。她说父亲的情况变了,自己想到什么就告诉秀兰,并没算过一夜要叫几次。秀兰也没有逐条拒绝,工作一直做着。
小满说:“我妈做了,不等于她每夜都能做下去。”她把声音压得很稳,又问,“有谁在她休息时接过电话、听过铃?”
陈慧说她周末会来,偶尔让秀兰出去半天。小满问的是夜里和午睡时段,她却只能想起两次自己陪父亲吃午饭,无法说出一次完整的替班。
我拿出菜摊和刘阿姨的记录,说明他们只见过几次打断买菜、楼道打盹。陈慧扫了一眼,说邻居不在家里,不知道秀兰平时坐着休息的时间。
“所以我们才来问你。”我说,“你昨天说她白天可以补觉,请说出上周二下午两点到三点,铃响时谁接。”
用药表旁的本子记着三次事,陈慧看了很久,说那天大概还是秀兰。
陈伯忽然说:“我让她出去过。有一次她说要买东西,我叫陈慧来,她出去了一阵。”他看向女儿,“是不是?我没有次次拦她。”
陈慧说记得那次自己过来陪了两个小时,但日期想不起来。我记下他们各自说的,没有把“出去买东西”写成看病或休息。
秀兰那天去了哪里,我们手里没有材料。
小满问起替班。陈慧说自己找过钟点工,来的人听说老人夜里会按铃,提出只能照顾白天。她嫌交接太繁琐,最后没有请。
我说:“白天有人接手,秀兰至少能出去睡一觉。你为什么连白天的钟点替班也拒绝了?”
陈慧用指甲划过桌沿:“我爸认人。新来的人照顾不好,他会闹。”陈伯抬眼看她,说自己没见过那个钟点工,也没人问过他愿不愿意试。
这句话让陈慧停住了。她原先说是父亲离不开秀兰,现在父亲就在桌边,第一次听见曾有别人可以来,却被她挡在门外。
陈慧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说可以先付一笔丧葬补助,今天转账也行。
纸上还有一行条件:家属确认秀兰自愿承担夜间照护,任职期间未提出身体不适或替班要求,收款后不再追究。
小满读到“未提出”时,手指停住了。她刚想开口,手机响了,是殡仪服务的付款提醒。她接完电话,问清预订时间能保留到几点,把费用数字记在纸角。
电话一断,陈慧便说钱可以先解决眼前的事,后面大家都省些奔波。小满看着那张账单,问她:“如果我今天不写这几句话,钱就不能先用来送我妈走吗?”
“总要有个说法。”陈慧说,“六千八百元每月,我没有少给。她一直留下来,至少说明这份工作她愿意做。”
小满把母亲的蓝皮本打开,指着一页末尾那行字。秀兰写的是:“我不是不管你,我也得有人管。”
后面没有日期以外的解释,只接着记了凌晨四点半起身倒水。
陈伯凑近看,问这是秀兰说给谁听的。小满没有替母亲编一个对象:“我不知道。可你们现在要我写她从没求过助,我写不了。”
我也把自己介绍工作时那句“偶尔搭把手”摆出来。那是我说错了轻重,不能替陈慧承担她后来发过的指令;
同样,记录本和邻居的话也不能直接说明秀兰的死因。
陈慧收起笑意,说她可以承认群里的安排,也愿意谈补助,但不接受把父亲的夜间依赖写成害了秀兰。
我说我们今天问的,是谁安排了照护、谁知道她需要休息,以及替班为什么没落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