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庭的冷气开得足,我怀里的小满只穿了件薄连体衣,小手攥着我领口不撒手。
被告席上,超市防损经理肖海峰把一张打印纸拍在桌上,说是监控截图,我家娃偷了糖。
审判席上头发花白的法官翻了翻材料,抬头问了一句话。
肖海峰脸上的肉一下子垮了,扶着桌沿才没栽下去。
三天前,超市出口,婴儿车被拦,我手机里多了一笔九百块的转账。
收据上写着商品赔偿款。
女儿在怀里哭得背过气去。
我没想过,一张模糊截图能把人逼到法庭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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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小满六个月零三天,那天我记得清楚,因为她刚学会翻身,早上在床上翻过来够床头柜上的纸巾盒,差一点栽下来。
我吓出一身汗,把她抱起来拍了好一会儿。
她倒好,咧着没牙的嘴冲我笑。
家里纸巾快用完了,我盘算着趁她上午觉短,推车去小区门口那家惠民生鲜买一提。
张俊杰出门前说了句“别买太多,我晚上顺路带回来”,我没听。
他跑快递,晚上到家都九点多了,指望不上。
超市不大,两层,一楼生鲜日用,二楼零食百货。
我推着婴儿车从一楼进去,拿了两包湿巾、一桶洗衣液,又拐到散装糖果区。
小满在车里哼唧,我顺手抓了袋奶糖,称重贴了价签,九块九。
结账的时候收银员扫完码,我掏手机付钱,小票随手塞进车兜。
刚推到出口,一个穿黑制服的男人挡在前面。
胸牌上写着防损经理肖海峰,四方脸,眉毛浓,嗓门不小。
“大姐,等一下。”
我停下。他往婴儿车看了一眼,伸手把我车兜里的小票抽走,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你这糖果没结账。”
我愣了一下。“称了,在里头呢,九块九。”
“称了没扫码。”他指着散装区方向,“监控拍得清清楚楚,你家孩子从货架上拿了糖往车里塞。”
我低头看小满,她正啃自己的拳头,口水淌了一袖子。六个月的孩子,坐都坐不稳,手能伸多长?婴儿车靠货架那一侧有围挡,她最多够着车沿。
“大哥,你看看她多大,会拿东西吗?”
肖海峰不听,招手叫来一个理货员。四十来岁的女人,姓梁,头发盘得利索,围裙上别着支圆珠笔。她站在肖海峰身后,眼神躲了一下。
“梁姐,你刚才是不是看见了?”
梁玉珂嘴唇动了动,没出声。肖海峰催了一句,她才含含糊糊说:“好像……有孩子伸手。”
我蹲下去把小满抱起来,让她看孩子的手。“你看,她连抓握都费劲,能偷你什么?”
肖海峰不接这茬,从兜里掏出张打印好的规定单,上面写着“偷一罚十,不足五百按五百罚”。他拿笔一划,改成九百。
“糖果九块九,罚十倍是九十九,但你这属于恶意侵占,按我们内部规定,起步五百。再加上今天耽误的营业损失,凑整九百。”
我听着都笑了。“九百?你这规矩谁定的?”
“公司定的。”他理直气壮,“你不交也行,我们报警,留个案底,以后孩子上学政审都受影响。”
小满被他的嗓门吓着了,嘴一撇,哇地哭出来。
我赶紧拍她后背,她哭得打挺,小脸涨得通红。
周围围上来七八个人,有拎着菜的,有推购物车的,全往这边看。
我脸上烧得慌。肖海峰又叫来两个穿制服的,一左一右站着,跟押人似的。小满哭得气都接不上,我脑子嗡嗡响。
“我扫,行了吧。”
掏出手机扫了他递过来的二维码,九百块转过去。
他那边收款提示音一响,脸色立马松下来。
收银台那边递过来一张手写收据,写着“商品赔偿款”,连个公章都没有。
肖海峰还让我在一张空白小票背面签字,说“已领取处理单”。我急着哄孩子,看都没看就签了。
推车出门的时候,梁玉珂追出来两步,压低声音说了句:“你孩子穿的粉色连体衣是吧?”
我点头。
她嘴唇又动了动,被肖海峰一声“梁姐”喊回去了。
回家把小满哄睡,我才翻出那张收据。
越看越不对。
洗衣液四十八,湿巾十五,奶糖九块九,加起来不到八十。
可手机里扣了九百八。
多出来的九百,就换了张破纸条。
张俊杰晚上回来,我把事儿说了。他蹲在地上翻收据,半天没起来。起来的时候眼睛都红了。
“九百?他们怎么不去抢。”
02
第二天张俊杰请了半天假,骑车带我去了超市。他脾气冲,进门就找肖海峰。肖海峰从办公室出来,身后跟了俩保安,抱着胳膊。
“昨天不是说清楚了?”
张俊杰把小票拍他胸口。“说清楚什么?你欺负女人孩子算什么本事。”
肖海峰不接小票,退了一步,指了指头顶的监控。“店里全程录像,你要闹事我直接报警。”
张俊杰嗓门大起来:“你报!正好让警察看看你们怎么讹人。”
保安上来推张俊杰肩膀,推了两下,张俊杰一甩胳膊,对方顺势往后一仰,摔在货架边上,方便面掉了一地。
肖海峰立刻掏出手机:“打人了啊!都看见了吧!”
我拽住张俊杰,他气得手抖,但没再动手。肖海峰真报了警。
民警王杰来的,四十出头,国字脸,说话慢条斯理。调了监控,只看了出入口那一段,拍不到散装区。王杰把两边叫到办公室调解。
肖海峰改了口,不说偷了,说“孩子拿的家长有责任,没看管好”。
王杰问收据的事,肖海峰说那是“双方协商的赔偿”,还补了句“她自愿转的”。
张俊杰骂了一句。王杰敲桌子:“好好说。”
调解了一个钟头,超市只肯退三百,前提是签一份“不再追究”的协议。张俊杰不肯签。王杰说那你们走法院吧,这事儿派出所管不了。
出门的时候,梁玉珂在门口拖地,拖把横在通道上。她看了我一眼,低声说了句:“那孩子穿黄外套,三四岁,男孩。”
我一愣。她马上低下头,拖把往前推了推,让开路。
“什么孩子?”
“监控里拿糖那个。”她声音跟蚊子似的,“你闺女穿的是粉色。”
张俊杰还要问,她已经拖着桶拐进仓库了。
回家路上张俊杰闷头骑车,我在后座抱小满。风灌进领口,我把孩子往怀里裹了裹。
“听见没?黄外套。”我说。
“听见了。”他蹬了两脚,“先别声张,把证据攥手里。”
晚上婆婆胡兰英打视频,问小满这几天闹不闹。我本来不想说,张俊杰嘴快,全抖搂了。胡兰英在电话那头直叹气。
“九百块钱就当买个教训,别折腾了。人家开那么大超市,你俩能告赢?”
“妈,不是钱的事。”张俊杰把手机架在桌上,一边扒饭一边说,“她当着那么多人说咱娃偷东西,小满才多大?”
“那你要咋整?去人家门口闹?回头再把你抓了。”
挂了电话,张俊杰把碗一推,半天没说话。我抱着小满在客厅转圈,她趴在我肩头,呼吸慢慢匀了。
我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梁玉珂那句话。黄外套,男孩。监控里清清楚楚,为什么肖海峰偏说是我家小满?
我翻出手机,找到超市的投诉电话,打过去。客服接的,说“已记录,三个工作日回复”。等了三天,没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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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我决定自己去一趟市场监管所。接待的人姓朱,四十来岁,听完情况,推了推眼镜。
“超市没有行政处罚权,罚款肯定不合法。但这个属于民事纠纷,我们只能调解,调解不成你走法院。”
“那他们收九百算诈骗吗?”
朱同志摇摇头:“够不上。你要想追回来,起诉吧。不过诉讼费时间,你得有心理准备。”
我抱着小满从市监所出来,站在路边愣了好一会儿。小满伸手够我下巴,嘴里咿咿呀呀。我低头看她,她冲我笑。
我咬咬牙,转头去了超市总部。
肖海峰说的“公司”,其实就是本地一家连锁,老板叫胡鑫,五十出头,肚子挺得老高。
我在办公室等了四十分钟,他才从二楼下来。
“小陈是吧?老肖跟我说了。”他往沙发上一坐,翘着二郎腿,“这事儿你也有责任,孩子小不懂事,大人得看着。”
“我孩子才半岁,路都不会走。”
“那糖怎么到她车里的?”他摊手,“监控拍着呢。”
“那你把监控给我看。”
“监控涉及其他顾客隐私,不能随便给。”他掏出烟点上,往窗外弹了弹灰,“这样,退你五百,这事结了。”
“我转的是九百。”
“五百是糖果十倍加赔偿,剩下的算手续费。”他笑了笑,“别闹了,你一个带孩子的,折腾不起。”
我没接话,抱着小满走了。出门的时候小满哼唧起来,我一边走一边喂奶,走到公交站台坐下,太阳晒得胳膊发烫。
梁玉珂加了我微信。验证消息写着“超市小梁”。通过之后她发来一条语音,我转文字看的。
“陈姐,那天监控我看了,拿糖的是个穿黄外套的小男孩,三四岁,跟着一个老太太进的店。那老太太买完东西就走了,糖没结账。肖经理非说是你家娃,我提醒他了,他不听。”
“你怎么不早说?”
“我怕丢工作。我男人瘫了三年,全靠我这点工资。”
我盯着屏幕看了半天,打了一行字又删了,最后发过去:“你愿意作证吗?”
她隔了十分钟才回:“到法庭上我不敢保证,但我说的都是实话。”
那天晚上张俊杰回来,我跟他说了梁玉珂的事。他坐在沙发上想了半天。
“找律师吧。我打听了,有法律援助,不花钱。”
“真要打?”
“打。”他把小满举起来,小满咯咯笑,“不能让我闺女白背个偷东西的名声。”
我联系了法律援助中心,派了个年轻女律师,姓丁,说话干脆。
她听完经过,列了个单子让我准备:转账记录、收据、小票、围观视频、梁玉珂的聊天记录。
“关键是监控。”丁律师说,“超市说覆盖了,咱申请法院调取。覆盖了也得说明什么时候覆盖的,谁操作的。”
04
起诉材料递进去第五天,肖海峰上门了。他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箱牛奶,脸上堆着笑,跟那天在超市完全两个样。
“嫂子,误会,纯属误会。”他往门里瞄了一眼,“胡总说了,退你九百,再补一千营养费,你把诉讼撤了。”
张俊杰从屋里出来,挡在门口。“你管谁叫嫂子?”
“张哥张哥,我嘴欠。”肖海峰把牛奶往张俊杰手里塞,“这事儿闹大了对谁都不好,你说是不是?”
“你当那么多人面说我闺女偷东西,现在拿箱牛奶就完了?”
“那你想咋样嘛。”肖海峰脸上的笑挂不住了,“我都上门道歉了,你还想让我跪下?”
“你跪不跪关我屁事。”张俊杰把牛奶推回去,“法庭上见。”
肖海峰脸色变了,指着张俊杰鼻子:“行,你们等着。打官司是吧,看谁耗得过谁。”
他下楼的时候把牛奶摔在楼梯间,纸箱破了,奶盒滚了一地。
开庭通知下来那天,婆婆胡兰英来了家里。她抱着小满在屋里转,转了两圈,从兜里掏出一个红布包。
“这是我攒的五千块,你拿着打官司用。”
“妈,不用,法律援助不花钱。”
“拿着。”她硬塞我手里,“我打听了,超市那边请了律师,咱不能太寒碜。”
张俊杰在旁边笑:“妈,你不是说别折腾吗?”
“我那是怕你们吃亏。”胡兰英瞪他一眼,“现在我孙女让人说成小偷,这口气我咽不下去。隔壁老赵家媳妇在超市干过,她说肖海峰那人最爱拿罚款冲业绩,一个月不罚几个钱领导就找他。”
“早说有什么用,你妈又不是证人。”
开庭前两天,法院转过来一份超市提交的证据:一张监控截图。
像素很低,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小身影趴在货架边上,手伸向糖果格子。
旁边婴儿车露出一角。
截图打印在A4纸上,底下附了说明:婴儿车旁儿童伸手拿取散装糖果,未结账离开。
我把截图放大看,越看越不对劲。那孩子穿的明明是黄外套,我家小满那天穿的是粉色连体衣,出门前我还拍了张照片发朋友圈。
我把朋友圈翻出来,时间、地点、衣服颜色全对得上。张俊杰一拍大腿:“这不就结了?他们自己证据打自己脸。”
丁律师看了照片和截图,点点头:“明天开庭,你穿那天那件外套去,再把朋友圈截图打出来。孩子不用带。”
“我要带。”我把小满往怀里搂了搂,“让她看看,她妈没给她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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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开庭那天是周四,八月末,天闷得厉害。我把小满用背带兜在胸前,她刚睡醒,头发翘着一撮,东张西望。
法庭不大,旁听席坐了七八个人,有超市的员工,也有小区邻居。胡兰英坐在最后一排,手里攥着佛珠,一颗一颗捻。
肖海峰坐在被告席,旁边是超市的代理律师,姓周,戴金丝眼镜,桌上摆着厚厚一摞材料。
法官宋德厚坐中间,头发花白,翻材料翻得很慢。他先让双方陈述。丁律师把经过讲了一遍,提交了转账记录、收据、朋友圈截图。
周律师推了推眼镜:“超市有监控证实原告孩子存在拿取行为,我方基于内部管理规定进行劝诫和协商赔偿,并未强迫。”
宋法官翻到那张截图,看了几秒,抬头问:“这个孩子是原告的女儿?”
“是。”肖海峰抢着答。
“你确定?”
“监控拍得清清楚楚,就在婴儿车旁边。”
宋法官把截图举起来,冲着肖海峰的方向。“被告代理人,你看这截图上的孩子,穿什么颜色衣服?”
肖海峰愣了一下,伸长脖子看了看。“这……像素低,看不太清。”
“那你看原告今天穿的衣服。”宋法官指了指我。
我站起来,把小满往胸前托了托。粉色连体衣,领口绣着小兔子,跟朋友圈照片一模一样。
“原告孩子今天穿粉色。”宋法官放下截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