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丽芳把那份用订书机钉好的账单推过来时,手指头在上头敲了两下,笑得热络:“歆婷啊,你先看看,不急着定。”我低头一瞅,密密麻麻的,婚宴、婚庆、婚纱照、烟酒糖茶,连新娘捧花都单列了一行。
末了红笔粗粗画了道横线,底下写着:女方应承担三万八千六。
我脑子嗡了一声。
我妈坐在旁边,不紧不慢把茶杯搁下,从那个洗得发白的旧挎包里摸出个牛皮纸信封,抖出一沓泛黄的纸片子,整整齐齐码在转盘上。
“亲家母,先别急,咱从五年前那笔账开始算。”孙丽芳脸上的笑僵住了,手指头悬在半空,愣是没落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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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跟孙烨熠谈对象,是冯志勇牵的线。
冯志勇是我妈以前单位的老同事,退了休闲不住,爱给人保媒拉纤。
他跟我妈说,孙家那孩子老实,技术员,不抽烟不喝酒,就是家里条件一般,妈一个人拉扯俩孩子不容易。
我妈当时正在剥毛豆,头都没抬:“条件一般没事,人好就行。”
这话是后来我妈学给我听的。
我当时还觉得我妈开明,现在想想,她可能打那时候起就留了个心眼。
我妈干了一辈子会计,算盘打得精,看人看事也习惯先看账。
她后来跟我说,冯志勇这人爱张罗,嘴又碎,他说“不容易”的时候语气不对,带点欲言又止的意思。
我跟孙烨熠处了两年,他确实老实,话不多,我说什么他都点头。
周末陪我逛超市,我拿什么他拎什么,从来不抱怨。
唯一让我别扭的是,他三句话不离“我妈说”。
我妈说婚纱照别拍太贵的,我妈说酒席订二十桌够了,我妈说彩礼走个过场就行。
头一回上孙家门,是去年中秋。
我提了两盒月饼一箱奶,孙丽芳开的门,围裙上沾着油点子,一把攥住我手腕往屋里拽:“来就来呗,花这钱干啥!”热络得让人招架不住。
屋子不大,收拾得挺利索,茶几上摆着洗好的葡萄,颗颗都摘了蒂。孙丽芳拉着我坐沙发上,问一句递一颗葡萄,嘴就没停过。
“歆婷啊,你们家那房子多大平?”
“七十多吧。”
“哎哟,就你跟你妈俩人住?那够宽敞的。”她啧了一声,又递过来一颗葡萄,“你妈退休金不少吧?听说会计越老越吃香。”
我嘴里含着葡萄,含含糊糊说了句“还行”。
她也没追问,话头一转,说起孙烨熠表弟刚结婚的事。
“人家女方陪嫁了一辆速腾,十五六万呢,现在都这行情。”说完拿眼梢瞟我。
我笑了一下没接话。回去路上孙烨熠问我他妈怎么样,我说挺热情的。他松了口气似的:“我妈就那样,爱张罗,心不坏。”
心不坏。我当时信了。
后来冯志勇又攒了个局,说是正式见个面,把婚事定下来。
我妈去了,穿了一件干净的灰外套,头发梳得利利索索。
孙丽芳在饭店包间门口迎着,两个中年女人握了握手,面上都笑盈盈的。
那顿饭吃得还算顺当。
孙丽芳提彩礼,说按老规矩来,六万六,图个吉利。
我妈说行,又添了句“嫁妆我这边看着办”。
孙丽芳眼睛亮了一下,紧接着说婚礼开销现在都兴“两家一起扛”,不能光让男方出。
“现在不比从前了,亲家母你说是不是?两家并一家,劲儿往一处使。”
我妈正夹一筷子清蒸鲈鱼,鱼刺吐在碟子边上,拿纸巾擦了擦手,才慢悠悠说了句:“回头细算吧。”
冯志勇在旁边打圆场,说对对对,先吃菜先吃菜。
他酒喝到第三杯,舌头有点大,顺嘴秃噜了一句:“孙家老宅前年翻修的吧?那气派,花了不少钱吧?”
孙丽芳脸色变了一下,快得跟翻书似的,马上又笑开了:“嗨,老房子了,瞎拾掇。”转头就问我妈要不要再来碗米饭。
我妈说不吃了,饱了。我看见她把手里的纸巾叠了两折,又叠了两折,叠成个小方块搁在桌上。这是她心里有事时的习惯。
02
婚事定在年底。日子是孙丽芳找人合的,说腊月十八好,双数吉利。我跟孙烨熠说行,都听你们的。他挺高兴,搂着我肩膀晃了两下。
从那天起,孙丽芳跟我联系就勤了。
今天发语音说婚庆公司报了八千八的套餐,明天打电话说酒店婚宴一桌涨了两百。
我一开始还认真回,后来发现她每一句都绕着钱转。
“歆婷啊,婚庆那个背景板,我看了,假花换真花要加两千,你说加不加?加的话你们那边方便不?”
我说不方便,假花就假花吧。她哦了一声,挂了电话。
过了两天又打来:“酒店说送饮料要加钱,一桌多收八十,二十桌就是一千六。我寻思这钱花得冤,要不饮料咱们自己带?”
我说行,自己带吧。她又哦了一声。
我跟孙烨熠提了一嘴,说你妈怎么老跟我说这些。他正打游戏,眼睛没离开屏幕:“我妈就是细心,怕你多花钱。”
“她是怕我少花钱吧。”
他这才抬头,皱了皱眉:“你想多了,我妈不容易,一个人把我跟我姐拉扯大,对钱敏感点正常。”
又是“我妈不容易”。
我头一回听见这话心里软了一下,第二回、第三回,慢慢地就硬了。
不容易归不容易,可谁容易呢?
我妈也是一个人把我拉扯大的,我爸走那年我才上初中,我妈白天上班晚上给人代账,手指头敲计算器敲出腱鞘炎,到现在阴天下雨还疼。
但这些话我没跟孙烨熠说。说了他也只会回一句“以后我好好孝敬咱妈”,空头支票,听着好听,落不了地。
真正让我心里咯噔一下的,是婚纱照的事。
我跟孙烨熠看好了一家工作室,五千八的套系,三套服装两个外景,我觉得挺合适。
晚上跟孙丽芳视频提了一句,她在那头啧了啧嘴:“五千八?抢钱啊。我看楼下新开那家,一千九就能拍,还送摆台。”
我说一分钱一分货,一辈子就拍这一回。
她笑了:“你这孩子,钱得花在刀刃上。婚纱照就是个形式,挂墙上落灰的。省下三千多,添个冰箱不好?”
我耐着性子问:“那冰箱放哪?”
“当然放新房里啊。”她顿了一下,声音矮了半截,“就是烨熠现在住的那套,回头收拾收拾当婚房。”
那套房是孙丽芳名下的老小区两居,孙烨熠住着,孙丽萍离婚后带着孩子也挤在里头。
三间屋住着三辈人,我跟孙烨熠结婚,是让我搬进去跟婆婆大姑子一块过?
我把这话原封不动跟孙烨熠说了。他吭哧半天,憋出一句:“先住着呗,以后攒够钱再换。”
“攒够钱之前呢?我跟你姐你妈挤一块?”
“我妈说先凑合两年……”
我挂了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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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婚纱照的事僵了三天,孙烨熠发了十几条消息,中心思想就一句:我妈也是为咱俩好,你就不能体谅体谅。
我没回。
第四天他拎了一兜子橘子到我家楼下,站风口里等了四十分钟。
我妈看见了,从窗户探出头喊他上来。
他进门把橘子搁茶几上,手都不知道往哪放。
我妈给他倒了杯热水,问:“你俩闹别扭了?”
他看我一眼,我别过脸。他就把事情从头说了一遍,越说声越小,最后补了句:“其实我妈说得也有道理,婚纱照挂墙上确实落灰……”
我妈没接这个话茬,问了他一句:“烨熠,你一个月到手多少钱?”
“六千多。”
“房贷有吗?”
“没,房子是我妈早年买的,没贷款。”
“那钱呢?自己存着?”
他眼神闪了一下:“我工资卡一直我妈管着,她说帮我攒着娶媳妇用。”
我妈哦了一声,端起杯子喝水,再没说话。孙烨熠坐了会儿,自觉没趣,走了。
门关上之后,我妈跟我说了句:“这孩子倒不坏,就是没断奶。”
她这话说得很淡,手里还在剥毛豆,指甲掐开豆荚的声音脆生生的。
我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也不知道为什么。
可能是替自己委屈,也可能是替我妈委屈。
人家养儿子是养儿防老,我妈养闺女,临了还要陪着我受这份夹板气。
那天晚上我躺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手机亮了一下,孙丽芳发来一条语音。
我点开听,前半段是问我吃没吃饭,后半段话锋一转:“歆婷啊,酒店那边催定金了,两万,你看是你们先垫一下还是怎么着?回头从彩礼里头扣就行。”
我盯着这条语音看了半天,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回了句:我跟我妈商量一下。
她秒回了一个笑脸。
第二天吃早饭的时候我跟我妈提了。我妈筷子夹着咸菜丝,悬在粥碗上头,问了一句:“她提没提以前借的钱?”
我愣了:“什么以前借的钱?”
我妈把咸菜送进嘴里嚼了嚼,没往下说。
吃完把碗收了,从卧室柜子最里头翻出那个旧挎包。
那包是她上班时背的,人造革的,边角都磨白了,拉链头换过两回。
她从内层夹袋里摸出个牛皮纸信封,厚厚的,没封口。
她也没掏出来给我看,就那么捏了捏,又塞回去了。
“妈,到底怎么回事?”
“没事。先吃饭,上班别迟到。”
她越这么说我越嘀咕。可再怎么问,她就一句话:“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04
酒店定金的事我没松口。孙丽芳连着打了三天电话,第一天语气热络,第二天带着笑,第三天就有点急了。
“歆婷啊,这都看好日子了,定金不交,酒店给别人留不住。你妈那边怎么说?”
我说我妈没表态。
她那头沉默了两秒,啧了一声:“你妈当了一辈子会计,手里能没钱?她就是舍不得。你跟她说说,这钱又不是打水漂,回头从彩礼里扣,亏不了她的。”
这话听着让人不舒服,但我忍住了没顶回去。挂了电话跟我妈转述,我妈正戴着老花镜对账,也不知道对的什么账,笔尖在纸上沙沙响。
“妈,孙姨说从彩礼里扣。”
“她倒是会算。”我妈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彩礼六万六,定金两万,剩下四万六。酒席烟酒婚庆她再找补找补,到咱手里还能剩几个?”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妈看了我一眼,把老花镜又戴上了:“你告诉孙烨熠,定金我们出可以,但得写个字据,说明这钱从彩礼里扣,双方签字。”
我照说了。孙烨熠在电话那头支吾:“写什么字据啊,一家人……”
“我妈就这习惯,你不乐意就算了。”
他半天没吭声,最后说去问问他妈。问完回来告诉我,孙丽芳说行,写就写,反正走个形式。
字据是孙烨熠送过来的,两行字,底下我妈和孙丽芳的签名位置空着。我妈看了看,没急着签,叠好收进信封里。
“先放着吧,不急。”
我不懂她什么意思。
孙烨熠走了之后,我妈才跟我说:“你上孙家吃饭那回,冯志勇说老宅翻修花了钱,我回来翻了翻旧账。五年前孙丽芳找我借过三万,说是翻修房子,到现在没还。后来陆陆续续又拿了几回,加一起五万出头。”
我脑子嗡了一下:“五万?她跟咱家借了五万?”
“没打借条的我没算,算了也说不清。打了条子按了手印的,五万二。”
我妈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跟念流水账似的。
她从信封里抽出几张纸给我看,借条写得规规矩矩,金额、用途、日期、签名、红手印,一样不缺。
最早那张纸边都黄了,折痕深得快要断开。
“你爸走那年借的?”我认出上面的日期,是我高二那年。
“嗯。她说老宅屋顶漏雨不修不行,我寻思两家孩子处对象,能帮就帮一把。后来你上大学开销大,我也没催。再后来她就不提了。”
我妈把借条收回去,拍了拍信封:“这钱我原本打算烂在肚子里的,你结了婚好好过日子就行。可她现在拿着账单来找你要钱,那我就得把账摆桌面上。”
她看着我,语气还是那么淡:“歆婷,你别嫌妈计较。这世道,谁跟谁算清账,谁才能处长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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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腊月初八,孙丽芳打电话来,说年前聚一聚,把婚礼最后那点事敲定。地方定在她家,她说下馆子浪费钱,家里做几个菜,热乎。
我妈换了一身藏蓝的棉袄,头发抿得整整齐齐,旧挎包斜挎在身上。出门前她把那个牛皮纸信封往里塞了塞,拉好拉链,拍了拍包面。
“妈,你带那个干啥?”
“带着踏实。”
孙丽芳做了一桌子菜,红烧肉炖得油亮,糖醋鱼浇了汁,还炖了个老母鸡汤。
孙烨熠开的门,看见我妈叫了声“姨”,接过手里的水果袋子。
孙丽萍抱着孩子坐沙发上看电视,冲我们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
饭吃得还算热络。
孙丽芳一个劲儿给我妈夹菜,嘴里“亲家母”长“亲家母”短。
酒过三巡,她把筷子一搁,从茶几底下抽出个塑料文件袋,里面是几张A4纸,用订书机在左上角钉得牢牢的。
“歆婷啊,你先看看,不急着定。”
我接过来一看,密密麻麻的表格,Excel拉的,连列宽都调过。
婚宴二十桌每桌一千六,婚庆八千八,婚纱照按她说的那一千九算,烟酒糖茶杂七杂八,连新娘手捧花都单列了,一百二。
最底下用红笔粗粗画了一道横线,线下面一行字:女方应承担三万八千六。
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好几秒,脑子里嗡嗡的,说不上是气还是懵。
孙丽芳还在旁边解说:“这是按两家平摊算的,有些零碎的我都没往上写,差不多就这数。”
她笑吟吟地看着我,又看看我妈:“亲家母,你看这样行不行?现在都兴这个,女方不出点,旁人看着不像话。”
我妈放下筷子,拿纸巾擦了擦嘴,叠了两折,又叠了两折,搁在桌上。
她侧身从挎包里摸出那个牛皮纸信封,把里头的东西抽出来,一沓纸片子,有的白有的黄,有的边角卷了毛。
她一张张理齐了,码在转盘上,手指头在上头轻轻敲了两下。
“亲家母,先别急。咱从五年前那笔账开始算。”
孙丽芳脸上的笑僵在那儿,伸出去夹菜的筷子悬在半空,愣是没落下去。
“什么账?”她嗓子有点发紧。
我妈没答她,抽出一张借条,展开铺平了,转盘转过去,正正好好停在孙丽芳面前。
“五年前腊月,你找我借三万,说老宅翻修。这是你写的借条,手印还在上头。”
孙丽芳低头看了一眼,嘴角抽了抽:“这……这么些年了,我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