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政局台阶上的水泥地硌得膝盖发麻。
我蹲了四个钟头,脚边烟屁股堆了一小堆,风一吹滚得到处都是。
孙醉蓝电话不接,她妈丁嫱发来一条语音,说闺女今天身子不爽利。
我盯着屏幕看了半天,那语音后面连句“改天再去”都没有。
我妈打了二十多个电话,最后一个被丁嫱挂了。
我把手机揣兜里,站起来的时候腿麻得差点栽下台阶。
旁边一对刚领完证的小年轻举着红本本拍照,女的把花球扔起来,男的没接住,两人笑成一团。
我扭头往停车场走,心里头有个东西,一点点往下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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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跟孙醉蓝处了一年半。
她站商场化妆品柜台,我在城东开了间汽修铺。
铺面不大,六十来平,前头修车后头住人,是我自己攒了七八年盘下来的。
那几年啥活儿都接,补胎换机油、大修发动机、钣金喷漆,手上常年带着洗不净的黑印子。
铺面到手那天我蹲门口抽了半包烟,觉着这辈子总算扎下根了。
媒人介绍那会儿丁嫱没太看上我,嫌我一身机油味,手跟砂纸似的。
后来听说铺面是我自己的,态度才松动了些。
头回上门我拎了两瓶酒一条烟,丁嫱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半天,说这酒得两百多吧。
我说您喝得顺口我下回再买。
她嘴角翘了翘,算是认了我这个门槛。
孙醉蓝长得打眼,会捯饬,商场柜台站一天回来妆都不带花的。
她爱逛淘宝,购物车里常年躺着三四十件待付款,隔三差五就让我帮她清一清。
我嘴上说她败家,手指头还是老老实实点付款。
她收了快递就发个亲亲表情,说老公最好了。
那会儿我觉得这日子有奔头,累一天回来有人发个消息逗逗闷子,挺好。
处了半年,两家开始谈彩礼。
丁嫱开口要二十万,我妈沈丽娟跟她来回磨了三趟,最后定在十八万八。
过礼那天我妈把存折掏空了,那是她跟我爸攒了大半辈子的钱。
我爸张德贵坐在沙发上一声没吭,烟抽了一根接一根,烟灰缸满了拿手指头摁一摁接着抽。
钱是打丁嫱卡上的。
她当时拍着胸脯说,这钱就是走个过场,回头全给醉蓝带过去,我一分不留。
我妈笑了笑没接话,事后跟我说,钱进了别人兜里,咋花就由不得你了。
那天饭吃到一半,丁嫱夹了块红烧肉放我碗里,说俊捷啊,你那铺面,以后是不是得把醉蓝名加上。
我嘴里嚼着肉,含糊说了句“以后再说”。
孙醉蓝在边上低头扒饭,跟没听见一样,筷子在碗沿上磕了两下,夹走最后一只虾。
回去路上我妈问我咋想的。我说先领了证再说。我妈叹了口气,说那铺面是你的命根子,你自己掂量。我说我知道。我妈没再问。
领证日子头一回定在三月中旬。
头天晚上孙醉蓝发消息说单位排班调不开,往后推一个礼拜。
我说行。
我妈问咋又改,我说醉蓝忙,商场周末不让请假。
第二回定在三月二十五,头天丁嫱打电话来说她腰疼犯了,得去医院做理疗,日子改到月底。
我嗯了一声。
挂了电话我妈在旁边嘀咕,说腰疼还挑日子犯。
第三回是月底,孙醉蓝说表妹结婚,全家得去帮忙,又推了。第四回定在四月中,她说家里来亲戚走不开。
我妈坐不住了,说俊捷你上点心,别光等着人家安排,你打个电话问问到底啥时候能定。
我给孙醉蓝打过去,她那边闹哄哄的,好像跟同事在吃火锅。
“你急什么,”她筷子在锅里搅了两下,“我妈说了,好事多磨。你越急人家越拿你不当回事,你得端着点。”
我听着这话心里不太得劲,但也没说啥,只说那你定好了告诉我。她说行行行,挂了。
第五回定在四月二十二,周二。
头天晚上孙醉蓝发消息说“明天别迟到”。
我回了个“嗯”。
那会儿我还不知道,这五个字是她大半个月里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
02
周二我六点半就起了。
刮了胡子,换了件干净衬衫,对着镜子把领子翻了半天。
我妈把户口本用红布包好塞我包里,拍了拍,说去吧。
我爸在阳台浇花,回头瞅了我一眼,说领完了打个电话。
我说知道了。
出门前我给孙醉蓝发了条消息,说到民政局大概八点,你路上慢点。消息发出去没动静。我想着她在化妆,没当回事。
八点差十分到了民政局。
门口已经排了十来对,女的穿白裙子,男的打领带,手里攥着户口本身份证,脸上都绷着笑。
我把车停好,站在台阶上等。
三月的早上还有点凉,我把手插兜里,来回踱了两趟。
八点半,孙醉蓝没到。
我拨了个电话,响到自动挂断。
九点,还没到。
又拨,还是没人接。
我给她发消息:到哪了?
发出去跟扔进井里似的,连个水花都没有。
九点半,门口那十来对基本都进去了。
就剩我跟一个离了婚来补办手续的中年男人。
他递了根烟给我,说兄弟等对象啊。
我说是。
他笑了笑,说头回来都这样,女的出门磨蹭,我前妻当年让我等了俩钟头。
十点,我蹲在台阶上抽烟,一根接一根。
太阳越升越高,影子从长变短,台阶晒得发烫。
旁边那对拍照的小年轻出来了,女的把花球扔起来,她对象没接住,花球滚到我脚边。
我捡起来递过去,男的说了句谢谢大哥。
女的瞅我一眼,拽了拽她对象的袖子,小声说走吧。
十点半,丁嫱的语音来了。
我点开,背景音嘈杂,像在菜市场,有喇叭在喊“两块五一斤”。
她说俊捷啊,醉蓝今天身子不爽利,改天再去吧。
语音结束了,连个“改哪天”都没有。
我蹲在原地,把那条语音又听了一遍。身子不爽利,改天。哪个改天?第五回了。
十一点,我妈第三个电话打进来。
我接了,她说领了没。
我说没领成,她妈说身子不爽利。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
我能听见她喘气,粗粗的,像在压着啥。
然后她说先回家吃饭。
声音里带着点小心,怕我难受。
到家快一点。
我妈把饭菜热了端上来,红烧排骨、西红柿炒蛋,都是我爱吃的。
我扒了两碗饭,我妈坐对面看着我,筷子没动。
我爸把烟灰缸倒了一回,又倒了一回。
“她妈咋说的?”我妈到底没忍住。
“说身子不爽利。”
“那改哪天?”
“没说。”
我妈筷子往桌上一拍,眼眶就红了。“十八万八给了,日子改了四回,第五回连人影都不见,电话都不接一个,这算怎么回事?”
我爸闷声说了句“先吃饭”,把排骨往我这边推了推。我妈没动筷子,站起来进了厨房,我听见水龙头开得哗哗响。
下午我给孙醉蓝发了条消息:怎么回事?到晚上没回。第二天又发了一条,还是没回。第三天我打电话,响了两声被按了,再打直接关机。
一个礼拜过去,孙醉蓝那边一点动静没有。
我每天收工后翻一遍手机,聊天记录停在我发的那几条问话上,绿底白字,整整齐齐,像对着墙说话。
我把手机放下,拿起扳手接着干活,干着干着又忍不住拿起来看一眼。
第八天我妈托人去打听。传回来的话让我愣了半天:丁嫱正跟人打听铺面加名的手续怎么办,还问能不能赶在领证前把名字先加上去。
原来晾着我,是要逼我先把铺面的事应下来。
我妈听完坐在沙发上,手按着胸口顺气。
我爸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说了句“欺人太甚”,声音不大,但牙咬得腮帮子鼓起来。
我脑子里过了一遍这一年半的事。
孙醉蓝每次改期、丁嫱每回提到铺面时那副随意的口气,像在菜市场挑西瓜,拍一拍,听个响,不甜就换一个。
我以为她们是考验我,其实是等我主动把铺面交出去。
那天晚上我没吃饭,去店里把那台老捷达的变速箱拆了装、装了拆,手上沾满油泥,脑子反倒静下来了。
我想明白了,人家不是没空领证,是没空搭理一个还没把铺面交出来的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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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晾到第十天,孙醉蓝发来一条消息,就五个字:知道错哪了?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修车铺的灯管嗡嗡响,照得屏幕有点晃眼。我回了一句:我错哪了?
她秒回:你心里没数?我妈说你这人太轴,让你低个头比登天还难。
我把手机放下,接着拧我的螺丝。过了十分钟又拿起来,打了几个字:领证的事怎么说。
那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跳了足足两分钟。我盯着那行小字一明一灭,最后跳出来一句:你先认错,认了错再谈。
我盯着“再谈”那两个字看了好一会儿。
谈什么?
谈铺面加名,谈彩礼怎么分,谈她妈下一个要求。
我回了一句:错我认不了,证你想领就领,不想领就算了。
发完把手机扔工具台上,接着干活。
第十五天,吕诗琪来店里换轮胎。
她是我表姐,开早餐铺的,每天凌晨三点起来蒸包子,手劲大,嗓门也大。
她拎着两笼热包子往我工具台上一搁,说妈让我来看看你,怕你想不开。
“我没事。”
“你照照镜子,跟个蔫茄子似的。”她一屁股坐轮胎上,掰开个包子咬了一口,“到底咋打算的?”
我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她听完把包子往嘴里一塞,拍了下大腿。
“你还在等?”
“没等。”
“那你手机里那个天天翻来翻去的是啥?”
我没吭声。
她从兜里摸出手机划拉了几下,说她们护士站有个姑娘,叫袁思雨,离过一回婚,没孩子,人实在得很。
我说算了,现在没那心思。
她把包子往我手里一塞,说你当吃顿饭,又不少块肉,人家姑娘都不怕见,你怕啥。
我说不过她,应了。
见面约在饺子馆。
我提前到了十分钟,刚坐下,门口进来个穿白卫衣的姑娘,马尾扎得利索,圆脸,眼睛弯弯的,手里拎着个保温杯。
她扫了一圈,径直走过来坐下,说你是张俊捷吧,我是袁思雨。
我看她一眼,黑眼圈挺重,跟画了眼影似的,但精神头不差。
她拧开保温杯喝了口水,说刚下夜班,还没睡。
我说那要不改天。
她摆摆手,说约都约了,吃完再睡。
服务员过来点单,她点了半斤猪肉白菜、半斤韭菜鸡蛋。等饺子的工夫,她直愣愣看着我。
“你表姐把你的事跟我说了。我就问一句,你还等那边不?”
我摇了摇头。
她点点头:“那就行。我这人最烦等人,也最烦让人等。”
饺子端上来,她夹了一个蘸了醋,咬了一口。
说以前那位,回回约饭迟到半个钟头,说改天就真改天,离婚那天他在民政局门口还迟到了四十分钟。
她笑了一声,说你说可笑不可笑,离婚都迟到,好像多舍不得似的。
我没接话,但心里头某个地方松了一下。她吃东西不吧唧嘴,夹菜不翻盘底,蘸醋不甩汤,这些小地方看着顺眼。
吃完她抢着扫码。我拦了一下,她说下次你请,这不就扯平了。我说行。
04
跟袁思雨处了十二天。
约了六回饭,回回她先到。
有一回我提前了二十分钟,远远看见她已经站在面馆门口了,手里拎着保温杯,来回踱步,时不时跺两下脚。
我说你来这么早干啥。
她说习惯了,等人心里不踏实,宁可我等人,不让人等我。
吃完饭她又抢着扫码,我拦了一下,她说下次你请。
下次我真请了,她又抢着付停车费。
我说你这人咋这么客气。
她说不是客气,是公平,你请吃饭我出停车费,谁也不欠谁。
她下了夜班跟我见面,有时候困得直打哈欠,但从没说过“改天吧”。
有一回下雨,我说要不别来了,她回了一句“我都出门了”,然后穿着雨衣骑电瓶车来的,头发湿了一半,坐下来先拿纸巾擦脸上的水,说没事,洗把脸就精神了。
我给她递了张干纸巾,她接过去擦了擦脖子,说你这人还挺细。
我说这算啥细。
她说以前那位,下刀子也得他先到,到了就催,一分钟能打八个电话。
第十二天晚上,吃完麻辣烫,我送她到小区门口。
她站住,转过身来,说你是不是有话要说。
我挠了挠头,说咱俩认识时间不长,但我觉着你这人行,你要觉得我也行,咱就把证领了。
她看了我好几秒,路灯底下眼睛亮亮的。
“你想好了?”
“想好了。”
“不后悔?”
“有啥后悔的。”
她从兜里掏出户口本晃了晃:“巧了,我也带了。”
我愣了一下。
她笑了,说从第三天起就天天揣包里了,省得你突然提,我还得跑回家拿。
我说你这人咋啥都提前备好。
她说那可不,上一回就是啥都没备好,稀里糊涂结了,稀里糊涂离了。
这回得把每一步踩实了。
第二天上午九点,我俩进了民政局。
还是那个大厅,还是那个窗口,这回前面就排了一对。
我填表的时候手有点抖,袁思雨凑过来看了一眼,说你这字跟鸡扒的似的。
我说修车的能写啥好字。
她说没事,能认出来就行。
九点二十,钢印压下去,两个红本本递出来。
袁思雨翻开看了一眼,说了句“照片拍得还行”。
我低头瞅了瞅,她笑得挺自然,我倒有点僵,嘴角绷着,像头回照相的。
出了民政局大门,太阳明晃晃的。
袁思雨把红本本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说这就成了。
我说成了。
她把本本揣好,问我中午吃啥。
我说前面有家面馆不错。
她点点头,说走着。
刚走出去两步,手机震了。掏出来一看,孙醉蓝发来的消息,五个字:知道错哪了?
我盯着屏幕看了好几秒。袁思雨凑过来瞟了一眼,没说话,往旁边退了半步。我把结婚证翻开,内页并排贴着两张照片,拍了张照发过去。
那边沉默了整整三分钟。然后电话打过来了。我没接。又打,又没接。第三回我直接按了静音。
袁思雨站在面馆门口等我,手里推着玻璃门。
我走过去,她问吃啥浇头。
我说雪菜肉丝。
她说她吃大排。
进去坐下,她拿了两双筷子,一双递给我,一双在自己袖子上蹭了蹭。
面端上来,她吸溜了一口,说这家还行,汤头不糊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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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当天下午,丁嫱带着孙醉蓝堵到了汽修店门口。
我正在给一台桑塔纳换机油,听见卷帘门外头有人拍门,拍得哗哗响,跟催债似的。
出去一看,丁嫱叉着腰站前头,穿件大红毛衣,头发烫得卷卷的。
孙醉蓝跟在后头,眼睛肿得跟桃似的,脸上粉底都盖不住。
“张俊捷你出来!你把话说清楚!”丁嫱嗓门尖,半条街都能听见。
隔壁五金店老赵探出头来,对面修电动车的也支棱着耳朵。我擦了擦手,靠在门框上。
“彩礼十八万八,一分不少退回来,这事就算了。”
丁嫱一巴掌拍在卷帘门上,铁皮哗啦响:“你骗婚!我闺女等你大半个月,你说领证就领证,你跟谁领的?”
“跟谁领的跟您没关系。彩礼退回来,别的不用谈。”
孙醉蓝从她妈身后挤出来,脸上泪一道一道的,指着我鼻子:“张俊捷你什么意思?你说等我就等我,说不等就不等?你把我当什么了?”
“我等了。五回,你一回没来。”
“我那天身体不舒服!”
“那后面半个月呢?”
她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丁嫱把她拨到一边,往前逼了一步:“少废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