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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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我烧到三十九度二的那个晚上,周雅在玄关换鞋。
雨点砸在防盗门上,一声接一声,像有人在外面拍门。
她说林芳的车在绕城高速上抛锚了,让她去接一下。
我躺在床上,嗓子像塞了一把沙子:“家里退烧药没了,你能不能先下楼买一盒?”
她扯了一下外套领子,回头看我。
“我又不是大夫,我留下来你能好得快些?”
“你什么事都指望我,我又不是你花钱请的保姆。”
我没接话。
她拉开门,雨声一下子灌进来。
门关上。
电梯下行的声音很轻,我听见了。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十点二十,我给她打电话,关机。
十一点,再打,还是关机。
十一点四十,我打开手机上那个车辆定位。
那个定位是她去年非要装的,说地库丢过车,图个安心。
红点停在机场二号航站楼的停车场。
一动不动。
凌晨两点十七分,红点动了。
它开出机场,上了绕城,最后停进城西一家酒店的地下车库。
然后就没再动过。
我盯着那个红点,从凌晨两点盯到天亮。
中间我起来倒水,手抖得厉害,杯子磕在桌角上,碎了一个。
我没扫。
天亮的时候雨小了。
我自己打了辆车去社区医院,挂了三个小时的水。
护士问我家属呢。
我说家里人忙。
她看了我一眼,把针头按进我手背的时候,力气轻了一点。
从医院出来,我头还是沉的。
我打车回家。
门虚掩着,没锁。
我推开门。
客厅是空的。
沙发没了,电视没了,茶几没了。
墙角那盆我养了七年的绿萝也没了。
地板上留着家具拖拽的划痕,一道一道,像是谁用指甲刮出来的。
我走进卧室。
床没了。
衣柜的门开着,里面一件衣服都没有。
梳妆台也没了,地板上留着一圈灰印。
厨房里,锅碗瓢盆一件不剩。
我推开女儿的房门。
书桌还在,上面落了一层薄灰。
衣柜里她的衣服还在。
我知道周雅为什么不搬这些。
因为不值钱。
我走到阳台。
洗衣机没了,晾衣杆还在,上面挂着一个空衣架,被风吹得来回晃。
我回到客厅,站在正中间。
地板的划痕从我脚底一直延伸到门口。
我想起那张沙发。
二零一六年夏天,我在建材市场跑了三天,为了跟老板砍价,蹲在人家店门口抽了半包烟。
最后便宜了八百块。
我回来跟周雅说的时候,她正在敷面膜,从鼻子里嗯了一声。
我又想起那台电视。
女儿三岁那年,我抱着她坐在地板上看动画片,她手里捏着一块饼干,碎渣掉了我一身。
我蹲下去,手指摸着地板上那道最深的划痕。
指甲缝里嵌进一点灰。
门口有人探头。
是楼下的李姐,她手里拎着垃圾袋,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客厅,又看了一眼我。
我把门关上了。
茶几原来的位置放着一个玻璃杯,杯子下面压着一张纸。
纸是打印的,不是手写。
上面印着两行字。
“婚房我抛售了,家具我卖了,你自己过吧。”
我站在那儿,把这张纸看了三遍。
第一遍,我没看懂。
第二遍,我看懂了。
第三遍,我笑出了声。
不是苦笑。
是真的笑。
因为这套房子,从买的那天起,她就没有资格卖。
我把纸条折好,放进外套内袋。
然后我掏出手机,翻到一个三天前存下的录音文件。
文件名是一串数字。
我没点开。
我只是看着它。
看了一分钟。
然后我把手机装回口袋,坐在了空荡荡的客厅地板上。
地板的凉气从裤子透上来,一直透到骨头里。
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她说家里都好,问我周雅在不在。
我说她出差了。
我妈说,那你自己记得吃饭。
挂了电话,我坐着没动。
我在心里算了一笔账。
这个家里的东西,哪一件是谁买的,我都记得。
沙发是我买的。
电视是我买的。
冰箱是我买的。
周雅买的,是玄关那个鞋柜,和厨房里那套不粘锅。
可她都搬走了。
2
我和周雅结婚十二年。
二零零八年认识,二零零九年领证。
结婚的时候我没房,她也没嫌。
二零一五年,女儿陈诺要上小学,我们才动了买房的念头。
房子在城东锦绣苑,一百二十八平,总价一百八十六万。
钱是这么凑的。
我爸妈把县城那套老房子卖了,卖了八十六万。
又把这些年攒的三十四万拿了出来。
一共一百二十万,打到我卡上。
剩下的六十六万,我办了三十年的贷款。
交定金那天,我爸从县城坐了五个小时大巴过来。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布包里面是存折。
他把存折推到我面前,说:“你妈让我跟你说,这钱给你买房,不是给你媳妇的,你心里要有数。”
我当时笑了,说我爸老封建。
我爸没笑。
他说:“我不是封建,我是怕你以后吃亏。”
我妈想得比我爸远。
签合同前,她拉着我去了一趟公证处。
她做了一个赠与公证,写清楚那一百二十万只赠与我个人,不作为夫妻共同财产。
公证员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她问我妈:“阿姨,您确定吗?”
我妈从包里掏出老花镜,戴上,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完。
然后她说:“确定。”
房产证下来那天,写的是我一个人的名字。
证被我放进了银行保险箱,钥匙在我妈那儿一把,我这儿一把。
周雅知道有这个保险箱。
她问过我一次,说房产证为什么不放家里。
我说放银行安全。
她没再问。
家里的钱,是这么管的。
我的工资卡交给周雅,每个月她给我两千块零花。
我一个月到手一万八,年终奖另算。
这些年家里攒下六十二万,在一张联名卡上。
卡在周雅手里,密码是她的生日。
二零二三年,周雅要开美容院。
她说她不能一辈子给人打工,她要自己当老板。
我支持她。
店开在万达金街,转让费十八万,装修二十万,进货十万。
钱是我们一起出的。
开店头一年还行。
第二年旁边开了两家连锁店,她的生意就不行了。
去年十一月,她坐在餐桌前,跟我算账。
算完之后,她把笔放下,哭了。
她说亏了二十三万,房租还有三个月没交。
我第二天转了二十万给她。
那二十万是我准备给陈诺留着上高中用的。
转完钱那天晚上,她抱着我说:“老陈,等我缓过来,我加倍还你。”
我说一家人,说什么还不还。
那是我最后一次听她叫我老陈。
今年三月开始,周雅回家越来越晚。
她说店里忙,要加班。
我问她加什么班。
她说我不懂。
她手机设了密码,以前没有。
我问她怎么设密码了。
她说美容院客户多,怕人偷看。
她买了两个包,一个一万二,一个八千六。
我问哪来的钱。
她说是客户送的,人脉,你不懂。
我没往深处想。
我以为她是压力大。
我甚至有点心疼她。
现在想想,很多东西早就有缝了,只是我懒得去抠。
3
周雅的妈叫刘桂芳。
我岳母。
她这辈子只跟我说过一句夸奖的话。
那是二零一七年,我给她在县医院交了八万块的手术费。
她躺在病床上,拉着我的手说:“老陈,你是个实在人。”
就这一句。
之后十年,她再说起我,用的词是“那个搞装修的”。
周雅有个弟弟,叫周强。
比周雅小六岁,今年三十二。
开网约车,三天打鱼两天晒网。
他结婚的彩礼十八万,是我岳母开口借的。
借的时候说一年还。
五年了,一分没还。
周强买房,首付差十五万。
又是我岳母开口。
那次我没答应。
周雅跟我吵了三天。
她说:“我弟就这一次,你帮他一把怎么了?”
我说:“上次那十八万还没还。”
她说:“那是两码事。”
最后我还是给了八万。
不是我心软。
是陈诺那几天一直问我:“爸爸妈妈你们别吵架了。”
周雅这人,以前不是这样。
二零一九年,我爸在县医院查出肺上有个结节,要住院观察。
我那时候手上有个大项目,走不开。
周雅请了假,坐大巴回去,在医院守了两个通宵。
她给我爸擦身、喂饭、倒尿壶,没一句怨言。
我爸后来跟我妈说:“这个儿媳妇,行。”
我记住这件事。
这么多年,我心里一直记着。
所以她说要开美容院,我出钱。
她说要给她弟八万,我给了。
她说她妈要换假牙,一万六,我转了。
我总觉得,她当年能为我爸守两个通宵,这个家就值得我多担着点。
可她心里是怎么想的,我不知道。
有一次饭桌上,我妈也在。
周雅说了一句:“这房子我住了快十年了。”
我妈说:“住着好,住着就是家。”
周雅笑了一下,说:“住了这么久,早晚有我一半吧。”
我当时夹了一筷子菜,没接话。
我妈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我看懂了,但我装没看懂。
还有一次,周雅喝多了,靠在沙发上跟我说:“老陈,你知道我这辈子最怕什么吗?”
我说怕什么。
她说:“我最怕活成我妈那样,一辈子看人脸色。”
我说那你现在不是挺好的吗,自己当老板。
她笑了一下,说:“当老板?我算什么老板。”
她那天眼神不对。
我没细问。
现在想想,她怕的不是看人脸色。
她怕的是回到一无所有。
而她选了一条最不该走的路。
4
我叫陈立,今年四十五。
干装修干了十五年,从学徒干到项目经理。
我上班的公司叫宏景装饰,老板姓孙。
我手底下常年有二十几个工人,一年经手的工程款少说八百万。
这份工作给我两样东西。
一是钱,二是人。
钱的事刚才说了。
人的事,是这几年一点点攒下来的。
物业的经理,姓赵,我们一起喝过不少酒。
房管局的窗口,有个小姑娘叫小陶,我给她家装过房子,收了成本价。
律师王敏,是我一个业主介绍的,她自己的办公室就是我带人装的。
这些人平时不联系,但关键时候,一个电话就能问到事。
我这个人有个毛病。
出了事,先忍着。
忍到自己觉得没意思了,才会动。
二零二三年秋天,周雅手机开始设密码的时候,我就觉得不对。
有一次她洗澡,手机放在客厅茶几上,屏幕亮了一下。
我看了一眼。
是一个备注叫“吴哥 房产”的人发来的消息,只有一句:“明天老地方。”
我当时站在茶几旁边,手里端着水杯。
我把水杯放下,走回了房间。
我没问她。
我问了自己一句:有必要吗?
那时候陈诺刚上初一,住校,一周回来一次。
每次回来,她都黏着周雅,一口一个妈。
我想,孩子还小。
我想,家不能散。
我想,也许真是客户。
我给自己找了三个理由,然后就把这件事放下了。
现在回头看,那是我犯的最大的错。
我本来有机会查。
我本来有机会拦。
我没有。
我给了周雅整整半年的时间。
半年,足够她把这个家的东西一件一件搬空。
也足够她把联名卡上的钱一笔一笔转走。
后来王律师跟我说:“陈立,你不是不聪明,你是舍不得。”
她说得对。
我不是没看见。
我看见了,我假装没看见。
因为看破这件事,我舍不得。
可周雅没舍不得。
5
今年五月十六号,我生日。
我四十五岁。
我没指望她给我买什么。
结婚十二年,她给我买过三样东西。
一条皮带,一双皮鞋,一个电动剃须刀。
皮带是二零一二年买的,早就开裂了。
皮鞋是二零一五年买的,鞋底磨平了。
剃须刀是二零一八年买的,现在还在用。
我自己在家煮了一碗面。
面条是我妈从老家寄来的挂面,宽的那种。
我煎了两个荷包蛋,卧在面上面。
我还给自己开了一瓶啤酒。
七点半,我坐在餐桌前,把面端上来。
八点,面凉了。
九点,面坨了。
十一点四十,门响了。
周雅进门,身上一股火锅味。
她看见桌上的面,愣了一下。
“这么晚了还吃面?”
我说:“今天我生日。”
她站在玄关,换鞋的手停了一下。
“哦。”
就一个字。
然后她说:“你也不早说,我在外面跟客户吃过了。”
我说没事,我自己吃。
她把包放下,看了一眼那碗面,说:“这么晚了还吃,不嫌胖。”
然后她进了卧室,把门关上了。
我坐在餐桌前,看着那碗面。
面条已经涨成一块了,两个荷包蛋浮在上面,像两只白眼。
我用筷子戳了一下,没戳动。
我把碗端到厨房,倒进了垃圾桶。
倒的时候手没拿稳,汤汁溅出来,溅到我手背上。
烫。
我没躲。
我站在厨房里,听见卧室传来她打电话的声音。
她声音压得很低。
我只听清了一句:“嗯,他睡了。”
我关掉厨房的灯,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
然后我回到客厅,把手机拿出来。
我在手机备忘录里写了一行字。
“五月十六日,我四十五岁。”
写完,我又加了一句。
“从今天开始,我不再等了。”
6
六月三号,陈诺的学校通知交下学期的费用。
学费四万八,住宿费六千,加起来五万四。
我让周雅从联名卡上转。
她说好。
过了两天,学校那边没收到。
我又问她。
她说忘了,明天转。
第二天,还是没转。
我自己登录了手机银行。
那张联名卡,我是副卡,她是主卡。
但流水我能看。
我点开交易明细。
页面加载出来的时候,我手指停在屏幕上。
四月十二号,转出十八万,收款方周强。
五月三号,转出二十万,收款方一个商贸公司,名字我没见过。
六月一号,转出三万,收款方是个个人账户,户名吴建明。
卡上余额:七万四千二百元。
我盯着那个余额看了很久。
六十多万的存款,半年时间,只剩下七万多。
我拿着手机,坐在阳台上,给周雅打了电话。
她接了。
“喂?”
“卡上的钱呢?”
电话那头有两秒钟没声音。
“什么钱?”
“联名卡上的钱,六十多万,只剩七万了。”
她那边有风声,像是在外面。
“哦,店里进货,我转出去了。”
“进货进五十多万?”
“你不懂,现在进货都要先垫钱,我还要给供应商押金。”
“周强那十八万呢?”
她的声音一下子紧了。
“我弟那边周转不开,我借他的,他下个月还。”
“吴建明是谁?”
这一次,电话那头沉默了更久。
“客户。”
“什么客户?”
“跟你说了你也不懂。”
我说:“周雅,那是陈诺的学费。”
她说:“学费我明天就交,你急什么。”
我说:“你明天要是再忘了呢?”
她说:“陈立,你什么口气?”
“我什么口气?”
“你查我账,你还有理了?”
我握着手机,指节有点发白。
“那张卡是我们的共同财产,我有一半的知情权。”
她冷笑了一声。
“共同财产?这些年家里不都是我操心?你操过什么心?”
然后她把电话挂了。
我坐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停车场。
那辆黑色的车停在车位上,车身很干净。
我突然想起来,那辆车是她去年换的。
二十多万。
她跟我说是美容院赚的。
我信了。
7
六月二十号,我妈从老家来了。
她坐了六个小时大巴。
手里拎着一个纸箱,一个蛇皮袋。
纸箱里是六十个土鸡蛋,一个个用报纸包着。
蛇皮袋里是两只杀好的老母鸡,还有一捆晒干的豆角。
我妈今年七十二,个子不高,拎那些东西走路有点晃。
我下楼接她。
她把纸箱往我手里一塞,说:“轻点,鸡蛋经不得颠。”
回到楼上,周雅正坐在客厅沙发上刷手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