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拽着我妈往门口走,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划出刺耳一声。
三个舅舅还在笑,大舅妈掏出手机在算账,嘴里念叨着“一千多万呢”。
八仙桌上摊着三本房产证和几个存折,姥姥坐在太师椅上,从头到尾没提我妈一个字。
我妈低着头,手被我攥得发红,小声说了句“走吧”。
我推开堂屋门,日头白花花照进来。
身后突然有人喊:“丫头,等一下。”
我回头,角落里那个一直没吭声的老头站了起来,手里拿着个牛皮纸文件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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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姥姥打电话来是周三下午。我妈接的,手机贴在耳朵上,嗯了两声,又嗯了两声,最后说了句“知道了妈,我们周六回去”。
挂了电话她坐在沙发上发了会儿呆,手里攥着手机,屏幕暗了都没放下。
我问怎么了。她说你姥姥要分家产,让都回去。
我正剥橘子,手上一使劲,橘子皮扯断了,汁水溅到眼睛里,酸得我直眨眼。
分家产。
这三个字从我妈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跟说“明天赶集”差不多。
可我太知道姥姥家那点事了。三套房子两个铺面,光存款就不少,这几年镇上搞开发,老宅那块地皮翻了好几倍。
我妈站起来去厨房和面,说周六蒸一锅馒头带过去,你姥姥爱吃戗面的。
我跟过去靠在门框上看她,她两只手在面盆里揉,手腕子上还戴着那个银镯子,是姥姥给她的,戴了二十多年,磨得锃亮。
我问她姥姥说怎么分了吗,她头都没抬,说没细说,就叫都回去。那三个舅舅呢。都叫了。
我哼了一声。
三个舅舅,大舅在镇上开饭馆,二舅跑运输,三舅在县城上班,哪个不是人精。
我妈是唯一的闺女,嫁到邻村丁家,我爸在建筑队干活,我在城里做销售,日子过得去,但跟几个舅舅比差着一截。
这些年姥姥身体不好,高血压、糖尿病、腿脚也不利索,全靠我妈每周骑电动车往老宅跑,洗洗涮涮,买药送饭。
三个舅舅来得少,逢年过节露一面,坐半个小时就走。
舅妈们来得更少,大舅妈连姥姥家门朝哪开都快忘了。
周六早上我开车接我妈。
她拎着保温袋,里头是刚出锅的馒头,还热乎着。
副驾驶座上放着一兜绿豆糕,是我在镇上老字号买的,姥姥牙口不好,就爱吃这家软和的。
路上我妈忽然说,若琳,到了别多嘴。我说我多什么嘴。她说你姥姥心里有数,别闹。
我没接话。
心里有数,有数还把我妈叫回去当摆设?
我憋着没说。
车子拐进村道,路两边晒着玉米,金黄一片,有家院子里停着两辆货车,车斗里装着化肥袋子。
老宅在村子最里头,门口有棵大槐树,树底下已经停了三辆车,一辆黑色帕萨特,一辆白色哈弗,还有一辆银灰色面包车。
我妈看了眼车牌,说都到了。
我找地方把车停好,拎着东西往院里走。院门敞着,里头传来说话声,大舅嗓门最大,在讲什么段子,几个舅妈跟着笑。
我妈一进门就往厨房走,把馒头放进大锅里热着。
我跟在后头,看见堂屋八仙桌旁边坐了一圈人,大舅、二舅、三舅,三个舅妈,还有两个我不认识的老头老太太。
其中一个老头坐在靠墙的椅子上,头发花白,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衬衫,手里翻着个旧本子,一直没吭声。
大舅看见我妈,抬了抬下巴,说来了啊,坐。那口气跟招呼客人差不多。我妈应了一声,没往桌边坐,拉了个矮凳靠墙坐下。
我站在她旁边,扫了一圈,发现没人给我妈倒水,桌子上摆着几瓶矿泉水,都拧开喝过了。
这时候里屋门响了一下,我听见姥姥在里头说话,好像在打电话。我凑过去推门,门没关严,留了条缝。
姥姥背对着我站在窗户边上,一手扶着窗台,一手拿着手机贴在耳朵上。
她声音不大,但屋里安静,我听得清楚,她说:“那份东西你放好了,别让他们知道。”
我愣了一下,她像是听见门响,回过头来,见是我,笑了一下,对着手机说“先这样”,就挂了。
我问姥姥跟谁打电话呢。她说老姐妹,约着去赶集。然后拉着我的手问城里冷不冷,我说还行。
她手很干,指头上全是褶子,捏着我手心跟砂纸似的。
我忽然觉得她今天精神头特别好,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还穿了件藏蓝色的新褂子,扣子系到最上头那颗。
我说姥姥你今天穿这么齐整。她说那可不,今天办大事。她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拍了拍我手背,说出去坐吧,人齐了。
我扶她往外走,心里头那点不对劲一直没散。
那份东西,什么东西。
还有那个灰衬衫老头,一直没跟人搭话,光翻本子。
我脑子里过了一遍,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
堂屋里人已经坐定了。
姥姥坐上首的太师椅,拐棍靠在扶手边上。
大舅挨着她坐,二舅三舅在对面,舅妈们挤在八仙桌侧面,我妈还是那个矮凳,靠墙。
我搬了个马扎坐在我妈旁边。
那个灰衬衫老头挪了把椅子坐到姥姥斜后方,本子合上了,搁在膝盖上。
姥姥清了清嗓子,说今儿叫你们来,就一件事,趁我脑子还清楚,把家里这点东西分了。大舅说妈你说,我们都听着。
姥姥从太师椅底下拽出个蓝布袋子,往桌上一搁。袋口松了,露出里头几本红皮本子和一沓存折。屋里安静下来,连舅妈们都不嗑瓜子了。
姥姥一样一样往外掏,三本房产证,两个商铺的产权证,五张存折。
她把东西在桌上码齐了,拍了拍,说三套房子老大老二老三一家一套,两个铺面老大一个老二一个,存款五张折子你们仨平分。
她说完靠回椅子上,两手搭在扶手上,不吭声了。
大舅妈第一个反应过来,掏出手机就开始算,嘴里念叨着房子一套按市价得三百多万吧,铺面更值钱,加存款,这得有一千多万呢。
大舅拿胳膊肘杵了她一下,她也不管,继续摁计算器。
我坐在马扎上,血往脑门上涌。三套房子,两个铺面,五张存折,从头到尾,没有一个字提到我妈。
我妈是姥姥唯一的闺女,唯一的。她坐在矮凳上,低着头抠指甲,大拇指指甲旁边起了倒刺,她一下一下地撕,撕出血丝来都没停。
02
大舅妈算完账,把手机往桌上一搁,声音都亮了几分:“妈,这房子现在市价可不低,光老大那套靠街的,去年隔壁卖了一百八十万呢。”
她说的是镇上老街那套两层小楼,姥姥跟姥爷早年盖的,一楼当门面租出去卖早点,二楼住人。后来三个舅舅各自买房搬走了,就姥姥一个人守着。
二舅接话,说靠街那套值钱,后头那套也不差,就是院子小点。三舅推了推眼镜,说铺面位置好,租金一年能收不少。
三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已经在商量过户的事了,谁去办手续,什么时候去,要不要找个熟人少交点税。
我妈从头到尾没抬头。
我攥着马扎边沿,指头捏得发白。我太了解我妈了,她这人就这样,从小到大,好东西先紧着弟弟们,剩多剩少她都不吭声。
小时候家里煮鸡蛋,三个弟弟一人一个,她喝汤。后来嫁了人,回娘家带东西,三个弟弟家的孩子一人一份,我家那份最小。
我问过她一次,她说你姥姥也不容易,别计较。我说凭什么不计较。她说计较了能咋,闹一场,你姥姥夹在中间难做。
我不认同。但我那时候小,说了不算。
现在不一样了,我二十八了,我自己挣钱自己花,我不靠谁。
我转头看我妈,她还在抠指甲,大拇指侧面已经撕掉一小块皮,露出粉色的嫩肉。
我把她的手攥住,不让她再撕。
她挣了一下,没挣开,就由我攥着。
大舅忽然说:“妈,那老宅呢,老宅归谁?”
老宅就是我们现在坐的这间,三间正房带东西厢房,院子不小,前头有棵大槐树。
姥姥一直住这儿,三个舅舅分的是镇上和县城的房子,老宅没在刚才那三套里头。
我这才反应过来,桌上三本房产证,一本老街的,一本镇东头的,一本县城三舅住的那套。老宅的证没拿出来。
姥姥眼皮抬了抬,说老宅我住着,先不分。
大舅妈嘴快:“妈你住着归住着,产权得说清楚啊,将来……”
她话没说完,姥姥拿拐棍在地上顿了顿,不重,但声音沉。大舅妈把后半截咽回去了。
二舅打圆场,说妈你身体硬朗着呢,老宅的事以后再说。三舅跟着点头,说对,不急。
可我看他们仨交换眼神那劲儿,分明是心里都在盘算。
老宅这块地皮在村子正中间,这两年村里搞旅游开发,有人来问过价,姥姥没松口。
真到分的时候,又是一场好戏。
我憋不住了。我说姥姥,我妈的呢。
堂屋里一下子安静了。
大舅皱眉头,说若琳你这孩子,大人说话别插嘴。二舅笑了一下,说嫁出去的闺女泼出去的水,老规矩了,你妈自己都没说啥。
三舅推了推眼镜,摆出一副讲道理的样子,说现在法律上男女平等,但农村有农村的实际情况。
家产给儿子是祖祖辈辈传下来的,你妈要是拿了,你三个舅妈那边不好交代。
我说那我妈这些年白伺候了?
三舅说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伺候老人是应该的,跟分家产两码事。
大舅妈在旁边接了一句:“就是,闺女尽孝是应该的,家产是另一码事,不能混着算。”
我嗓门提起来了:“那三个舅妈怎么不尽孝?姥姥住院七次,你们谁陪过夜?”
这话捅了马蜂窝。
大舅妈脸一下拉下来,说若琳你这话说的,我们又不是不去,你大舅饭馆走不开。
二舅妈跟着说家里有孙子要带,三舅妈说县城离得远。
三个人七嘴八舌,堂屋里一下子热闹起来,全是她们的声音。
我妈拽我袖子,低声说别说了。我说妈你别管。
姥姥始终没吭声,靠在太师椅上,两只手搭着扶手,眼睛半闭着,看不出是生气还是犯困。
那个灰衬衫老头在旁边翻本子,翻了一页又一页,跟没听见似的。
大舅拍了桌子:“行了!吵什么吵,听妈的!”
堂屋又安静了。所有人的目光回到姥姥身上。姥姥睁开眼,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我妈身上。她看了好几秒,嘴唇动了动,又合上了。
然后她说:“老二家的,去把里屋那罐茶叶拿出来,给都沏上。”
二舅妈愣了一下,说妈正说事呢,沏什么茶。
姥姥说让你去你就去。
二舅妈撇了撇嘴,站起来往里屋走。
姥姥又说:“芸啊,你跟着去,那茶叶在柜子最上头,你二嫂够不着。”
我妈应了一声,站起来跟着进了里屋。
我坐在马扎上,心里堵得慌。都这个时候了,还让我妈去拿茶叶。她在这个家就是个使唤丫头的命,分钱没她的份,干活少不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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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我妈端着茶壶出来,先给姥姥倒了一碗,又挨个给三个舅舅和舅妈倒上,最后倒了两碗,一碗放我手里,一碗自己端着坐回矮凳上。
我看着她倒茶的顺序,心里那股火又拱上来一截。
姥姥喝了口茶,说这茶是老姐妹从南边带回来的,你们尝尝。大舅说好茶,二舅说香,三舅说回甘不错。好像刚才那场争吵没发生过一样。
我没喝。我把茶碗搁在脚边地上。
姥姥看了我一眼,说若琳这丫头脾气跟她姥爷一个样,犟。我说姥姥我不犟,我就是想问一句,我妈到底算不算这个家的人。
姥姥没回答。
她转头跟我妈说:“芸啊,里屋柜子底下那个樟木箱子,回头你收拾收拾,该晒的晒晒,别潮了。”我妈说知道了妈。
姥姥又说:“这屋子往后你常来收拾。”
我妈没接话,低着头,手指在茶碗沿上转圈。
大舅妈在旁边咳了一声。
二舅妈撇嘴。
三舅妈低头玩手机。
我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忽然觉得特别没意思。
我妈在这个家干了三十年的活,到头来连个正经名分都没有。
分钱的时候没人提她,干活的时候第一个想到她。
我站起来说妈,咱走吧。我妈说走啥,还没说完呢。我说还说什么说,分也分完了,没咱啥事了,还赖这儿干啥。
大舅说若琳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什么叫没你啥事,你妈是闺女,家里有事能少了她的?我说分钱的时候怎么不少了我妈的?
大舅脸一沉,说你这丫头怎么这么不懂事,家产传儿不传女,老祖宗定的规矩,你妈自己都没意见,你瞎掺和什么。
我说我妈没意见是她厚道,不代表这事公道。二舅说你这孩子读了几天书,跟长辈顶嘴倒学得快。
三舅推了推眼镜,说若琳啊,你年轻不懂,农村的事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你妈要是拿了这份家产,以后亲戚间怎么走动?
我说现在这样走动得就挺好?
我妈伺候姥姥的时候你们在哪?
大舅拍了桌子:“够了!再闹你给我出去!”
我也拍了桌子,拍完自己手心发麻。我说出去就出去,我还不稀罕待呢。
我拽我妈胳膊,说妈走。我妈坐着不动,说若琳别闹了。我使劲拽,把她从矮凳上拉起来,她踉跄了一下,茶碗差点掉地上。
姥姥始终没说话,就坐在太师椅上看着。那个灰衬衫老头也看着,本子合上了,放在膝盖上。
我拽着我妈往门口走。
走到堂屋门槛那儿,我妈忽然停住,回头看了一眼姥姥。
姥姥冲她摆了摆手,说去吧去吧,回头再来。
我妈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出什么,跟着我出了堂屋。
04
日头白花花地照在院子里,晒得水泥地发烫。我拽着我妈穿过院子,往大门口走。
身后堂屋里传来大舅妈的声音,不大,但我听得清楚,她说:“走了也好,省得分不清里外。”
我回头瞪了一眼,隔着堂屋门,看不清她的脸,但我故意提高了嗓门说:“舅妈你说谁分不清里外呢?我妈姓邓,这屋里头坐着的有一个算一个,谁比她更姓邓?”
大舅妈没接话。二舅咳了一声。
我拉着我妈出了院门,走到车跟前。我妈手有点抖,掏车钥匙掏了两回没掏出来。我拿过钥匙开了锁,把她扶上副驾驶,关上门。
我自己绕到驾驶座,打火,车子哼了两声没着。我踩了一脚油门,又打了一次,这回着了。
我妈坐在旁边,两只手搁在膝盖上,眼睛看着前头,也不知道在看什么。
我正要挂挡,后视镜里院门口又出来一个人,灰衬衫,花白头发,步子挺快,一边走一边抬手挥。
我没理,挂了挡准备走。老头走到车跟前,敲了敲我这边的车窗。我摇下来一条缝,说有事?
他弯着腰,脸凑到车窗跟前,说:“丫头,等一下,你姥姥让我来的。”
我说我姥姥让你来干什么,家产都分完了,没我妈啥事,还叫我们回去干啥。
老头摇了摇头,说:“分完了?你姥姥可没这么说。”
我愣了一下。我妈也转过头来看他。
老头从胳肢窝里夹着的一个牛皮纸文件袋抽出来,封口贴着封条,封条上签着字,还按了个红手印。
他把文件袋举到我车窗跟前,说:“你姥姥半年前就让我把这个准备好了,今天让我带过来,说看看情况再定。”
我问什么情况。他说:“看你三个舅舅的表现。”
我脑子里嗡了一下。半年前。那份东西。姥姥在里屋打电话说的那句“那份东西你放好了”,原来是这个。
我回头看我妈,我妈也看着我,嘴唇抿着,手攥着膝盖上的包带,指头关节都发白了。
这时候堂屋门口又出来几个人。
大舅走在最前头,二舅三舅跟在后面,三个舅妈也跟出来了。
大舅嗓门老远就传过来:“吕叔,你这是干啥?怎么还追出去了?”
那个叫吕叔的老头转过身,把文件袋举高了一点,说:“建国啊,你妈让我今天来的,有些东西得当着你们所有人的面亮一亮。”
大舅走到跟前,眼睛盯着那个文件袋,脸上的肉绷着。二舅三舅也围过来,三个舅妈伸着脖子看。大舅妈嘴快,说这啥东西啊,搞得神神秘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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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吕叔没理大舅妈,把文件袋翻了个面,封条朝上,让所有人都能看见。
他说:“这是你妈半年前找我立的遗嘱,在镇法律服务所办的,有录像,有见证人,公章手续齐全。”
大舅说:“遗嘱?什么遗嘱?妈你啥时候立的遗嘱?”
姥姥没答话。
吕叔把封条撕开,从里头抽出几张纸,最上面一张写着“遗嘱”两个大字,底下是密密麻麻的手写字。
他翻到最后一页,亮给所有人看:“邓淑珍,签名,手印,日期是今年三月十七号。你们自己看。”
二舅凑过去看了两眼,脸色变了。
三舅也凑过去,看完之后退了一步,眼镜片反着光,看不清什么表情。
大舅一把拿过那几张纸,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嗓门大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