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库房的红木条案上,五段黑褐色的沉香老料静静横陈。
满头银发的雷振江缓缓掐熄手中的特制喷枪,脸色铁青地将剔刀拍在案上,发出一声刺耳的脆响。
四周原本屏息凝神的众人,身子齐齐一颤。
雷老摘下老花镜,目光如刀锋般刮过我的脸,声音冷得像淬了冰碴:
“曾宇航,这就是你掏光拆迁款,花了一百二十万买回来的宝贝?”
老人的手重重指在木料断面冒着刺鼻浓烟的黑色结壳上,一字一顿地从牙缝里挤出话来:
“你给我看清楚,这根本不是什么老料!”
满场瞬间陷入死寂。
我握着银行划款凭条的手猛地僵住,整个人彻底呆立在原地。
第01章
厚重的防雨油布被一把掀开,扬起半空发霉的尘土。
仓库角落里,横着五段黑褐色的粗木桩,长短不一,最长的一截差不多有一米二,通体油亮,表面结着一层厚厚的硬壳,在昏暗的日光灯下泛着幽暗的光。
二姑父戴荣兴蹲在木头旁,伸手在粗糙的木皮上反复摩挲,指甲盖里全是黑垢。
他扭过头看着我,眼神里透着一股按捺不住的炽热,压低声音说:“宇航,你仔细瞧瞧这包浆,这油性。这可是早年间台湾老藏家抵押在我手里的极品白木沉香老料。整整五段,大大小小加起来快两百斤。”
我站在半米开外,没有往前凑。
我退伍后自己张罗干线物流,刚拿到父母老宅的拆迁安置款,扣除税费整整一百二十万。
这笔钱在银行卡里趴了不到三天,原本是准备下周去郊区盘下一处带标准装卸台的仓库,结果昨天一大早,二姑曾桂芳就哭哭啼啼找上门,硬是把我拉到了古玩城后面的这间破库房。
“宇航啊,姑还能害你吗?”
曾桂芳端着个一次性纸杯递过来,杯里的热茶晃出几滴落在水泥地上,“你姑父在文玩市场摸爬滚打十八年,这城里大大小小的地摊、博古店,谁不尊称他一声老戴?这批料子是硬通货,要不是那个老藏家资金链断了急等着用钱,别说一百二十万,就是两百五十万人家都不带眨一下眼的!”
戴荣兴从兜里掏出一包压扁的软中华,抽出一根点上,狠狠吸了一大口,烟雾遮住他那张泛黄瘦削的脸。
他那双眼睛死死盯在我握着手机的右手上,右手食指无意识地在裤缝上搓动。
“小航,这也就是自家人。”
戴荣兴吐出一口浓烟,伸手拍了拍最近的那根黑木头,“南方的两个广东老板已经在高铁上了,下午三点准到这儿。他们带的是全款支票,出价一百五十万。我要不是看你退伍创业起早贪黑太辛苦,想拉你一把,我何必压着货不放?你今天把这一百二十万拆迁款转给我,咱俩当场立字据,木头归你。等下午广东老板到了,你一转手,三十万净利润直接揣兜里,物流园的叉车钱不全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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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着眼前这五段所谓的绝世老料,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刺鼻的旧机油味,还混杂着某种说不上来的苦涩怪气,偏偏闻不到半点文玩圈常说的蜜香或凉韵。
“二姑父,沉香我虽然不懂,但也听说过‘生木看油,熟料看火’。”
我从裤兜里掏出一把折叠小电工刀,又摸出防风打火机,“文玩市场上过手的沉香,怎么也得刮一点屑子,打火机燎一下闻闻味吧?既然是台湾老藏家的尖儿货,我刮两分钱硬币那么大点皮,验一验香气,不过分吧?”
话音未落,我刚蹲下身,手腕就猛地一紧。
戴荣兴整个人像触电一样扑了上来,一把死死攥住了我的手腕。
他手劲大得吓人,指节捏得我生疼,烟头差点戳到我的手背上。
“你懂什么规矩!”
戴荣兴脸色刷地变了,声音尖锐得有些变调,“这种几十年的自然老料,外头这层油壳子叫‘封髓气’,只要动了刀、过了明火,破了浑然一体的品相,气散了,行家眼里直接折价一半!你这不是验货,你这是败家!”
我任由他抓着手腕,目光落在他脸上。
他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眼神闪烁不定,喉结剧烈上下翻滚,整个人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就是啊宇航,你怎么连长辈的话都不信呢?”
曾桂芳赶紧凑上来,伸手去掰我的手指,把小刀夺了过去塞回我兜里,脸上的堆笑里透着一股怨怼,“你姑父在这一行混了快二十年,他的眼睛就是尺!你表弟戴子明谈的对象下个月就要看新房,家里但凡周转得开,这天大的漏能轮得到你?我们做长辈的掏心掏肺拉扯你,你倒防贼一样防着自家人,你妈要是还在,非得被你气病不可!”
曾桂芳搬出我去世的母亲,眼眶说红就红。
我站起身,把打火机揣回口袋,静静看着面前这对神色异样的夫妻。
戴荣兴低下头,抬手看了一眼手腕上的旧手表,声音突然放得极软,带着一丝近乎哀求的急切:“小航,时间不等人,一点半银行大额转账通道就要对账清算。你要是拿,现在立刻用手机银行划过来,二姑父给你写最周全的保真协议。你要是拿不定主意,我可真打电话让广东老板下车了,到时候你可别怪当姑父的没提携你。”
五段黑木头静静躺在烂泥地上,散发着沉闷古怪的气息。
戴荣兴握着手机的手微微颤抖,眼睛直勾勾盯着我的屏幕,连烟灰落在了脚背上都浑然不觉。
一个在文玩市场混了十八年的老油条,宁愿在几分钟内拱手让出几十万的暴利,却死活不敢让几粒木屑沾上一星半点的火苗。
我握着手机,指尖在冰冷的屏幕上停顿了三秒,抬起头笑了笑:“二姑父,既然是发财的好事,那我签。不过这钱,咱们得去公证处当着律师的面转。”
戴荣兴听到这话,眼角猛地抽搐了一下。
第02章
戴荣兴嘴角的肌肉狠狠抽搐了两下,眼底飞快掠过一抹慌乱,但那抹慌乱转瞬就被贪婪压了下去。
“公证处?小航,你这是信不过二姑父?”
戴荣兴干笑了一声,伸手去摸烟盒,摸了个空才想起烟早就抽完了,“咱们自家人做买卖,写个字条按个手印就成了,何必花那个冤枉钱折腾?再说银行一点半就清算,跑一趟公证处哪来得及。”
二姑曾桂芳也赶忙端着一杯温水凑上来,温热的杯壁直接往我手里塞,脸上的笑堆得满是褶子:“是啊小航,子明的婚事全指望这笔钱定下婚房首付呢。你二姑父在文玩城滚了十八年,门清得很,还能害了你?赶紧手机划过去,一家人别搞得像防贼似的。”
戴子明坐在一旁的旧轮胎上,一边抖着腿刷短视频,一边斜着眼冷笑:“表哥,你要是舍不得拆迁款就明说。我爸这是把发财的门路往你嘴里喂,换成外人,跪着求都求不来这批沉香老料。磨磨唧唧的,一点魄力都没有。”
我看着面前这三个人,脸上的笑意分毫未减。
“二姑,明仔,正因为是一家人,账目才更要分明。”
我把水杯放在斑驳的木箱上,掏出手机晃了晃,“公证处不用大老远跑过去。我退伍办物流仓储时常年合作的司法公证员和涉外法务律师,刚好就在隔壁工业园办交割。二十分钟前我已经发了定位,他们带着全套便携设备,五分钟内就能到这间库房。”
戴荣兴身子猛地一震,失声道:“你早就叫了人?”
“这么大的买卖,总得按规矩来。”
我看着他的眼睛,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二姑父要是心里没鬼,当着公证员的面签全权买断,钱到账得更快。”
戴荣兴喉结上下滚动,额头渗出一层细密的虚汗。
他看了看腕上的旧手表,又死死盯着地上的五段黑木头,眼里的挣扎几乎要溢出来。
可一想到那笔马上到期的高利贷,还有唾手可得的一百二十万整款,他咬紧了后槽牙,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行!公证就公证,二姑父行得正坐得端,怕什么!”
不到四分钟,两名夹着公文包、佩戴执法记录仪的工作人员快步走进了满是霉味的破旧库房。
公证员老陈和我点了点头,没有任何寒暄,直接按照既定流程在生锈的铁皮桌上铺开文件。
这是一份我早就拟定好框架的《文玩工艺品现状全权买断及不可撤销确权协议》。
协议写得极细、极绝:标的物为库房内地表存放的五段黑褐色木料原物;买方曾宇航以人民币一百二十万元整一次性买断;双方明确知晓文玩艺术品交易的特殊性,采取“现状交付”原则,买方自担一切品相、材质、瑕疵及真伪风险;自款项全额到账、协议签署公证完成之刻起,该批木料的全部所有权、处置权及衍生收益归曾宇航所有,卖方戴荣兴彻底放弃该标的物的一切权利,日后无论标的物价值产生任何暴涨或暴跌,双方均不得以“重大误解”、“显失公平”或“欺诈隐瞒”为由主张撤销、变更合同或索回标的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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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荣兴戴着老花镜,逐字逐句趴在纸上看。
当他看到“买方自担一切品相、材质、瑕疵及真伪风险”和“不得以任何理由主张撤销合同”时,眼角的神经不受控制地猛跳了几下,嘴角甚至差点没压住那股窃喜。
在他眼里,这简直就是一张为他量身定做的免死金牌——只要钱一进账,就算这批破烂被我发现是工业废杂木,我也休想走法律途径退款报警。
“小航,你确定……只要钱货两清,这东西就算烂成灰,你也认?”
戴荣兴抬起头,假模假样地叹了口气,“二姑父可不想以后被亲戚戳脊梁骨。”
“公证录像开着呢,我认。”
我平静地看着他。
“好!痛快!”
戴荣兴生怕我反悔,抓起中性笔唰唰签下自己的名字,随后重重按上了鲜红的手印。
曾桂芳在旁边暗暗松了一大口气,甚至扯了扯儿子的衣袖,母子俩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得意眼神。
在公证员和高清镜头的注视下,我打开手机银行,调出大额转账界面。
密码输入,人脸识别。
随着屏幕上一道绿色的对勾亮起,一百二十万元整的拆迁补偿款,直接划入了戴荣兴的实名账户。
“叮咚!”
戴荣兴裤兜里的手机发出清脆的到账提示音。
他几乎是扑过去掏出手机,颤抖着数清那一串零后,眼底迸发出一股近乎疯癫的狂喜,整个人仿佛瞬间从鬼门关爬了回来。
“到账了!老戴,真到账了!”
曾桂芳一把抓过手机,声音尖利得变了调。
戴子明也凑了上去,咧着嘴嘿嘿傻笑:“妈,看中那套江景房的首付稳了!”
公证员收存好盖印的文件,礼貌告辞离开。
戴荣兴连合同副本都没仔细收,随手往腋下一夹,转身就招呼曾桂芳和戴子明往外走,嘴里敷衍着:“小航啊,这五段宝贝归你了,二姑父还有急事去银行平账,就不陪你搬料子了!你慢慢发大财啊!”
那步子迈得极快,脚底抹油一般,仿佛生怕多留一秒钟,我就会从地上的黑木头里嗅出不对劲来。
库房里重新归于死寂。
我走到那五段沉重的木头前,蹲下身子。
方才签合同前我母亲曾特意交代过,若在老木料上拿不准,切记请城西退隐的雷伯伯掌眼。
母亲早年救过雷家独孙一命,雷老是真正的国手泰斗,只是戴家人浅薄,至今只当雷老是个寻常退休老头。
我已经提前发了信息,雷老正由他的助手中午接送赶来。
我戴上手套,伸手将其中一段最沉的木料翻了个面。
翻动间,木料一角在粗糙的水泥地上磕掉了一块巴掌大的老皮壳。
露出的一处深层横截面上,没有天然沉香油脂那种丝丝缕缕的渗透纹路,反而呈现出一道极其突兀、宛如生漆浇筑后的硬化结壳分界线。
在昏暗的白炽灯下,那层深黑色的硬壳泛着诡异的幽光,不仅将内外两层木质硬生生隔断成截然不同的两个世界,鼻尖更隐隐飘来一丝极细微的焦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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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章
还没等我把那块磕落的黑壳捡起来,库房门口就传来了沉重的刹车声。
一辆黑色的老款红旗车稳稳停在泥地边,车门推开,身穿深灰呢子夹克、头发花白的雷振江老先生扶着助手的胳膊下了车。
与此同时,另一道刺耳的刹车声紧随其后,戴子明骑着一辆二手踏板摩托晃晃悠悠钻进院子,嘴里嚼着槟榔,斜倚在车棚边,目光像毒蛇一样往我身上扫。
“雷伯伯,您慢点,脚下地滑。”
我快步迎上前去,伸手稳稳托住老人的手肘。
雷振江拍了拍我的手背,温和的目光透着长辈的关切:“你母亲昨晚托人给我带信,说你刚拿了老宅的拆迁安置款,本想正经扩建仓储物流,却被家里亲戚拉着看一批文玩大料。你母亲当年救过我家小孙子的命,我们两家是过命的香火情分,你的事就是雷家的大事,我必须亲自来给你把关。”
戴子明双臂环胸倚在斑驳的水泥门柱上,从鼻孔里哼出一声讥笑:“哟,宇航哥,我爸前脚刚去银行核账办房产手续,你后脚就真请了个退休老头来看大件?我劝你省省力气吧。这可是当年台湾老藏家抵押的极品白木沉香,协议和公证书都扣了红印,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物权已经落定,你现在请神仙来也是瞎折腾。”
雷振江神情肃穆,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去理会戴子明,他径直走到那五段横七竖八躺在烂泥地里的黑色木桩前,助手立刻利落地在一旁撑开不锈钢折叠工作台,取出了一柄扁平小刮刀、便携式微火喷枪,以及专用的陶瓷采样皿。
老先生的目光没有停留在木料粗糙发亮的表皮上,而是精准定格在我方才翻面时磕掉硬壳的深层断面处。
他俯下身子,指骨分明的手握紧刮刀,顺着边缘极其利落地一刮,一薄层泛着油腻反光的黑褐色木屑应声脱落,静静躺在雪白的采样皿中。
“咔哒”一声微响。
喷枪探出一缕笔直的淡蓝色火苗。
火尖甫一触碰到那一小撮木屑,预想中沉香那股清雅醇厚的蜜甜完全没有出现,反而“哧啦”爆出一团浓稠呛人的滚滚黑烟。
一股极度刺鼻的人工机油焦糊味混着死塑料被烧穿的恶臭,如同一颗恶毒的毒气弹,瞬间在逼仄潮湿的库房里彻底炸裂开来。
站在门边的戴子明被这股恶臭呛得连连干咳,眼泪直往外冒,却死死捂着鼻子不肯走,脸上尽是恶计得逞的扭曲快意。
雷振江手腕一抖,关灭了喷枪。
老先生的脸色在这一刹那阴沉到了极点,苍老的面皮紧紧绷起,猛地将手里的合金刮刀拍在铁皮工作台上,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脆响。
“工业生胶、废机油混着重质沥青,死死浸泡加压做旧的死朽杂木!”
雷振江指着地上的五大截木头,声音如同冬日惊雷砸在水泥地上,“整整五段烂木,全是用剧毒化学劣质胶硬生生闷出来的假货!一点火全是刺鼻的黑胶死烟!一百二十万去买这堆一文不值的剧毒烂胶废料,你是让人当猴给往死里耍了!”
冰冷严厉的定性如同惊堂木,瞬间砸得四周死一般寂静。
“哈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