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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月1日下午,北京人艺的讣告挂上官网,吕齐走了,101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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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心里冒出来的不是惋惜,是一种说不上来的空,像老房子又被抽走了一根梁。
往前数,10月30日夜里,邵万林在北京走的,95岁,再往前,10月26日,戈治均在北京走的,90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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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条消息从10月28日傍晚的第一条讣告,一直排到11月1日下午的最后一条,中间隔了不到四天。
先把这三张脸对上号,不然很多人光看名字,根本不知道走的是谁。
戈治均,就是秋菊打官司里那个总想两头劝和的老警察李公安。
邵万林,是艳阳天里敢跟萧长春拍桌子的生产队长马连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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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齐,是编辑部的故事里坐在办公桌后头说话慢半拍的主编老陈。
三个人现在很多年轻人只认得脸,叫不出名字,这就是我心里堵的那口气。
我这几天翻他们的旧片子,翻出一个绕不开的事,这三个人一辈子干的活,大都是站在别人旁边。
三个人里只有戈治均拿过一回影帝,还是65岁那年才拿到手。
拿到手之后他没往前走,回头接着演公安,演村长,演老头。
圈里有个说法,那几年他连演个局长都算升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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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听着好笑,笑完我有点心酸。
戈治均这条路走得挺别扭。
1936年8月他生在山西运城,1956年考进西安交通大学水利系,1960年毕业。
一个学水利的工科生,毕业那年转身进了西安电影制片厂的演员剧团。
四年后他调到陕西人民艺术剧院,一待就是几十年。
那个年代这么选,饭碗是往下走的,可他一回没回头。
话剧舞台上他演过雷雨,演过一双绣花鞋,演过万水千山,演过青松岭。
台下的观众离他三米远,一个眼神松了就露怯,这种功夫只能在台上一点点站住。
全国观众记住他,是1992年,他56岁。
张艺谋拍秋菊打官司,给了他一个李公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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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角色没有一句狠话,一天到晚在秋菊和村长之间来回跑,只想把事情按住。
片子里他有句话,我这个公安,连你的事也没办好,只能牵牛了。
这句台词一念完,一个基层警察的窝囊和体面全搁在里头了。
我特别服这个角色,因为他看不出来在演,像是从哪个县城的派出所里直接走出来的人。
之后是二嫫,是背靠背脸对脸,他还是在旁边站着。
到2001年,65岁,他凭押解的故事拿下第21届中国电影金鸡奖最佳男主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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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奖来得太晚,晚到他自己都不太会接。
他后来说,在获奖后的好一阵子里我都感觉手足无措,不知说什么,也不知干什么好。
我不觉得这是客套,一个人在旁边站了四十年,突然被叫到中间,是会手足无措的。
押解的故事是在西北拍的,赶上沙尘暴,风沙大得人睁不开眼。
剧组钱紧不敢停工,他那会儿刚做完手术,身子还没缓过来,也照样顶着风沙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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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演齐星回忆他,说这是一个有贵族精神的人,内心充满力量。
齐星还讲了一件事,剧组一开始压根没给他报奖,是他的表演把大家惊着了,奖是凭实力拿的。
2017年,80岁的他在电视剧白鹿原里演鹿泰恒。
播出那阵他接受采访,随口说了一句,白鹿原应该是我的封箱之作了。
当时没人把这话当真,结果真成了他最后一个重要角色。
邵万林的路更绕,他比戈治均大五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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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山东掖县人,就是今天的莱州,小时候家里闯关东,一路走到长春才落下脚。
1958年他27岁,考上了长影演员剧团。
进了剧团不等于能上戏,他在组里跑了好些年群众。
1961年昆仑铁骑里有个张德发,那是他最早能挂上名字的角色。
转机来得很偶然,1972年他在北京探亲,厂里一封电报把他催回去救场。
艳阳天里的马连福算是临时落到他头上的,原定的人没到,导演林农从人堆里把他挑了出来。
那年他41岁,演一个嗓门大脾气冲,耳朵根还软的庄稼汉。
这人一被撺掇就闹着要按土地分红,最后让萧长春说通了,低着头认错。
片子1973年上映,全国都记住了马连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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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上街,后头有人喊老马,他就笑着应。
一个叫错的称呼跟了他几十年,比本名还响。
1974年他调进北京电影制片厂演员剧团。
从那以后厂里缺人,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他。
正面角色他演英雄儿女里背着电台跑的通讯排长,演从奴隶到将军里的耿大刀。
反派他也接,戴手铐的旅客里那个潜伏特务苏哲,冷静得让人后背发凉。
老演员于洋劝过他一句,别脸谱化,按正常人演。
他真就那么干了,坏人该吃饭吃饭,闲了还跟人唠两句,观众看半天才回过神。
我一直觉得这是最难的演法,不使劲,还得让人记住。
1993年,62岁的他演了倚天屠龙记之魔教教主的白眉鹰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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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辈子没碰过武侠,白眉毛白头发往椅子上一坐,几乎不动,全靠一双眼睛。
满场人都在看李连杰,他一开口,场面就归他了。
2006年,75岁,他在神探狄仁杰2里演袁天罡。
须发花白站在朝堂边上,眼皮一抬,满屏的年轻人都被他压住。
然后他把戏停了,2011年,80岁。
母亲年纪大了,家里离不开人,送上来的本子一个一个退回去。
这一退就是十五年,圈里的活动基本见不着他的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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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他走的消息不是单位发的,是同行替他报的。
电影人余泳在朋友圈说了一句,邵万林师叔,一路走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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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不相信,跑去余泳的微博下面留言,没曾想却得到了余泳的肯定,消息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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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觉得同行报信就比讣告轻,我只是想,一个人走了以后,替他说话的是谁,多少能看出他这些年跟谁近。
吕齐是三个人里岁数最大的,也是最后一个走的。
1925年8月他生在山东龙口,原名吕常祺。
1954年他调进北京人民艺术剧院,从此没再挪过地方。
此后几十年,他在人艺的舞台上演了70多部戏。
伊索,王昭君,故都春晓,李白,雷雨,野人,一部一部往身上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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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过一句话,演员的每一场演出,都应当是一次认真的体验,而不应当是一次简单的重复。
这话说起来轻巧,能一辈子照着做的没几个,他算一个。
全国观众认识他,靠的却是电视。
1992年编辑部的故事播出,他演编辑部的主编老陈。
精明,世故,什么都门儿清,又从来不肯把话说透。
那部戏里年轻人一个比一个能贫,他一开口,屋里的节奏就慢下来。
我到现在还记得他把眼镜往下一推的那个样子。
转过年来,霸王别姬里他成了戏班的关师傅。
关师傅那句要想人前显贵,您必定人后受罪,是从他嘴里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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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都市喜剧里的主编,一个梨园班子的严师,两个都是配角,两个都立住了。
他还演过一回朱元璋,那是他少有的站到正中间的时候。
何冰在一档节目里说过,吕齐不是名气最大的演员,可在他心里是最棒的之一。
濮存昕的父亲苏民给他题过一首诗,轻送幽默若无痕,与君交游似饮醇。
后两句是,声音褒贬品滋味,偏君创作总醉人。
一首诗把一个人一辈子的手艺全夸进去了,这比什么称号都实在。
11月1日下午,北京人艺发了讣告,称他是著名表演艺术家。
人艺院长冯远征也发了文悼念。
戈治均的后事办得快,告别仪式定在10月29日上午九点,北京大兴殡仪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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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距离他走,只有三天。
一个人的后事刚办完,另一个人的死讯才刚从同行嘴里传出来。
我这几天最难受的就是这个顺序,快得像有人在一张一张撤椅子。
我放不下的其实不是他们走了,是他们带走的那身本事没有地方放。
戈治均的本事是在离观众三米远的舞台上一场一场磨出来的。
邵万林的本事是在长影的院子里跑群众跑出来的,跑十几年才等到一个马连福。
吕齐的本事是人艺排练厅里泡出来的,70多部戏往身上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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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三条路现在一条都不好走了。
我不是说今天的演员不行,我是说,拿十几年去换一个角色的那份耐心,现在没地方练。
一个年轻演员今天进组,明天就得上热搜,后天就得接广告,谁还有工夫在剧团里坐十年冷板凳。
三个人走的时候岁数都不小了,101岁,95岁,90岁,按老话讲都算喜丧。
我听见消息还是愣了一下,因为这三张脸是我小时候在电视里一遍一遍看熟的。
那会儿我不知道他们叫什么,只知道这个警察又来了,这个老头又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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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这辈子能混到这个份上其实挺了不起,名字没几个人记得,脸全国都认得。
我翻到邵万林一张全家福,照片旧得发黄,一家人挤在一块儿,他站在中间。
底下有人留了一句话,老艺术家一路走好。
三个人,三条路,最后都走到同一个地方。
我能想到的最合适的一句是,主角让观众记住故事,配角让观众记住人。
这样的配角越来越少了,往后我们的戏可能就只剩下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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