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娶了文工团22岁的舞蹈演员,结婚当周,首长派车把我接到军区:小伙子,你知道你妻子的真正底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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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车停在新房外时,我正把借来的军装挂回衣柜。领口还别着结婚那天的红绸,来接我的保卫干部却没让我换衣服,只说韩副司令要见我。

我问是不是修理连出了事故。他看了一眼屋里没收起的两只搪瓷杯,说:“到了就知道。”

车开进军区大院,天已经擦黑。韩副司令坐在灯下,面前摊着一张旧剧团照片。我一进门,他就把照片推过来,手指压住第二排最右边的人。

那姑娘穿一身旧戏服,眉眼分明是沈雁,照片下写的却是另一个名字。刚和我结婚的人,我竟连她用过什么名字都不知道。

我还穿着结婚时借来的军装,忽然觉得衣领紧得喘不过气。

韩副司令问:“小伙子,你知道你妻子的真正底细吗?”

我没答上来。他也没等我猜,递来一张折过的便条。纸上是沈雁的字,只有一句话:今晚别让彭婶一个人回去。

我认得那字。她写“彭”字时总把最后一撇拖得很长,婚礼那天给客人记座次,也是这个样子。

“她人呢?”我站了起来,“彭婶住在团后的旧平房,我现在过去。”

门口的警卫抬手拦住我。韩副司令说,派去接人的车半小时前扑了空,住处的电话也无人接听。沈雁正在文工团接受临时保护,便条是她同意交给我的。

“既然扑空,为什么还坐在这里?”我问。

韩副司令看着我:“因为你若不知道一点实情,到了那里会把最该留意的东西当成寻常事。”

他拿起照片,说拍照那年,沈雁还用过另一个姓名,待过一支由敌方控制的剧团。照片能证明她曾在那里,不能凭这一张纸断定她是什么人。

我盯着照片上的她。那时她比现在瘦,站在舞台边缘,手却扶着身旁一个年纪更小的女孩,像怕对方从木箱上跌下去。

“她做过的事,等见了她,让她自己说。”韩副司令把照片收回文件袋,“眼下先找彭师傅。她是那个剧团的服装师,最近有人在打听她。”

我问是谁。韩副司令说还没查准,只知道文工团礼堂展板上挂出我们的婚礼合影后,有人认出了沈雁。他们原先靠旧姓名隔开的危险,已经到了我们家门口。

我想起昨天下午,彭婶还坐在新房窗边,替沈雁的婚服收最后一针。老人眼睛花了,却不肯让我帮忙,说针脚歪了,往后会硌人。

“我跟你们去。”我说,“她走路慢,腿一疼就爱靠墙歇。我知道从团里到她家的近路。”

韩副司令点了头,叫保卫干部刘怀山带我同行。出门前,他让我记住一件事:这桩婚事是我和沈雁自己定的,组织没有拿我做安排。

这话本该让我松口气,我却只记得便条上的“今晚”。如果沈雁早知道彭婶有危险,下午她为什么没有告诉我?

吉普车绕过文工团后墙。我指着一条窄巷,让司机在巷口停车;前面的石阶太陡,车开进去反而会堵住人出来的路。

刘怀山带一名警卫走前面,我跟在后面。彭婶的窗户黑着,门缝里却飘出煤烟味。她平时睡前一定压灭炉火,这会儿屋里显然没人照看。

警卫叫了两声,无人应答。刘怀山推门,门从里面没有闩住。炉膛还亮着红光,锅里的水已经烧干,壶嘴发出细细的响。

我先把壶提离炉口。桌上放着一包没拆的药,旁边是半杯凉水。彭婶每天晚饭后都要吃药,我昨天替她从卫生所领过这包。

“她不会自己躲出去。”我指给刘怀山看,“就算走得急,也会把药塞进兜里。”

刘怀山让警卫去查屋后的墙,自己看门窗和地上的脚印。我翻开搭在椅背上的外衣,摸到口袋里几粒线轴,却没摸到她常带的钥匙。

隔壁的张大娘听见动静,披着棉袄站在院门边。她说傍晚有个人来接彭婶,自称奉文工团的安排,车停在巷子另一头。

“什么人?”刘怀山问。

张大娘摇头:“帽檐压得低,我只看见他把一张条子递过去。彭师傅看完还问,怎么偏在这时候接她。”

张大娘从袖口里摸出一张纸,说彭婶临走前让她收着,万一有人来找,就交给对方。老人没说原因,只叮嘱别给那个接她的人看。

刘怀山接过纸,展开给我看。上面写着以文工团名义接彭师傅去库房清点旧戏服,末尾盖着一个模糊的章,落款没有经办人的名字。

“你认识这章吗?”他问。

我不认识。可文工团真要找人清点衣服,打个电话或派个熟人来就行,何必在天黑时让一个吃药的老人上车?

张大娘说,彭婶出门时还穿着在屋里做活的薄鞋。那人催得紧,她只来得及把钥匙往兜里一揣。

我问车往哪边走。张大娘指向通往旧货场的路,说自己没看清车牌,只听见车厢板响,像拉器材的卡车。

刘怀山将接送条装进证物袋,叫警卫去报告车辆方向。我说修理连常替文工团修车,货场那一带有两处能藏卡车的院子,我可以带路。

他没有立刻答应,先问我下午到过哪里、谁知道我会被叫进军区。我把能记起的人一一说了,包括婚礼后去看过展板的几个同班战友。

说到展板,我心里一沉。那张合影是沈雁挑的,她说彭婶没赶上正式照相,至少该在礼堂门口和我们留一张。照片里老人正替她理衣领。

如果有人凭沈雁的脸认出她,也会看见彭婶站得离她最近。那张我每天经过都觉得热闹的照片,忽然有了另一种用处。

刘怀山在纸上记下我说的车院位置,又问张大娘,那人有没有叫过彭婶的名字。

张大娘想了片刻:“叫她彭师傅。她上车前,那人还说一句,旧箱子都等您认呢。”

彭婶曾说过,旧剧团的人才管装戏服的木箱叫“旧箱子”。如今文工团换了铁皮柜,新来的学员听了只会当她念旧。

我把这句话告诉刘怀山。他把接送条封好,说先回团里核实谁能开出这样的条子,再沿货场查车。我要求直接去找沈雁,她或许认得条上的说法。

这一次他没拦我。走出屋子时,炉火已经压住,药包还在桌上,等着一个不会按时回来的人。

吉普车刚驶出窄巷,后面有人跑着追来。是值夜的通信兵,他把一份电话记录递给刘怀山:文工团值班室查过,今晚没有清点旧戏服的安排。

刘怀山把记录念给我听,又让司机改走文工团的正门。接送条上的章还要查,可彭婶已被人借文工团的名义带走,这一点不用等天亮。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袖口的红绸。早晨出门时,沈雁还笑我舍不得摘;这时我才发现,危险不是将要敲响新房的门,它已经先把她最亲近的人接走了。

文工团宿舍楼亮着灯。刘怀山让我在走廊稍等,自己进去向值班干部交代接送条的事。我隔着半开的门,看见沈雁正把几件衣服叠进帆布包。

她听见脚步,先抬眼找我的脸,随后看向我身后的刘怀山:“彭婶找到了吗?”

“没有。”我说,“她被人用一张接送条带走了,药还留在桌上。”

沈雁的手停在包口。“什么药?那包止咳片也没带?”她走过来,问得比问接她的人还急。

我点头。她转身去拿自己的水壶和围巾,动作快得像已经知道该往哪里走。包里露出我替她修过的一双舞鞋,我却只看见她在收拾行李。

“你要搬走?”我问。

她把围巾握在手里:“团里要把我临时转到安全住处。先找到彭婶,再按安排走。”

我听到“转走”两个字,想起韩副司令桌上那个别人的名字。

“是不是往后也不回来了?我刚从别人嘴里听说你的过去,回来又看见你收拾行李。你到底打算什么时候亲口告诉我?”

沈雁没有替自己辩白。她把门关上,叫刘怀山先去核对条子,留下我和她在屋里。走廊上的脚步声远了,她才说:“你问,我告诉你。”

我问照片上的名字。她说那是她十七岁时用的,父亲还在的时候,她姓沈;后来藏进那支剧团,不敢把真名写在名册上。

“你父亲去哪儿了?”

“撤离途中失踪了。”她把围巾放下,“那年车队被冲散,我等了他三天。带我走的人说,再留在那里,我也会被抓。”

她辗转进了一支受敌方控制的剧团。彭婶当时管服装,看见她饿得走不稳,就让她睡在装幕布的屋里,给了她第一双合脚的鞋。

我看着那双舞鞋。结婚那天她说跳舞是自己选的,我便以为她从小就能选。她没有改口,说后来她确实爱上了跳舞。

“在那里,我替我们的人传过消息。”她说,“最早是伤员藏在哪条路上,后来是哪些人被带走了。用的是演出时能带出去的衣箱和节目单。”

她说得很慢,像每个字都必须落到实处。那段工作在解放后结束,她重新登记身份,留在文工团。婚前我不知道,团里大多数人也不知道。

“韩副司令为什么现在告诉我?”我问。

“我同意的。”沈雁望着我,“合影挂出去以后,有人可能认出了我。我和你住在一起,你不能连危险从哪儿来都不知道。”

我想起韩副司令说过的话,问她知不知道是谁认出的。她摇头,说保卫部门还在查。她只知道旧剧团有人打听彭婶,便写了那张便条。

“你怕彭婶出事,却让我今晚才看到?”我的声音大了些,“我昨天就在她家,今天也能陪她去安全住处。”

“我原想让接人的车先到。”她说,“我没料到有人会抢在前面。便条交出去时,车已经在路上了。”

我想反驳,又找不到一句能让车早到半小时的话。桌上的帆布包敞着口,她没有再去碰它。

“婚前呢?”我问,“那时没有合影,也没有接送条。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沈雁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我怕你一听见那支剧团,先想到审问和档案。我想有一次,别人叫我沈雁,只是因为认识我。”

“我是别人吗?”

她抬起头:“我想过告诉你很多次。每次见你从修理连回来,袖子沾着机油,还给我带热馒头,我就又想多过一天那样的日子。”

我说:“可我娶的是你,不是一个只会跳舞、只吃热馒头的人。”

她没有顺着这句话求我原谅,只说:“你现在知道了。我瞒你的日子也是真的,不能让你当它没发生。”

门外传来急促的敲门声。刘怀山拿着接送条进来,说值班室核过,章印像旧样式,最近两年没用过;接人的车辆也不在今晚的派车簿上。

沈雁伸手要条子,刘怀山隔着证物袋让她看。她看完第一行,突然让他把灯往左移一点。

“是旧剧团的说法。”她念出条上的“认旧箱子”,“以前巡演回来,彭婶要先认箱子,免得把道具和衣服送错。现在团里不用了。”

我说张大娘也听见接人的人这么讲。沈雁问对方有没有说去哪里。我告诉她是“库房”,车往旧货场方向开。

她走到墙上的军区地图前,手指沿着旧货场旁的路移动。那条路曾经通向一座排练楼,停用后围墙塌了一段,卡车能从后院倒进去。

“旧箱子还在那里?”刘怀山问。

“楼废弃前搬走了一批。”沈雁说,“但布景太大,留在里面。彭婶知道每个夹层,她要是被迫带路,可能会把人引进去拖时间。”

刘怀山立刻让通信兵通知搜索小组改查旧楼。我看见沈雁拿起围巾,又把那包衣服放回椅上。

“你先留在这里。”我说,“你告诉他们位置,已经够了。”

“我知道后门怎么走,也知道楼里哪块地板不能踩。”她说,“如果彭婶听到陌生人叫她,她会躲得更深。”

我不愿让她去,却也听出了这不是逞强。她讲的每一处地方都能决定搜索的人往哪儿落脚,刘怀山已经在地图上做记号。

我问她,旧剧团还有谁会记得那些规矩。她想了想,说当年跟团跑过几趟的人不少,后来各自去了不同地方,光凭一句话不能认定是谁。

“那就别凭熟不熟作决定。”我指着地图后的排水沟,“我守住这条路。你进去找人,听到我敲车板三下,就往后门撤。”

沈雁看着我,像没料到我会把车板也算进去。她说排水沟两边有高差,老人未必迈得过。我说修理连的车上有活动厢板,可以卸下来搭桥。

刘怀山把我们的话记进安排,又明确说由保卫人员先进入旧楼,沈雁只负责指路和辨认敲击声。我答应守车和后门,不擅自进楼追人。

出发前,沈雁从抽屉里拿出一小瓶水,把彭婶的药名写给卫生员。她说老人一紧张就喘,找到后要先看她能不能平稳呼吸。

我把纸接过来,问她脚上的舞鞋适不适合走废楼。她换上布底鞋,将鞋带系紧,才说:“我不知道里面等着谁。”

“我也不知道。”我说。

她看了我一会儿,把那只写过药名的铅笔塞给我:“找到彭婶以后,别让我一个人决定怎么送她走。”

我把铅笔收进口袋。我们对婚前的隐瞒还没谈完,可车已经在楼下等着;这一次,去哪道门、听见什么信号往回走,我们都当面说清了。

旧排练楼外的围墙塌了半截。卡车轮印碾过墙边的荒草,在后院停过,又向货场方向折返。刘怀山摸了摸车辙,让两名保卫人员先从正门进去。

我把吉普车倒到排水沟旁,车尾朝着楼后的出口。厢板上的插销锈住了,我借司机的扳手松开,先留一头搭在车上。

沈雁站在后门外,指给刘怀山看二楼那扇窄窗。旧剧团装布景的夹层就在窗下,外面看是一整面墙,里面有供人检修的矮门。

“别喊彭婶的名字。”她说,“先听动静。她若知道来的是我,会敲三短一长。”

刘怀山让她跟在两名保卫人员后面,只走到一楼楼梯口。我想说再小心些,她已经回头冲我点了一下头,表示记得车板和后门。

楼里有潮木头的味道。门外听不清脚步,只听见有人踢到铁桶,滚响沿着空走廊传出来。我握着扳手,站在车和后门之间。

几分钟后,楼里传来轻轻的敲击,短促三下,隔了一拍又响一下。沈雁立刻叫住正要上楼的人:“在布景夹层,不在二楼。”

她说那声音是从墙里传的,若在楼上,木楼板会跟着震。刘怀山带人绕进侧廊,叫我留在原处看住出口。

我听见木板被撬开的闷响,接着是彭婶发哑的一声:“雁子?”沈雁回答她:“是我。往有光的地方来。”

那声音使我终于敢吸一口气。下一瞬,楼另一侧的窗里窜出火光,干透的旧幕布烧起来,烟贴着走廊往后门涌。

刘怀山在里面喊人撤。守正门的警卫报告有人翻墙逃向货场,脚步声已经远了。我朝那边看了一眼,黑影刚从围墙缺口闪过去。

我没有追。沈雁和彭婶还在楼里,后门前那道排水沟足够让一个走不稳的人摔下去。

我拔出厢板的最后一根销,把板子拖到沟沿。司机跑来扶住另一头,我让他把车再向前挪半尺,板面才稳稳压上两侧。

后门猛地开了。两名保卫人员扶着彭婶出来,老人脸上都是灰,右臂软软垂着。沈雁跟在她身后,反手撑住门框,让他们先过。

一块烧松的木料从上面落下。沈雁伸手推开彭婶,自己一脚踩穿门槛旁的腐木,整个人向下坠去。

我冲过去抓住她的胳膊。刘怀山从里面托住她的肩,把人拉回地面;她的脚却在木头里扭了一下,落地时再也站不稳。

“别停在门口。”她咬着牙说,“彭婶怕烟。”

我背起她,踩上厢板。司机在对岸扶住彭婶,老人喘得厉害,却还伸手来摸沈雁的背,问她有没有被火烧着。

“没烧着。”沈雁伏在我肩上,“您先上车。”

卫生员在车旁检查了彭婶的呼吸和右臂,给她披上毯子。沈雁的脚踝肿得很快,布鞋脱不下来,只能先松鞋带,用夹板固定。

刘怀山安排警卫守住楼外,另一组沿货场追查逃走的人。他过来问彭婶能不能说话,卫生员示意先让老人缓一缓。

我把沈雁放在车座上,回身抬起车厢板。她叫住我:“别收。后面的人还要走。”

我便把板子留在原处,又跑去帮刘怀山接应最后一名保卫人员。楼里的火已被带来的水桶压住,没人留在烟里。

车开往军区医院时,彭婶靠在沈雁身旁,右臂绑着布带。沈雁疼得把衣领咬住,不肯出声;我伸手去扶她,她却朝老人那边抬了抬眼。

“先扶正她。”她松开衣领说,“她这样靠着,胳膊会疼。”

我挪过去托住彭婶的肩,让她靠稳。老人抓着我的袖子,缓了好一会儿才说,接她的人把条子举得很近,还说是沈雁担心她一个人住,特意请他来。

“你认识他?”我问。

彭婶点头,目光越过我,看向沈雁:“以前巡演,他替团里办过器材的事。如今也在你们团里。人家有难处,他总肯帮忙,我才没往坏处想。”

沈雁的手在座椅上收紧:“他叫什么?”

“秦仲文。”彭婶说,“我上车时还问他,怎么自己来跑这一趟。他说别惊动团里年轻人。”

我记得这个名字。婚礼前礼堂缺一排折椅,就是秦仲文替我们从库房借来的;我谢过他,他还笑着说往后修车可得照顾他的采购车。

沈雁闭了闭眼,问彭婶:“进楼以后,他说了什么?”

“让我把旧剧团的一只箱子找出来。”彭婶声音发颤,“我说箱子早搬没了。他就问起当年跟你走得近的那些人,问我还记不记得他们后来去了哪儿。”

她答不上来,也不肯再带他上楼。趁秦仲文出去与同伴说话,她钻进布景夹层,拿木梆敲出从前提醒演员换场的节拍。

“他进来时没穿团里的衣服。”彭婶说,“可我听得出是他的声音。放火前他喊过一句,让外面的人先走。”

刘怀山一直坐在前排,把这些话记在随身本上。他没有叫司机掉头,先让人用车载电台把名字报回去,查秦仲文和今晚能动的车辆。

我问沈雁,秦仲文知不知道她旧时用过的名字。她说不知道;至少这些年,她从未在他面前提过那支剧团。

彭婶却想起一件事。秦仲文看婚礼合影那天,在展板前站了很久,后来问她,新娘小时候是不是也跳过那出旧戏。

沈雁说,那出戏正是照片里她演过的。秦仲文若只凭合影认人,或许也能借彭婶确认;他到底知道多少,得等查到他才能定。

医院门口已经有人推来担架。彭婶先被送进去,沈雁看着她过了门,才肯让我扶她下车。

她脚一沾地就冒冷汗,却还是问我:“你刚才看见有人翻墙,为什么没追?”

“我答应守后门。”我托住她的胳膊,“你和彭婶还没出来。”

她望着我,没再问。医生过来接手,我把口袋里那支写过药名的铅笔取出来,交给刘怀山,让他把彭婶用的药也记给病房。

诊室的门关上前,沈雁伸手碰了碰我的手。我握住,没有趁她疼的时候追问婚前的事。

走廊里,刘怀山告诉我,秦仲文今晚没有按值班表回宿舍,采购车也少了一辆。保卫人员正在查他的去向,彭婶和沈雁的病房会有人守着。

我看着诊室门上的灯,想起白天还被我当作热心人的那张脸。彭婶救出来了,放火的人却知道她活着;等沈雁出来,我们得一起决定接下来怎样保护她。

诊室的灯熄了,医生先出来告诉我,沈雁的脚踝没有骨折,但韧带伤得不轻,至少几天不能负重。我隔着门看见她坐在床边,脚上已经缠好绷带。

彭婶的右臂也包扎好了。她吸过药,呼吸平稳下来,催医生去看沈雁,直到听说她的脚保得住,才肯靠回枕头。

刘怀山进病房时带着旧剧团那张照片。我陪沈雁坐在彭婶床边,先把照片递过去,没有让老人急着认人。

彭婶用没受伤的手扶住纸角,逐个看过去,指到站在边上的年轻姑娘:“这是雁子。那时候她父亲刚失踪,连觉都睡不踏实。”

沈雁握紧床沿。我以为她会问父亲的下落,她却先问彭婶:“您见到秦仲文时,确定是当年那个人吗?”

“确定。”彭婶说,“他如今留了胡子,声音没变。他在旧剧团时不叫秦仲文,管我们和撤离车队之间传话。”

她看向刘怀山,说撤离那晚,沈父送来一张写有船位和接应时辰的纸。彭婶亲手把纸交给那名联络员,叫他只通知该走的人。

“天没亮,追兵就守在登船的路口。”彭婶停下来喘了口气,“我听见他们报的时辰、泊船的地方,一个字都对。”

刘怀山问她,能否确定那张纸没经其他人手。彭婶说她从沈父手里接来,亲眼交给联络员,之后没再拿出来;当夜知道船位的人还有沈父和船上的接应者。

“所以我一直不敢说只可能是他。”她说,“后来我见他独自从追兵那边回来,袖口夹着他们发的通行纸。我认得那种纸,问过他,他说是捡的。”

沈雁盯着照片,问:“我爹那晚到底往哪儿去了?”

彭婶说船原本给沈父留了位。他把两个来不及上船的孩子送过去,自己回到巷口拦追兵,叫船别等。彭婶隔着水雾看见他最后一次,是他把路障横到了桥上。

“我以为你已经知道。”老人眼里泛了泪,“那时你被带去别处,我没找到你。后来我只听说,他没从那条路回来。”

沈雁的手慢慢松开床沿。我坐在她旁边,没替那句“没回来”接出一个更确定的结局。彭婶亲眼见到的,已经足够让她疼了。

刘怀山翻开记录本,请彭婶描述那名联络员的脸和旧名,又问昨晚在排练楼里,她从哪个角度看见放火的人。她逐一答了,指认的仍是秦仲文。

“我上车前当面认出他了。”彭婶说,“我叫了一声他旧时的称呼。他脸色立刻变了,却还笑着让我先上车,说路上再聊。”

这补上了她被诱骗的缘由。秦仲文原本或许只想从她嘴里问出旧人的去向;她一开口,就让他知道自己能指认当年的联络员。

刘怀山把旧名和经历传回保卫部门,要求核查秦仲文入团时填过的履历。

韩副司令也来了医院,听完彭婶的证言,先叫人保护好病房,再下令查他可能去的地方。

当天下午,核查结果送到医院。秦仲文填报的几段工作年份对不上,旧名所用的字迹和他留在采购簿上的笔迹相近;要定案还得查原件,他本人却已缺勤。

采购车没有回车库。货场的岗哨看见它凌晨驶出,车上盖着帆布,驾驶室里像是坐了两个人。追查的人沿路设了查验点。

我正听刘怀山说话,忽然想起一个人。小满前几天替秦仲文搬过演出箱,还问我卡车后挡板坏了能不能修。

小满是沈雁带的学员,跑腿快,见谁都先笑。秦仲文常替团里的人找器材,她若看见那辆采购车,可能会走过去打招呼。

我把这事告诉沈雁。她撑着床沿要下地,被我和医生同时拦住。她说:“我不去添乱。你替我看看她在不在团里。”

我答应只带消息回来,不让小满替我们找人。沈雁把学员宿舍的房号告诉我,又说小满每天午后会去练功房收鞋,那里若没人,就问值班教员。

我随刘怀山赶回文工团。练功房的窗开着,小满那双浅蓝布鞋放在长凳下,一只鞋带散了,另一只鞋还塞着防磨脚的棉花。

值班教员说她上午排过一遍舞,午饭后有人传话,叫她去帮采购员认一批巡演用的箱子。教员以为是团里的活,没拦她。

刘怀山问传话的人是谁。教员只见一个男学员在门口喊,小满听完就跑了;那男学员也是替别人带话,没见到秦仲文本人。

我弯腰拾起她的鞋,发现鞋面还湿着。她出门时连练功鞋都没来得及收,显然以为很快就能回来。

宿舍里没有小满。她的饭盒在桌上,里面还剩半个馒头;铺位上的外套叠着,平常出远门要带的水壶也挂在墙钉上。

刘怀山让团里清点人员,封住对外说法。沈雁曾经嘱咐小满不要碰她的旧事,可秦仲文根本不需要告诉孩子旧事,只要说一句帮忙搬箱子就够了。

我和刘怀山回到医院时,走廊里多了一名警卫。值班护士说有人托门卫把一个信封送进来,指名交给沈雁;警卫已接下,正等刘怀山回来。

信封里掉出一小块浅蓝布。边上是新撕的线头,缝着半截白色姓名签。我认得那块布,刚才小满的练功鞋旁还放着同色的外衣。

沈雁伸手接过去,指腹在姓名签上停了一下。她说袖口是自己上周替小满补的,针脚歪了两针,孩子嫌难看,还用白线缠了个结。

纸条只有几行字:明日天黑前,沈雁到旧影院外等车;不许有人跟。她脚踝还不能负重,却得独自去承认旧年消息是自己递出去的,换小满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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