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
参考来源：中华人民共和国国防部英烈谱、红岩革命历史博物馆、中国第二历史档案馆戴笠遗档、人民网党史频道、中国新闻网、人民政协网、陕西省图书馆西安事变数据库、中华英烈网、沈醉《我这三十年》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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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9年9月6日傍晚，重庆歌乐山松林坡。
三辆黑漆轿车沿着盘山公路缓缓开上来。
车上坐的是被军统秘密关押了十二年的杨虎城，以及他身边的儿女、秘书一家。
他们以为这是一次普通的转移。
从1937年底在南昌被戴笠接走那天起，杨虎城就被一路挪来挪去，南昌、长沙、益阳、息烽、重庆杨家山，换地方对他来说早已不新鲜。
车子停在戴公祠门口。
这里原是戴笠生前为自己修建的祠堂，松林茂密，白天也透不进多少光。
杨虎城五十六岁，头发花白，被关了十二年，他信了特务路上说的那套——重庆要打仗，上面安排他们转去昆明。
他不知道，楼上楼下已经埋伏好六个人，手里没有枪，是匕首。
多年以后，杨虎城的女儿杨拯英在西安信义巷那栋老居民楼里，跟来访者讲起这一夜。
老人那时候已经八十多岁，说话还是陕西人的直爽。
她讲得慢，讲完了沉默很久。
她晚年那句被反复引用的话，原意比标题里提炼的要复杂得多。
她没有把账全算在张学良头上，也没有把蒋介石说成一个原本心慈手软的人。
她是从一个女儿的视角，回望1936年12月25日西安机场那张匆匆写下的纸条。
【一】从蒲城农家到西北王
杨虎城1893年11月26日生于陕西蒲城甘北村一个贫苦农民家庭。
父亲是农民，家里几亩薄田，养不活一家子。
杨虎城十四岁就去饭铺当童工，十五岁那年父亲被清政府绞死在西安，他借了小车把遗体推回蒲城，一路走一路哭。
少年时代这段经历，养成了他后来那股不服软的硬气。
辛亥革命那年他十八岁，在家里拉起一支民团，后来投陕西靖国军，从营长一路干到师长。
1926年他带队伍守西安，跟北洋军阀刘镇华的镇嵩军打了八个月围城战。
城内弹尽粮绝，饿死了好几万人，他硬是没退。
那一战之后，"西北杨虎城"这字号在全国就响了。
1930年中原大战，他站在蒋介石一边，被任命为陕西省政府主席，后来又兼西安绥靖公署主任，手握第十七路军。
表面上是国民政府的封疆大吏，实际上他跟蒋介石心里隔着一道墙。
九一八事变之后，蒋介石坚持"攘外必先安内"，集中兵力剿共。
杨虎城在西北跟红军打了几仗，损兵折将，慢慢想明白一个道理——日本人已经打到家门口，自己人跟自己人玩命，这笔账算不过来。
他通过秘密渠道跟陕北中共那边接上了头，双方达成默契，前线象征性放两枪就完事。
1934年，张学良被蒋介石调到西北剿共，任西北剿总副总司令。
东北军到了西北跟红军一交手就是败仗，损失了好几个师。
张学良也是个聪明人，几场败仗下来同样看明白——这么打下去，东北军老本拼光，自己连立足的地方都没有。
两个人在西安碰上，越聊越投机。
一个是丢了东北老家的少帅，一个是西北土生土长的硬汉，聊到末了落在一个共识上：不能再打了，得逼着蒋介石抗日。
1936年12月12日凌晨，临潼华清池。
东北军卫队营冲五间厅，蒋介石听见枪声从后窗翻出去，摔在围墙外头躲到石头后面。
天亮以后搜山士兵把他从石头后面揪出来的时候，他冻得浑身发抖。
同一天夜里，杨虎城在西安城内一块动手，第十七路军把南京派到西北的国民党大员全部扣押，控制了西安全城。
张、杨联名通电全国，提出八项主张：改组南京政府、停止一切内战、释放政治犯、开放民众爱国运动、立即召开救国会议。
核心就一个意思——别打了，回头抗日。
扣蒋之后怎么处置，西安城里吵成一锅粥。
东北军内部有人主张杀蒋，第十七路军里也有这个声音。
末了中共代表团到了西安，周恩来力主和平解决，把蒋放了。
周恩来是12月17日到西安的。
他一到就跟张、杨谈了整整一天，把中共中央的意思摊开：杀蒋容易，但杀了蒋介石中国立刻群龙无首，日本人最希望看到这个局面。
眼下最要紧的是逼蒋答应停止内战、一致抗日，把人放回去比把人杀在西安划算。
杨虎城听完没立刻表态，他心里那道坎还没过——放虎容易缚虎难，蒋介石这人记仇。
但大势所趋，他只能同意。
12月24日，蒋介石当面口头答应了六项条件：改组国民党与国民政府、驱逐亲日派、释放上海爱国领袖、释放政治犯、停止剿共、联合红军抗日。
蒋介石在宋美龄和宋子文的担保下，答应了这些条件。
放蒋这个决定，杨虎城心里不踏实。
他跟身边人交代过，放蒋介石可以，但必须有条件、有保证，不能就让他这么大摇大摆回去。
【二】机场那张纸条
1936年12月25日下午，西安机场。
那天天冷风大。
张学良突然决定亲自送蒋介石回南京。
这个决定，连杨虎城都是到了机场才知道的。
张学良登机前做了一件事。
他从口袋里掏出笔，在一张纸上匆匆写了几行字，塞给杨虎城。
这就是后来被反复讨论的那道手令。
手令原文很短："弟离陕之际，万一发生事故，切请诸兄听从虎臣、孝候指挥。"
"虎臣"是"虎城"写白了字，"孝候"是"孝侯"——于学忠的字。
张学良的意思很明白：他走了，东北军和西北军如果群龙无首，一切听杨虎城和于学忠的。
这张纸，从1936年12月25日那天起，就像一颗钉子钉进了杨虎城的命运。
杨虎城接过这张纸的时候，心里清楚——这不是权力交接，是把一个烂摊子整个甩过来。
张学良一走，东北军群龙无首，西北军成了孤鸟，所有账到头来都要算到杨虎城头上。
张学良陪蒋介石飞到南京，前脚落地后脚就被军统扣了。
军事法庭判了十年徒刑，后来改成"严加管束"，一关就是半个多世纪。
从南京到奉化雪窦山，从贵州到台湾，张学良从三十六岁被关到老死，再也没掌握过兵权。
东北军群龙无首，立刻就散了。
1937年2月，东北军内部起了内讧，老派将领王以哲被少壮派杀了，史称"二二事件"。
一支三十万人的大军，几个月之内土崩瓦解，有的被蒋介石收编，有的被拉到东线。
于学忠带着东北军余部被调到江苏、安徽一带，脱离了西北。
杨虎城的第十七路军被南京政府一纸命令缩编，原来的军长师长明升暗降，一个个被调开。
到1937年春天，西安城里已经没有一支真正听杨虎城指挥的队伍了。
他这个西安绥靖公署主任，成了光杆司令。
杨虎城在西安独木难支。
蒋介石那边的动作一个接一个：先免掉他的陕西省政府主席，接着把第十七路军的编制打散，再后来干脆让他"出国考察"。
说是考察，其实是流放。
那道手令的作用就在这里。
如果没有西安事变那档子事，杨虎城就是西北一个地方实力派，蒋介石最多收了他兵权，给个闲职养起来。
可他是跟张学良一起兵谏过的人，是被扣在蒋介石心头一根拔不出来的刺。
手令上那行字，等于告诉蒋介石：这个人在西北旧军人里还有号召力，留着是个祸根。
戴笠晚年跟沈醉聊起过这事。
沈醉在《我这三十年》里记了一笔：戴笠说过，校长对杨虎城，恨得比对张学良还深。
张学良是少帅，东北军几十万双眼睛盯着，不能随便动；
杨虎城是西北军，第十七路军已经被拆散了，这个人想怎么处置都没人拦得住。
【三】从马赛到南昌
1937年6月27日，杨虎城带着夫人谢葆真、儿子杨拯中，从上海坐轮船出国。
他先到美国，又去英国、法国、瑞士。
人在海外，心在国内，他每天盯着报纸看日军动向。
在欧美那几个月他也没闲着，到处演讲，拜会侨领，募捐抗日款，跟美国报界讲日本人占了东北下一步就是华北。
1937年7月7日，卢沟桥事变爆发。
消息传到欧洲，杨虎城坐不住了。
他立刻给南京发电报，说自己是军人，国家打仗了要回去参战。
电报一份接一份发过去，蒋介石那边回电翻来覆去就一个意思：身体不好，在国外安心养病。
杨虎城在马赛港口跟国民党驻法使馆的人拍了桌子。
他后来跟身边人讲，自己又不是回来做汉奸，为什么不让回来。
他先到了香港，在香港见了中共派来的人，潘汉年劝他先不要急着回国，说蒋介石这个人靠不住。
杨虎城不听，他觉得自己是国民政府任命的陆军上将，打电报要求回国参战名正言顺，蒋介石不敢把他怎么样。
1937年11月，他从法国坐船到香港。
脚一踏上香港码头，他就知道这一步回不了头。
老部下劝他，说蒋介石翻脸不认人，这时候回去等于自投罗网。
杨虎城的态度很坚决——他是中国人，要回去抗日。
戴笠亲自安排。
11月底，杨虎城从香港到长沙，再到武昌。
12月1日下午，他坐火车到武昌车站，戴笠带着百十来号人在站台上热烈欢迎，排场做得很足。
第二天，12月2日，戴笠陪他上了一架小飞机飞南昌，下飞机直接被拉到二纬路一号一栋小洋楼。
戴笠客气了两句，说委员长过两天来看他。
蒋介石根本不在南昌。
这一关，就是十二年。
从1937年12月到1949年9月，杨虎城从四十四岁被关到五十六岁，人生最能做事的年纪全在牢里耗掉了。
杨拯英后来算过这笔账。
她是谢葆真的二女儿，1934年生，父亲被抓的时候她才三岁。
母亲带着哥哥哥哥坐牢的时候，她被外婆接走，在西安乡下躲来躲去。
她对父亲最早的记忆，是外婆手里的一张照片——照片上那个穿军装的男人，外婆告诉她这是你爸。
她那时候太小，不知道爸爸去哪了，为什么不回家。
【四】玄天洞八年与除夕死别
杨虎城被关的第一站是南昌二纬路一号。
这地方看着不像监狱，像租界洋房，四周全是军统便衣，出门有人跟，打电话有人听，写封信先过特务的手。
1937年12月7日，报纸登了日军打到南京近郊的消息，杨虎城在洋楼里气得拍桌子，跟看守说自己今不能上前线杀鬼子，留在这算怎么回事。
1938年春天，他被转移到长沙，没多久又往南到益阳。
秋天，军统把他押到贵州息烽南望山的玄天洞。
这是一天然岩洞，洞里盖了几间破房子，周围山高林密，路都没有。
杨虎城一家在这里一住就是八年。
他的夫人谢葆真做了一个让所有人没想到的决定。
1938年初，她带着十来岁的儿子杨拯中，主动找到军统，要求跟丈夫一起坐牢。
戴笠劝过她，说这一进去就出不来了。
谢葆真主意已定，从走进玄天洞那天起，这一家人就没再见过外面的天。
玄天洞的日子苦到骨子里。
洞里潮湿，一年四季墙上渗水。
夏天蚊子成群，冬天山风从洞口灌进来，被子上结霜。
杨虎城原来在西安是威风凛凛的绥署主任，在这跟普通囚犯没两样。
放风就是在洞口一小块平地上转圈。
他后来跟特务要了锄头，在洞门口开了一小块菜地种白菜萝卜，一个原陕西省政府主席在山洞里当起了菜农。
杨拯中那时候还是个半大孩子，在玄天洞里长到二十岁，没上过学没交过朋友。
母亲谢葆真亲自教他认字，后来黄显声将军也被关到附近，偷偷教他英文和数学。
一个牢里长大的孩子，靠着这种方式读完了别人中学的功课。
看守杨虎城的特务头目叫周养浩，表面斯文，戴副眼镜，说话慢条斯理。
他对杨虎城还算客气，那是戴笠交代过的要犯，不能虐待死了。
但该看的紧都看紧，杨虎城写的每封信都要过周养浩的手，见的每个人都要报戴笠批准。
谢葆真是个烈性子。
一开始她还跟特务据理力争，要求改善待遇，要求给丈夫看病。
特务阳奉阴违，转头就把这些事报给戴笠，戴笠报给蒋介石。
蒋介石那边的回复永远只有一句话：好好看管，别让他死了，也别让他跑了。
谢葆真在玄天洞还做过一件事——她偷偷给儿子杨拯中缝了个小书包，里面装着她自己抄的课本。
她知道这孩子这辈子没机会进学校，就把自己当年在西安女子师范学的那点东西，一点一点嚼碎了喂给儿子。
杨拯中后来能读报、能写家信，全靠母亲在洞里一个字一个字教出来。
从1937到1946，整整九年，蒋介石没有下过处死杨虎城的命令。
抗战要团结，舆论要顾及，西北旧部要安抚。
他把这个人关着，像养一个随时可以处理的物件。
1945年8月15日日本投降，消息传到玄天洞，杨虎城当时哭了。
他在洞里关了七年，以为国家太平了自己该出去了。
他太天真。
抗战一胜利，蒋介石的眼睛立刻盯回内部。
1946年，杨虎城一家从玄天洞被转到重庆杨家山。
外面起了动静，冯玉祥、李济深这些民主人士联名上书要求释放张学良、杨虎城，史称"释杨运动"。
蒋介石装聋作哑，他已经打定主意打内战，杨虎城主张联共抗日，放出去就是给对方送一面旗帜。
也就是在杨家山这段日子，谢葆真的精神彻底垮了。
八年不见天日，八年被特务精神折磨。
她开始跟看守吵架，开始绝食。
1946年11月底，她在囚室里宣布绝食，特务强行灌食，她又吞下金戒指自杀，被抢救回来。
1947年2月8日，农历腊月三十，除夕。
外面在过年，杨家山囚室里，谢葆真咽了气，死时三十多岁。
杨虎城在妻子遗体前亲手把她火化，把骨灰盒装在身边，走到哪带到哪。
谢葆真死后，杨虎城整个人就空了。
他不再说话，不再要求见谁，整天坐在那发呆。
特务后来汇报，说杨将军像是在等死。
1949年春天，北平和平解放。
4月解放军过长江，南京解放。
5月上海解放。
国民党兵败如山倒，蒋介石从南京一路退到广州，又退到重庆。
8月间他飞抵重庆，在林园住下。
这时候他心里清楚重庆也守不住了，开始安排后事——其中一项就是清理关押多年的政治犯。
据沈醉后来交代，毛人凤奉蒋介石手令，把西南几个关押点的名单挨个过了一遍。
看到杨虎城的名字，蒋介石只说了一句话：此人放不得，也留不得。
毛人凤派周养浩亲自去贵阳麒麟洞骗杨虎城，说蒋总裁要在重庆见他，准备送他去台湾，路上先到重庆歇脚。
杨虎城五十六岁，头发全白，背也驼了。
他在牢里关了十二年，妻子死了，儿子守在身边。
他答应了。
1949年9月6日，三辆车从贵阳出发沿公路往重庆开。
车上坐的人：杨虎城、杨拯中、小女儿杨拯贵，秘书宋绮云一家——宋绮云、徐林侠夫妇，八岁的儿子宋振中。
车子爬上歌乐山松林坡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杨拯中怀里紧紧抱着母亲谢葆真的骨灰盒，他以为这是要带母亲的骨灰一起去台湾。
而当那三辆黑漆轿车在戴公祠门口熄了火，楼上楼下六把已经磨亮的匕首，连同那份至今仍封存在重庆档案馆的绝密部署表，即将把这个家庭余下的活口，永远埋进松林坡后面那口花坛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