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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烊前,周宁正替客人拆一条改错的裤脚。手机在缝纫机旁亮起来,屏幕上是一张录取通知书的照片,落款处印着许禾的名字。
照片下面隔了好一会儿,才跳出第二条消息:“小姨,学费还差一大截,能帮帮我吗?”
周宁把针停在半空。她点开转账页面,输入金额的地方空着,手指却先碰到了返回。七年没在节日饭桌上见过的孩子,第一条私信是借钱。
她回到聊天框,打了句“你人在哪”,删掉,改成:“能不能当面说?”
对方一直显示正在输入。周宁拆完裤脚,又重新熨平接缝,那行字还在。最后许禾发来附近的公交站名,紧接着补了一句:“别告诉外婆。”
周宁看了眼墙上的钟,离末班公交还有二十分钟。她给客人发消息说衣服明早来取,关灯落锁,把店门口的塑料凳收进屋里。
车停在公交站对面时,雨正从棚檐往下淌。周宁认出许禾,是因为她怀里抱着一个透明文件袋,袋口露出与照片上一样的红色封皮。
许禾站在广告牌最边上,鞋帮浸得发暗。周宁降下车窗叫她,她却先朝车牌看了一眼,才绕过积水走过来。
“上车说,外头冷。”周宁伸手去接文件袋,想替她腾出手开门。许禾往后缩了半步,从袋子里抽出一张折好的纸。
“我写了借款说明。”她把纸递过来,声音很稳,“金额和还款时间可以按您的意思改。我满十八岁了,可以自己签字。”
纸被雨打湿了一角,上面写着身份证号、学校名称和每月拟还的数目。
周宁看见末尾那句“如本人未能按期偿还,不向母亲及其他亲属追索”,没有立刻往下读。
“谁教你写这个的?”她问。
“网上查的。”许禾攥紧文件袋的提手,“我怕您觉得我是替我妈来要钱,所以先写清楚。我借,我还。”
车后有公交进站,灯光照得两个人的影子贴在湿地上。周宁把纸折回原样:“先上车。要不要借,得先弄明白你缺什么。”
许禾拉开后座车门,坐进去之前又停住:“我衣服湿了,会把座椅弄脏。”
“座椅套能洗。”周宁从副驾驶拿了条干毛巾递给她,“坐前面,材料也别压着。”
许禾道了谢,却仍选了后座。周宁没有催,把暖风调小,等她系好安全带才发动车。她们隔着后视镜对上一眼,又各自移开。
红灯前,周宁问:“通知书今天收到的?”
“下午四点。快递员送到外婆家,我放学回来签的。”许禾说完,像怕说得不够具体,又补了一句,“我今年刚考完,暑假在一家超市理货。”
周宁点头。她记得许禾十一岁那年,站在自家厨房门口喊过她小姨。后来过年、端午、中秋,桌上的椅子一次次空着,她只在母亲手机里见过孩子长高的照片。
许禾把文件袋平放在膝盖上:“您如果现在不方便,我可以等到月底。学校还有五周才报到,只是缴费通知让我这周先确认办法。”
“五周不是五个月。”周宁看着前面的路,“你先别替我算方便不方便。饭吃过没有?”
“吃过。”许禾答得太快,话音刚落,肚子轻轻响了一声。她垂下眼,去抹文件袋上并不存在的水。
周宁没拆穿,驶过自己店铺所在的街口,往亮着灯的小吃街拐。许禾发现路线不对,身体立刻坐直:“小姨,公交站那边就能回外婆家。”
“我知道。”周宁说,“先找个有桌子的地方看材料。你那张借款说明,也得有个地方放平。”
许禾沉默了一会儿,把纸收回袋里。车窗外,路边一家家商铺落闸,她忽然问:“您店里是不是还开着?”
“刚关。”
“我耽误您做衣服了。”
周宁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一下。七年前,她为租铺攒下的三万元被姐姐周芸拿走,店没租成,只能背着工具箱到处接活。
如今店开起来了,这孩子却连占她半小时都像犯了错。
她只说:“那条裤子明天交,不碍事。”车停稳后,她下车去拿伞,绕到后座替许禾挡住从棚沿吹来的雨。
许禾护着文件袋往店里跑,鞋底在门口的垫子上留下两串水印。她看见桌子,先用袖口擦了擦袋底,才把材料一张张摆出来。
录取通知书、学校收费页面的打印件、银行卡流水,还有一张写满数字的便签。许禾把它们按日期排好,动作熟练得像已经向很多人解释过。
“没向别人借过。”周宁还没开口,她先说了,“我只是怕漏掉哪张,您看不明白。”
周宁拉开椅子坐在她对面:“那就从学校要交的钱说起。说错了可以改,不用背稿。”
许禾抬头看了她一眼,手终于从文件袋的提手上松开。她把收费通知推到桌子中间,指着第一行,开始讲自己到底差了多少。
店里还剩两桌客人,老板把周宁她们领到靠墙的位置。许禾拿着收费通知,从学费讲到住宿费,每一项都在便签上标出了缴纳时间。
周宁照着学校页面核对,发现许禾把奖学金申请写在了旁边,却没算进现有的钱里。“这个没批下来,不能拿它抵账。”许禾说。
“那现在确定的缺口是多少?”
“七千八百元。”许禾把便签转给她看,“不包括车票和刚到学校那几天的饭钱。那部分我会继续做工攒。”
周宁用手机打开学校官网,收费项目和通知书上的专业都对得上。她把手机放下,问:“你自己的钱呢?”
“超市按小时结,已经发过一笔。”许禾翻到流水那页,“我留了一千二买车票、被褥和开学用的东西,别的都转给我妈了。”
“她出了什么事?”
许禾的筷子在纸边停了一下:“两个月前,她在厂里搬料,手腕伤了。停工以后一直没法接原来的活,存着给我入学的钱先拿去看病,后来还要交房租。”
她说得平稳,翻流水时却把一张转账截图翻了两次。周宁没有接话,等她自己把那页压住。
“我妈不知道我来找您。”许禾低声说,“她说再想想办法。我看过她手机上的余额,不能等她再想了。”
服务员端来两碗面。许禾看见碗里的卤蛋,忙说自己只点了素面。周宁把筷子递过去:“我加的,先吃。数字一会儿再看。”
许禾挑起几根面,没敢夹蛋。周宁先咬了一口自己碗里的,才听见她慢慢吸面条的声音。
桌上的手机亮了,来电显示“外婆”。许禾放下筷子,看了一眼周宁,拿起手机走到店门边接。雨已经停了,街上仍有车轮碾过积水。
“我在外面。”她侧过身,“马上回去……没有,我没有去找别人。”
周宁看见她握手机的手渐渐攥紧。许禾听完一段话,回头望向桌上的面,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已经上了。”
她挂断电话回来,没坐下:“外婆让我现在回家。她说这顿饭让老板退掉,没动的那碗还能退。”
周宁把自己的筷子搁在碗沿:“你吃了多少?”
许禾愣了愣:“几口。”
“那两碗都不能退。”周宁拉开她的椅子,“坐下吃完。我送你回去。”
许禾还没碰到椅背,电话又响了。她盯着屏幕,像是在等它自己停,最后还是接起来,把手机拿得离耳朵远了一点。
周宁伸手:“给我。”
许禾迟疑着把手机递过去。周宁接通后说:“妈,是我。许禾跟我在一起,正吃饭,吃完我送她回去。”
电话那头的声音猛地高了,邻桌的人抬了一下头。周宁起身走到门口,听母亲说她不该让孩子来开这个口,又说周芸当年已经从家里拿走够多的钱。
“这些话别对着许禾说。”周宁看着玻璃上的水痕,“她的学费,我会跟她一起弄清楚。人由我送回去。”
母亲还要说,周宁让她在家等,挂了电话。回到桌边时,许禾把筷子摆得整整齐齐,碗里的面只少了一个小角。
“她骂您了吗?”许禾问。
“她想让我照她的意思办。”周宁把手机还给她,“我没答应。你先吃。”
许禾这回夹起了卤蛋。她一开始仍吃得很慢,像每一口都得先想想;后来面凉了些,她低头吃了大半碗,才想起抬眼看周宁。
“外婆说,您以前为了那笔钱,差点连铺子都开不成。”她轻声说,“我知道是我妈先拿的。我来之前想过,您把我赶走也正常。”
周宁端水的动作停了。那年她交铺面押金的期限就在眼前,钱突然没了,只能一家家去问零工,连租好的招牌都退了。
“你知道那笔钱拿去做什么了?”她问。
“知道一个用途。”许禾答,“我妈以前给我看过一张收据,说拿钱的人不该是我,欠钱的人也不该由我替她认。别的她没讲清楚。”
周宁还想问,许禾却先把碗推远一点:“我不是拿收据换您借钱。我妈拿了您的钱,可她没拿去享福。她这些年一直在厂里上班,我不想再那样说她。”
周宁看着她。许禾从十一岁长到十八岁,逢年过节一次没进过她家门,却把“大人欠的由大人还”记得这样牢。
“你妈伤的是哪只手?”周宁问。
“右手。她现在能活动,就是握不住重的东西。”许禾摸了摸自己手腕,“医生让她继续复查,她总说不疼了。”
周宁把面汤往旁边挪开,免得溅到文件袋:“学校的事不会因为一张收据变真假。我看过费用了,缺口确实是七千八。借不借、怎么借,我明天给你准话。”
许禾点头,没再追问。她把剩下的面吃完,连卤蛋的最后一小块也夹了起来,才重新收好桌上的材料。
结账时,许禾掏出手机说可以付自己那碗。周宁已经扫了码,把收款提示给她看:“等你工作后请我吃一碗。今天不用在便签上加这笔。”
回车上,许禾抱着文件袋坐进了副驾驶。周宁替她把脚边滑下去的毛巾捡起来,听见她问:“能不能别在家门口停车?”
“怕外婆看见?”
“她看不看见都知道。”许禾望着前面的路灯,“我想自己走完最后那段路,再进门跟她说。”
周宁发动车:“我送到巷口。你进去以后给我发个消息。”许禾应了一声,把文件袋放在两人之间,没再藏到怀里。
车停在巷口。许禾解开安全带,手放到门把上,转头说:“小姨,您明天给我什么答复都行。我今晚回去会跟外婆说,是我自己找的您。”
“我听见了。”周宁看着她下车,又看她穿过巷灯下的一小片积水。许禾走到楼门前,回头挥了挥手,才进了门。
周宁没有立刻开车。她想起那句“拿钱去享福”,又想起许禾说收据上写着另一个用途。
她把车熄了火,拿起手机,给许禾发消息:“我在楼下。那张收据,我想看。”
几分钟后,楼道灯一层层亮起。许禾打开单元门时,外婆也跟了下来。她穿着围裙,像刚从灶台前离开,看到周宁,先把许禾往自己身边拉了拉。
“你让孩子出去借钱?”母亲问。
“是她来找我的。我想看看她说的收据。”周宁没有绕开许禾说话,“学费我已经核过了,七千八百元,她没乱报。”
母亲的目光落到透明袋上:“什么收据?先上楼。你爸饭还没吃,让他听见又要急。”
上楼后,餐桌上摆着三副碗筷,汤碗扣着盖,菜已经不冒热气。父亲坐在桌边看电视,见她们进来,拿遥控器把声音按低了。
母亲把许禾的湿鞋推到门边:“去洗手,出来吃饭。小宁也坐,汤还能热。”
“我吃过了。”周宁站在桌边,“许禾也是。她拿的东西,先让我们看。”
母亲掀汤盖的手一顿,转向许禾:“你找小姨借学费,先替你妈道个歉。她当年拿走人家租铺子的三万块,你知道小姨过得多难吗?”
许禾把文件袋抱得更紧:“我妈拿钱没问过小姨,是她做错了。可她没拿去享福,您别再让我那样说。”
“你还替她辩?”母亲把汤勺放下,瓷器碰出一声脆响,“她拿了钱就走,七年不肯回来。你小姨逢年过节看不见你,难道也是我们拦的?”
许禾望着她:“您说过,我妈不还清钱,我上小姨家的门就是讨便宜。去年中秋我问能不能去店里看她,您让我别给她添堵。”
母亲张了张嘴,转身去给父亲盛汤。父亲盯着电视上静音的画面,没有接过那只碗。
周宁走到许禾身边:“袋子里有收据?”
许禾点头,从透明袋最里层取出一个发黄的证件袋。封口贴过胶带,又被小心撕开,里面有几张旧证件复印件和一张折了四折的纸。
“我妈以前让我收好。”许禾把纸放到桌上,“她说以后如果有人问钱去了哪儿,我可以把这个给他看。她没让我拿它去找小姨借钱。”
周宁展开纸。上面的日期是七年前,金额三万元,付款方写着周芸,收款方是一家供货商;用途一栏明明白白写着父亲那笔到期货款。
她又看了一遍印章和经办人的名字,才抬头:“爸,这是你当年进的那批货?”
父亲放下遥控器,手掌在膝盖上蹭了一下。“是。”他说。
屋里一时只剩冰箱运转的声音。周宁看向母亲:“你告诉我,姐拿了我的钱去外地享福。她确实拿走了钱,可这张收据写的是替爸付货款。”
母亲没有看纸,反而把汤碗推到许禾面前:“孩子一天没好好吃饭。你们让她先吃,有什么事等我把菜热了再说。”
“我刚吃过。”许禾把碗轻轻推回去,“小姨请我吃的面。”
母亲抬眼看她,像要说什么。周宁把收据放在空出的桌面上,压住被风扇吹起的一角。
“我那时正等着交铺面押金。”周宁说,“钱不见了,我去找姐,她只说用了,会还。我问她是不是拿去给爸填窟窿,她让我别再问。”
父亲忽然咳了一声。周宁转向他:“你那天也在家。姐走后我问过你,你说不知道。”
“货不是她进的。”许禾看着收据,“我妈拿钱替外公付,是她自己做的决定。可您知道收据上的事,为什么还说她拿去享福?”
父亲没回答。母亲把盛好的汤放回桌上,手里的勺子一直没有松开。
“她拿你的钱,没经过你同意,这还能错了?”母亲终于说,“后来去了外地,一走就是七年。你让我怎么跟别人说?”
“就说她拿了我的钱,替爸付了货款。”周宁答,“做错的地方已经够清楚了,为什么还要多编一句?”
母亲看向父亲,父亲仍坐着,眼睛落在收据的边角。许禾把证件袋放到桌上,没有替任何人把话接过去。
周宁把椅子拉开,却没有坐,也没有伸手去抱许禾。她只盯着母亲,问:“当年我四处找人借铺面押金时,你在想什么?”
母亲握着勺子的手抖了一下。七年前,周宁拎着工具箱出门接活,晚饭常赶不上;母亲每次问她吃没吃,听完却从没提过这张收据。
“我想着先把家里那关过了。”母亲说得很慢,“你爸那笔货款拖下去,店就保不住。你姐说她会跟你讲,也说钱以后由她还。”
“她讲了拿钱,没讲收据。”周宁说,“我来问你,你也没讲。”
父亲开口:“是我让你妈先别说。那时候供货商天天上门,我怕你知道钱花在我这儿,连家都不回了。”
“后来呢?”周宁问,“供货商走了,店保住了。七年里,哪一天不能告诉我?”
父亲低下头。母亲把勺子放进碗里:“后来你一提你姐就生气,我想着等她自己回来赔钱,姐妹俩再说开。”
许禾听到这里,抬头看周宁:“我只知道我妈拿钱给外公付货款,不知道您当时还得四处借押金。她给我看收据的时候,没讲您那边。”
周宁把纸折回原来的折痕:“那是她该跟我讲的事,不用你替她补。”
许禾点点头,攥着证件袋站在一旁。母亲看了一眼她,又看周宁:“学费你要是帮,就当帮孩子。旧账先放一放,别让她夹在中间。”
“旧账不能靠她的学费抹掉。”周宁说,“她差的七千八,我会直接跟她谈。我的三万块,等姐也在场,你们把当年的事说完整。”
父亲抬起头:“那钱该我还。我这几年存了些,明天去银行看。”
“你先把收据拍下来,自己核。”周宁把纸推给他,“别让许禾带着它到处替你们解释。”
父亲拿出手机,拍照时对了两次焦。母亲还想让许禾坐下喝汤,许禾摇头,说自己要把学校材料收好,明早还要上班。
周宁拿起车钥匙走到门口。许禾跟出来,小声问:“小姨,我刚才当着外婆说那些,会不会让您更难办?”
“该问的我自己会问。”周宁替她把散开的袋口扣好,“你把自己的学费和上学的东西管住。明天下班来我店里,我们把借款说明改明白。”
许禾看着她:“您是说,可以借给我?”
“可以,七千八百元,不收利息。还款时间等你读完书、有收入了再商量。”周宁说,“今晚先睡,别再算哪顿饭能退。”
许禾的眼圈一下红了,却只是用力点头。周宁下楼时,听见她在门口说了声“小姨,谢谢”,声音比公交站上那声稳了些。
走到楼下,周宁给姐姐周芸发了一条消息:“我看见替爸付货款的收据了。许禾的学费我会帮她,三万块的事,我们得当面谈。”
她按下发送,站在楼道口等了片刻,没有收到回复。楼上餐厅的灯还亮着,许禾的学校材料此刻在她自己手里。
第二天开店前,周宁给收据上的供货商打了电话。号码早已停用,她照着印章上的店名查到新门店,接电话的人说老板还在,让她午后过去。
周宁把昨晚拍下的收据发给对方,又给许禾留了消息:“今天下班先别去店里,我要核一件旧事。借你的钱照昨晚说的办。”
许禾很快回了个“好”,隔了几分钟又发来一句:“证件袋在我这里,您要原件我可以送过去。”
“先收好。”周宁回复。她把手机扣在裁衣台上,踩动缝纫机,把等着交付的裤脚缝完。
中午,许禾发来学校缴费页面的截图,问到账日期怎么写。周宁让她先空着,见面再定。
供货商的新门店在城西,周宁过去时,老板正给一批纸箱贴标签。他姓何,头发白了不少,看完照片,从柜子里翻出一册旧存根。
“是我开的。”何老板指着存根上的编号,“周家的货款,三万。那批货卖不出去,我催过好几次。到期那天是你姐姐拿钱来结的。”
“我爸当时说,他不知道钱从哪儿来。”周宁盯着本子上的签名,“您见过他吗?”
“见过。前一天他来问能不能再缓,没谈成。”何老板想了想,“结款那天他没来,后来我给他打电话说清了,他说知道了。”
周宁请他把存根拍给自己。何老板问是不是账上出了问题,她说没有,只是家里人把当年的事讲成了两种样子。
“钱是谁挣的,我不清楚。”何老板把本子合上,“但欠款是谁的,我记得。那阵子你爸急,店里的货压着,天天怕人上门。”
周宁走出门店,在路边把两张照片放大对照。日期、编号、金额都合得上。七年里,她第一次有了能放在父亲面前的旁证。
她给父亲发去存根照片:“何老板确认了,也说结清后给你打过电话。你昨晚说的钱要由你还,我等你的安排。”
父亲没有回。周宁开车回店,刚把门打开,许禾的电话就来了,声音压得很低:“小姨,我能现在过去吗?”
“你在超市?”
“刚下班,在公交站。”许禾停了一下,“外婆来了,叫我回家把昨天的话收回去。我没答应,她说我今晚不用回去了。”
周宁把车钥匙又握回手里:“站在便利店门口等我。别在路边吵,我十分钟到。”
她到时,许禾正站在雨棚下,透明文件袋贴在身前。母亲也在,提着一袋刚买的菜,挡在通往公交站的方向。
母亲见周宁下车,先把话说尽:“我照料她七年,不能让她一有事就跑来逼你掏钱。你把她带走,往后吃住都由你管。”
许禾抬起头:“昨天我说过,是我自己去找小姨的。今天您让我把这话收回去,说成是小姨逼我借钱——这话我不能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