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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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民政局台阶上的瓷砖有点凉。我坐在第三级上,手里捏着那本刚领的离婚证,封皮上的烫金字在太阳底下反光。
林薇站在台阶下面打电话,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路过的人都能听见:“妈,办完了。嗯,都办完了,他签字了。”她顿了一下,嘴角往下一撇,“没要什么。他敢要什么?房子首付是我跟他一起攒的,他那点工资够干什么的。”
我听见了,没说话。
八年前结婚的时候,我月薪八千,她月薪三千。八年过去,我月薪两万五,她还是三千。她说她要“照顾家庭”,所以找了个清闲的文员工作,朝九晚五,双休。家里的账我管不了,因为结婚第二个月,她就跟我说:“你把工资卡给我,我来管。你一个大男人,花钱大手大脚的,攒不住钱。”
我给了。
从那以后,我每个月从她手里领一千五百块零花钱,加油、吃饭、应酬,全在里面。我爸妈从老家来看我,我想请他们吃顿好的,得先跟林薇申请。有一次我妈看中了一件三百块的棉袄,我掏钱的时候她拦住了:“妈,我来我来。”然后她转过头跟我说:“你那个零花钱还剩多少?不够了吧?回头我转你。”
那件棉袄最后是我妈自己掏的钱。林薇说她的卡“刚好限额了”。
这些事我以前不怎么想。离了婚,坐在民政局门口的台阶上,忽然全想起来了。
“陈默。”林薇挂了电话走过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她比我小两岁,矮我半个头,但她看我的眼神永远是俯视的。“我妈今天生日。晚上你过来,做顿饭。”
我抬起头看她:“我和你离婚了。”
“我知道。”她理了理头发,“离婚是离婚,饭是饭。我妈过生日,亲戚都来,你做了八年了,今年不做,我上哪找厨子去?”
她说这话的时候,表情特别自然。就好像在说“今天菜市场的黄瓜涨价了”一样自然。
“我不去。”
“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去。”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林薇,离婚证在咱俩手里攥着,你还让我去你家做饭。你觉得合适吗?”
“有什么不合适的?”她声音大了起来,旁边一个刚办完结婚登记的小伙子回头看了我们一眼,“你以前不都是这么做的吗?我妈过生日,你做饭,我弟一家来吃。你又不是不会。”
“我会。”我看着她,“但我不想做了。”
林薇的脸沉了下来。她最受不了我说“不”。八年了,我说“好”说习惯了,偶尔说一次“不”,她就觉得天塌了。
“陈默,你别给脸不要。”她压低了声音,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我妈今天六十大寿,亲戚朋友都到齐了。你要是不来,我妈面子往哪搁?”
“你妈的面子,你自己想办法。”
“你——”她往前逼了一步,手指头差点戳到我胸口,“你今天要是不去,以后也别想进我家门!”
“林薇,”我把她的手挡开,“我已经不用进你家门了。咱俩离婚了。”
她愣在那儿,嘴巴张着,像被人按了暂停键。
我转身往路边走。走了几步,听见她在后面喊:“陈默!你晚上要是不来,别后悔!”
我没回头。
下午五点半,我到了锦宴楼。苏晴和她爸妈已经在包厢里了。苏晴她爸是个退休教师,戴副金丝眼镜,看着挺和气的一个人。她妈是街道办的,说话利索,一看就是里外一把抓的性子。
“小陈来了?坐坐坐。”苏晴她妈给我倒了杯茶,“今天是好日子,别让那些糟心事影响心情。”
我刚坐下,手机响了。林薇。
我摁了静音,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
苏晴看了我一眼:“她的?”
“嗯。”
“不接?”
“不接。”
过了不到一分钟,手机又响了。还是林薇。然后是第三个电话,来电显示换成了“林强”。林强是我前小舅子,二十八了,没个正经工作,去年买车我出了十万。
第四个电话,是王桂芬。
第五个,林薇的二姨。
第六个,一个陌生号码。我猜是林薇她三舅。
苏晴她爸放下筷子,推了推眼镜:“小陈,你要不接一个?万一有急事呢。”
我想了想,拿起手机走到包厢外面,回拨了林薇的号码。响了一声就通了。
“陈默!你终于肯接电话了!”林薇的声音又尖又急,背景里乱糟糟的,能听见碗筷碰撞声和小孩跑来跑去的动静,“全家人等你一个人!菜呢?饭呢?我妈坐那儿喝了一肚子茶了!”
“我跟你说过了,我晚上有事。”
“你有什么事?你少给我装!你赶紧过来,现在过来还能赶上热菜!”
“林薇,”我靠在走廊的墙上,看着包厢门缝里透出来的暖光,“离婚证上写得很清楚。从今天下午起,咱俩在法律上没关系了。你妈的生日宴,你自己想办法。”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王桂芬的声音从远处传过来,带着那种装出来的虚弱:“薇薇,陈默是不是?你跟他说,今天他要不来,以后别进我家门!”
林薇捂着话筒说了句什么,又对着电话说:“陈默,你听见了吧?我妈生气了。你赶紧的,别让我难做。”
“你难做?”我笑了一声,“林薇,咱俩为什么离婚,你心里清楚。你觉得我没本事,觉得我配不上你,觉得我一个月两万五挣得少。行,我认。离了婚你还让我去给你妈当厨子,你觉得合适吗?”
“你——”
“还有,”我打断她,“林强的车贷,这个月开始你自己还。我今天上午已经跟银行解绑了自动转账。”
电话那头瞬间安静了。安静得我能听见她急促的呼吸声。
过了好几秒,林薇的声音才重新响起来,那股子理直气壮不见了,换成了一种措手不及的慌乱:“陈默,你什么意思?我弟的车贷一直是你在还,你怎么能说解绑就解绑?”
“车是林强的名字,贷款合同是他签的,我只是每个月往他卡里转钱。离婚了,我没义务再给他转。”
“可那车——那车是咱们家用的!”
“那车我开过几次?林强天天开着上下班,周末带女朋友出去玩,我连车钥匙都没摸过几回。”
“陈默,你不能这样——”
“还有,”我继续说,“你妈上个月去海南旅游,花了一万二,是我从咱俩共同账户里转的。这笔钱我已经记在账上了。回头我的律师会跟你算。”
“律师?什么律师?”
“分割财产的律师。”我听见包厢里苏晴她妈笑了一声,知道该回去了,“行了,你妈生日宴你好好过。对了——”
我故意顿了一下。
“替我跟老太太说一声,祝她生日快乐。毕竟八年了,也是缘分。”
挂了电话,我在走廊上站了一会儿。手机又响了,这次是林强。我把他拉黑了。
回到包厢,苏晴看着我笑:“解决了?”
“暂时。”
“她不会善罢甘休的。”
“我知道。”我坐下来,端起茶杯,“我等着呢。”
苏晴她爸放下筷子,看了我一眼:“小陈,有句话我得说在前头。你跟苏晴的事,我支持。但我得知道,你前妻那边,你到底还有多少尾巴没处理干净?”
我放下茶杯,正要说话,手机屏幕又亮了。这次是林薇的微信。
我点开,上面只有一句话:“陈默,房子的事你以为你赢了?你忘了你签过什么了吧?明天下午两点,家里谈。你要是不来,我就去你单位,顺便带上你签过的那份东西。”
苏晴凑过来看了一眼,脸上的笑容没了。
“你签过什么?”
我看着屏幕上那行字,后脊梁一阵发凉。
去年夏天,林薇拿回来一摞文件,说是“税务上的事”,让我在几页纸上签了字。我当时正在赶一个项目,随手就签了。她当时还笑着说:“你连看都不看?回头我把你卖了。”
我当时说:“你卖呗,看谁要。”
她当时笑得特别开心。
2
我和林薇是相亲认识的。
那时候我三十岁,在一家科技公司做技术主管,月薪八千。林薇二十七,在一家小公司做行政,月薪三千。介绍人是我的老同事,说林薇这姑娘“会过日子”。
第一次见面在星巴克。她点了一杯拿铁,我点了一杯美式。她问我:“你一个月挣多少?”我当时觉得这姑娘挺直接,就实话实说了。她点点头:“还行。”
第二次见面,她带我去逛商场。路过一家金店,她拉着我进去,挑了一条三千八的链子。我付的钱。她说:“相亲嘛,男方花钱应该的。”
我当时觉得她可能是试探我。后来才知道,她是真觉得应该。
结婚的时候,我爸妈从老家赶来,带了一张存了八十万的卡。那是我爸在工地上干了二十多年攒下来的,加上我妈在镇上卖早点挣的,一分一毛攒出来的。
“给娃买房用的。”我爸把卡塞到我手里,手背上全是裂开的口子,“别让薇薇知道这是咱家的老底,你就说是你自己攒的。”
我没听我爸的。我跟林薇说了实话。
林薇听完,眼睛亮了一下。“你爸妈挺有钱啊。”
“什么有钱,一辈子的血汗。”
“行了行了,血汗就血汗。”她把卡拿过去,“我来管。你一个大男人,买房这种事哪懂。”
那套房子在城南锦澜苑,八十九平,两室一厅,总价一百六十万。我爸妈出了八十万首付,剩下的八十万贷款,三十年,每个月还四千二。房产证上写的是我一个人的名字,因为首付是我婚前财产出的。林薇当时没说什么,但过了不到半年,她就开始念叨:“人家谁谁家的房产证上都是两个人的名字。”
“你想加就加。”我当时没当回事。
“算了吧,加名字还得交税。”她撇撇嘴,“等以后有钱了再说。”
后来我们一直没钱。或者说,一直“没闲钱”。
结婚第二个月,林薇把我的工资卡收走了。“我来管钱。”她说得理所当然,“你花钱没数,我替你攒着。”
我同意了。我当时觉得,两口子过日子,谁管钱不一样?
很快我就发现不一样了。
每个月一号,林薇给我转一千五。这是我一整月的零花钱。加油四百,午饭三百,电话费一百,剩下的七百,要应付所有社交、人情、意外支出。
有一回同事结婚,我随了五百块份子钱。月底的时候林薇查账,问我:“你那个月怎么多花了五百?”
“同时结婚。”
“哪个同事?”
“小刘,坐我隔壁的。”
“小刘结婚你随五百?你跟他关系很好?”
“一般吧,大家都随五百。”
“大家是大家,你是你。”她把手机往桌上一拍,“以后这种不必要的开销,提前跟我说。”
我说好。
后来我学乖了,随份子之前先跟林薇报备。她批了才去,不批就装不知道。同事背地里说我抠门,我不解释。
我爸妈那边,我每年只能给五千。林薇定的规矩:“你爸妈有退休金,够花了。我爸妈没退休金,得多给点。”
王桂芬和她老伴确实没退休金。但他们有三套拆迁房。
林薇她爸年轻时在镇上开了个五金店,后来镇上拆迁,赔了三套房子加一笔现金。王桂芬把三套房子全租出去了,每个月租金加起来一万多。再加上林强也住在其中一套里,不交房租,王桂芬还倒贴他生活费。
但这些在林薇嘴里,就是“我爸妈不容易”。
结婚第三年,林强说要买车。差十万。林薇直接从我们共同账户里转了十万过去,连招呼都没跟我打。我知道后问她:“你转钱给你弟了?”
“嗯,他买车差一点。”
“十万?”
“十万。”
“你跟我商量了吗?”
“商量什么?我弟不就是你弟?他买了车,以后咱家有事也方便。”
“那是咱俩攒的钱。”
“你的工资卡在我这儿,我怎么花是我的事。”
我当时忍了。现在想想,那就是她第一次踩过线。我没吭声,她就觉得这条线可以随便踩。
结婚第五年,我升了技术经理,月薪涨到两万。林薇对我的态度反而越来越差。她挂在嘴边的话变成了:“你那点工资,够干什么的?”“你看人家老王,都开宝马了。”“我闺蜜老公年终奖发了二十万,你呢?”
有一回我加班到晚上十点回家,她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头都没抬。“饭在锅里,自己热。”
我打开锅盖,里面是一碗泡面。
“今天没做饭?”
“我加班也累,你就不能自己弄点吃的?”
我没说话,自己煮了碗挂面。她坐在客厅里嗑瓜子,瓜子皮扔了一地。
那段时间她开始频繁“加班”。有时候晚上十点才回来,有时候干脆说“太晚了住我妈那儿”。
有一回我车限号,坐地铁去她公司接她下班。到了她公司楼下,她同事说她早走了,下午四点就下班了。
我给她打电话:“你在哪儿呢?”
“加班啊,在公司。”
“哪个公司?”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你什么意思?”
“我在你公司楼下。”
她沉默了好几秒。“哦,我出来见客户了。在国贸那边。”
我没戳穿她。但从那天起,我开始留意了。
结婚第六年,我月薪两万五。林薇开始拿我跟她闺蜜的老公比,从收入比到身高,从身高比到“人家会哄人”。有一回她当着我的面跟她闺蜜打电话,说:“我家哪个?别提了,木头疙瘩一个,挣那点钱还不够我买包的。”
她闺蜜在电话里笑,她也笑。
我坐在旁边,手里端着一碗白米饭,一粒一粒往嘴里送。
那时候我已经动了离婚的心思。但我没下定决心。我总想着,八年了,再忍忍,说不定她就改了。
现在回头看,我那不是善良,是懦弱。
3
苏晴是我在婚姻最后一年认识的。
那时候我已经开始失眠了。每天晚上躺在床上,听着林薇在旁边刷短视频,外放声音,有时候笑,有时候跟着视频里的情感专家骂男人。我就盯着天花板数裂缝。
实在睡不着,我就下楼去小区门口的全家买瓶水,坐在花坛边上发呆。
苏晴在那家全家上夜班。
第一回见她,我买了瓶农夫山泉,她扫完码看了我一眼:“失眠?”
“嗯。”
“喝温水吧,冰的刺激神经。”她从柜台底下拿了个纸杯,倒了杯热水推过来,“免费的。”
我愣了一下。“谢谢。”
“不客气。反正水是店里的,老板不在。”
后来我几乎每天晚上都去。有时候买瓶水,有时候买包烟。她不忙的时候就跟我聊两句。她话不多,但句句在点子上。
有一回我说:“我老婆嫌我挣得少。”
她说:“你挣多少?”
“两万五。”
“那不少了。”
“她觉得少。”
“她觉得少,让她自己挣去。”
我笑了一下。那段时间我好久没笑过了。
苏晴比我小三岁,短头发,说话脆生生的。她白天在一家幼儿园当老师,晚上来全家上夜班,因为“夜班一小时多给八块钱”。她妈身体不好,常年吃药。她爸早年跟她妈离了婚,另娶了,不怎么来往。
她日子过得紧,但她从来不抱怨。
有一回我买烟,她没给我拿。“你最近抽得有点凶。”她把烟放回柜台,“省三十块,给你老婆买斤排骨回去炖。她吃了心情好了,说不定不骂你了。”
我说:“你怎么知道她骂我?”
“你每次来脸上的表情都写着呢。”
我没说话,掏了三十块,又买了一包烟。她叹了口气,把烟递给我。“少抽两根。”
那段时间,苏晴是唯一一个跟我说话不带刺的人。
后来我离婚的事定了,第一个告诉的是苏晴。
那天晚上我去全家,没买水也没买烟,就坐在门口的台阶上。她出来倒垃圾,看见我,把垃圾桶往墙边一放,坐我旁边。
“离了?”
“快了。”
“想好了?”
“想好了。”
她点点头,没再问。
过了一会儿她说:“陈默,你这个人就是心太软。心软不是坏事,但要是软到让别人随便踩,那就是你自己不对了。”
我说:“我知道。”
她说:“你知道个屁。你知道你还在她家做了八年饭?”
我笑了。“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你嘴碎,喝了水就什么都往外倒。”
我仔细想了想,好像确实是这样。
那天晚上我走的时候,她叫住我:“陈默。”
“嗯?”
“你要是真离了,请我吃顿饭。你欠我那么多杯热水,得还。”
“行。请你吃火锅。”
“鸳鸯锅。”
“行。”
我和苏晴的事,是离婚前一个月定下来的。她问我:“你想好了?我条件一般,挣得比你少,家里还有个生病的妈。”
我说:“我条件也一般。离过婚,没存款,存款全在前妻那儿。”
她笑了。“那你还有什么?”
“还有每个月两万五的工资,离婚后能拿回来。”
“那行。”她伸出手,“合作愉快。”
我跟她握了手。她的手心温热,手指上有一层薄薄的茧,是常年干粗活磨出来的。
说句实话,苏晴出现之前,我在那个家里活得像个影子。她出现之后,我才慢慢想起来,原来我也能被人好好说话、好好对待。
但我不恨林薇。至少不全是恨。结婚第二年我妈做手术,林薇二话没说拿了两万块私房钱出来,还在医院伺候了我妈两天。端饭递水,擦脸洗脚,一样没落下。我妈拉着她的手说:“薇薇,你比亲闺女还亲。”
那会儿我真的以为,我娶对人了。
所以后来她做了那么多过分的事,我总想着她曾经也善过,就一直忍。忍到我自己都快不认识自己了。
离婚前一个月,林薇翻了我的手机。她一直知道我的解锁密码,因为我从来没换过。
那天晚上她举着我的手机冲到客厅,屏幕上是苏晴发的一条微信:“明天降温,多穿点。”
林薇把手机摔在沙发上。“陈默,你外边有人了?”
“没有。”
“那这个女人是谁?”
“朋友。”
“朋友?什么朋友叫你多穿点?”
“同事。”
“你同事叫什么?”
“苏晴。”
林薇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那种带刺的笑。“就她?那个全家便利店的收银员?”
“她白天是幼师。”
“幼师?一个月挣多少钱?有三千吗?”她把我的手机拿起来又摔了一次,“陈默,你找这么个货色,你是故意恶心我吗?”
“林薇,把嘴放干净。”
“我偏不!我告诉你,离婚可以,房子得归我!”
那是我们第一次正式提离婚。
4
我有个大学室友,叫周航。毕业后他去读了法律,现在在省城开了家律所,专做婚姻家事纠纷。
我们俩关系铁到什么程度?大二那年我急性肠胃炎住院,他在医院陪了我三天三夜,连期末考试都差点错过。
离婚的事定下来之后,我第一个电话打给了周航。
“房子在你名下?”
“在我名下。首付八十万是我爸妈婚前给的,有银行转账记录。”
“婚后还贷呢?”
“每个月四千二,从我工资卡里扣的。她工资卡自己拿着,基本没往家里交过钱。”
“有证据吗?”
“工资流水能拉出来。”
“行。”周航在电话那头点了根烟,“陈默,我跟你说实话,你这案子好打。房子归你没问题,存款分割你也不吃亏。但有一点——”
“什么?”
“你老婆,前妻,她这个人,没那么好打发。你得防着她出幺蛾子。”
周航说对了。
离婚前半个月,林薇开始频繁往家里拿文件。一会儿是“保险单子要签字”,一会儿是“物业费协议要签字”。我那时候心已经凉了,对这些事不上心。她递过来,我就签,连看都没看。
有一回她拿了一摞文件过来,翻到第三页指着括号的位置:“这儿,还有这儿,签个名。”
“这是什么?”
“税务上的事。你不是有个税抵扣吗?需要配偶签字。”
“哦。”我拿起笔就要签。
“你也不看看内容?”她坐在旁边,端着茶杯,语气轻飘飘的。
“你弄的,我放心。”
她笑了。“你就这么放心我?不怕我把你卖了?”
“你卖呗,看谁要。”
“那不一定哦。”她笑得更开心了,“说不定真有人要呢。”
我当时以为她在开玩笑。现在想起来,她那会儿可能就在给我下套了。
离婚前一周,我找周航吃饭,把这事跟他说了。周航听完,筷子往桌上一拍。
“你签了什么你都不知道?”
“她说税务上的事。”
“陈默,你是不是傻?”周航的声音有点大,旁边桌的人往我们这边看了一眼,“离婚前让你签一堆文件,你看都不看就签了,你是嫌自己死得不够快?”
“那能有什么事?她还能把我房子骗走?”
“怎么不能?”周航掰着指头给我说,“授权委托书、财产赠与协议、婚内财产约定,随便哪一份,只要你的签字是真的,都够你喝一壶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
“那怎么办?”
“你先别慌。”周航拿起手机翻了翻,“我帮你查一下,最近有没有什么文件递到房管局或者民政局。你那个前妻要是真动了手脚,走流程肯定有痕迹。”
周航托人查了三天。第三天晚上他给我打电话:“陈默,你前妻确实递了一份材料到房管局。具体内容我暂时看不到,但我知道她申请的是什么,婚内房产份额变更。”
“什么意思?”
“她想把你的房子,从你一个人名下,改成你俩共同共有。而且申请材料里有你的签字。”
我握着手机,半天说不出话。
“陈默?”
“我在。”
“你先别急。我帮你递了异议申请,房管局那边暂时不会办。但这事你得当面问她,看她手里到底有什么东西。”
“好。”
“还有,”周航顿了一下,“你那个前妻,比你想象的复杂。她递上去的材料里,有一份文件是她半年前就开始准备的。也就是说,她至少在半年以前,就在琢磨怎么分你的房子了。”
半年前。
半年前我还在每天给她做饭,周末陪她回娘家,给她妈买海参,给她弟还车贷。
那时候她已经在准备材料了。
挂了电话,我在阳台上站了半个钟头。十月底的夜风灌进领口,凉得人打哆嗦。
我拿起手机,给周航发了条微信:“我签的那些文件,有没有办法查到具体内容?”
他秒回:“查不到。除非她自己拿出来。不过你别急,房管局那边我帮你盯着,她翻不出大浪。”
我想了想,回了三个字:“谢谢哥。”
周航发了个语音过来:“谢个屁。你当年在医院伺候我三天,我还欠你人情呢。”
我握着手机笑了笑。
其实我还有个周航不知道的本事。我做技术经理这些年,最擅长的就是数据恢复。公司里谁误删了文件、硬盘坏了、服务器崩了,都是我上手捞回来的。
林薇有一台旧的笔记本电脑,她换新电脑之后那台旧的就扔在书房角落里吃灰。那台电脑上登着她的微信和邮箱,密码我猜都猜得到,她所有的密码都是同一个,她自己的生日加名字拼音。
离婚前三天,我把那台旧电脑翻出来,充上电,开了机。
我没打算看她的隐私。我只想搞清楚一件事:她递到房管局的那份材料,到底是什么时候准备的,内容是什么。
开机之后,我打开她的邮箱,找到已发送文件夹。一封封往下翻。翻了大概十几页,我看到一封今年五月份的邮件,收件人是一家做房产咨询的公司。
邮件主题是:“婚内房产份额变更需要什么材料?”
我把邮件打开,一个字一个字看完。
看完之后,我在书房里坐了一整夜。
邮件里,林薇把我们家的情况写得清清楚楚:房子在我名下,首付是我婚前财产,贷款是我在还。她问对方:“有没有办法在不经过他同意的情况下,把我的名字加上去?”
对方回复说,正常流程需要配偶签字同意。但如果配偶“自愿”签署财产约定协议,那就另当别论了。
林薇又回了一封:“如果签字是在他不知道内容的情况下签的,有效吗?”
对方回复:“只要签字是真实的,且没有证据证明存在欺诈或胁迫,法院一般认可协议效力。”
林薇最后回了一封:“懂了。谢谢。”
那是五月十七号。
五月十七号那天,我记得特别清楚。那天是星期天,我在家做了四菜一汤,因为她前一天说想吃排骨。我炖了一锅排骨,炒了三个菜,端上桌叫她吃饭。她坐在沙发上刷手机,头她坐在沙发上刷手机,头都没抬。“放那儿吧,我打完这把。”
那顿饭她吃了四十分钟,中间接了一个电话,是她闺蜜打来的,聊了一路新款包。我坐在对面喝汤,她挂了电话夹了一筷子排骨,嚼了两口说:“咸了。”
“我下次少放点盐。”
“下次注意。”她把那块排骨吐在桌上,“齁嗓子。”
我当时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劲。现在想想,那天她接的电话可能根本不是闺蜜。她闺蜜那段时间在坐月子,连手机都不怎么看。但那通电话里她说的每一句话,林薇都接得特别顺,从语气到节奏,就像提前排练过。
从五月到十月,五个月的时间,她在我面前一句都没提过房子的事。该吃吃该喝喝,该骂我骂我。我每个月工资到账,房贷自动扣走,剩下的她转走,给我留一千五。日子照常过,我照样给她全家做饭,照样给她弟还车贷,照样周末去她妈家擦窗户修水管。
现在我知道了。她那时候已经算好了,等把房子搞到手再跟我离,到时候我净身出户,连个说理的地方都没有。要不是我离婚提得突然,她那个计划再走几个月流程,等房管局那边办完了,我就真的一无所有了。
我把那封邮件截图存进手机,又翻了她邮箱里其他几封邮件。有一封是发给一家法律咨询网站的,问的是“离婚时如何让对方净身出户”。还有一封是发给房屋中介的,问锦澜苑现在能卖多少钱。发件时间都是今年六到八月。
我把这些全部存下来,然后关掉电脑,把书房收拾干净。第二天我去找了周航,把截图给他看。他看完之后沉默了十几秒,然后说了句:“陈默,你这个前妻,不去干刑侦可惜了。”
“现在怎么办?”
“两件事。”周航竖起两根手指,“第一,房管局那边的异议申请我已经递了,你不用担心房子被偷偷过户。第二,你签的那些文件,你得想办法弄清楚到底是什么。她要是真拿了你的授权委托书,干出点什么别的事,你防不胜防。”
“她说的是税务文件。”
“她说的是。”周航冷笑了一声,“你信吗?”
我不信。
但我一时半会儿也没办法从林薇手里把那些文件抠出来。她那个人我太了解了,你越问她要,她越不给你。
“先离。”周航说,“离婚协议上把房产归属写清楚,如果她真拿了什么协议出来,离婚后再走法律程序打掉。我有把握。”
离婚协议是周航帮我拟的。房子归我,存款对半分,车归我,其他各自名下的财产归各自。林薇拿到协议的时候扫了一眼,重点全在“存款对半分”上。
“咱俩存款有多少?”我问她。
“没多少。”
“没多少是多少?”
“也就十来万吧。”
我知道她在撒谎。我每个月工资两万五,房贷扣掉四千二,剩下的两万多全在她卡里。八年下来,就算花销再大,也不可能只剩十来万。但我当时不想跟她扯皮了,我只想赶紧把婚离了。
“行,十来万,对半分。”我说。
林薇明显愣了一下。她可能以为我会跟她吵。我没吵。
她拿笔把协议翻到第三页,指着一条说:“这条得改。各自名下存款归各自。”
“协议上写的就是这个意思。”
“意思不一样。你写的是‘夫妻共同存款对半分’,得改成‘各自名下存款归各自所有’。”
我看了她一眼。她名下存款,那就全归她了。她说十来万,实际上可能一百多万。
“行。”我说,“改成各自名下。”
她大概没想到我这么好说话,狐疑地看着我:“你没什么事瞒着我吧?”
“我能有什么事瞒你?”
“你那个便利店的女的——”
“苏晴。她叫苏晴。”
“我管她叫什么。”林薇撇了撇嘴,“你们俩到底怎么回事?”
“离婚之后再告诉你。”
“你现在说。”
“离婚之后再说。”
她瞪着我,最后在协议上签了字,笔一摔:“行。明天上午九点,民政局门口。”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空了大半的客厅里。沙发她带走了,电视她带走了,茶几她带走了,连厨房里那套双立人的刀她都带走了。剩下的是我结婚前买的旧柜子、旧床,还有书房里那台旧电脑。
我坐在旧电脑前面,把林薇从五月份到十月份的所有邮件又翻了一遍。翻到第三遍的时候,我发现了一个细节。
七月份她收到过一封邮件,发件人是一家律师事务所的助理。邮件内容很简单:“林女士,您咨询的关于婚前房产婚后增值部分的分割问题,我们建议您带上相关材料来所面谈。以下是我们地址——”
林薇回了一封:“增值部分能分多少?”
对方回:“根据您描述的情况,房产证登记在男方名下,首付来源于男方婚前财产,婚后共同还贷及其对应增值部分属于夫妻共同财产。您有权分得共同还贷部分的一半以及对应增值的一半。具体金额需要结合还贷记录和房屋评估价计算。”
林薇又回:“如果我让他签一份协议,约定房子是夫妻共同财产呢?”
对方回:“那更好。协议优先于法定分割方式。”
林薇回:“好。我试试。”
“我试试。”
她说的“试试”,就是让我签那一摞所谓的“税务文件”。
我把这些邮件全部截图存档,然后给周航发了条微信:“她五月份就找了律师,问的就是怎么分我的房子。”
周航秒回:“证据留好。离婚后再收拾她。”
我放下手机,走到窗边。十月底的夜里,小区里没什么人。楼下那家全家的灯还亮着,隔着玻璃能看见苏晴在柜台后面整理货架。
我给她发了条微信:“明天我去办手续。”
她回得很快:“几点?”
“九点。”
“办完了来店里,我给你煮个鸡蛋。我们老家规矩,办完事得吃个红鸡蛋去去晦气。”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好一会儿,回了一个字:“好。”
离婚手续办得很快。我和林薇从进门到拿证,前后不到二十分钟。工作人员问了两句“想好了吗”,我们都说想好了。然后盖章,递证,完事。
林薇拿着离婚证在台阶上打电话,我坐在台阶下面等网约车。她打完电话走过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我,说出了那句“我妈今天大寿,你过来做顿饭”。
我拒绝了她,去了锦宴楼。
我坐在锦宴楼的包厢里,手机被打爆了。
苏晴她爸问了我三个问题:房子归属、存款分割、有没有签过什么不明文件。我一一答了,他听完点了点头:“你那个前妻,手里还捏着你签的东西?”
“应该是。”
“那你打算怎么办?”
“先弄清楚她手里的东西到底是什么。然后一份一份打掉。”
“打官司要时间要钱,你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
苏晴她妈在旁边插了一句:“小陈,阿姨说句实在话。我们家苏晴跟了你,不图你钱,就图你人老实。但你得把你自己那摊子事处理干净,别回头把苏晴拖进去。”
“阿姨您放心。该我承担的,我不会让苏晴沾一分。”
话音刚落,手机又亮了。林薇发来一条微信,这次只有一句话。
“陈默,你要是不来谈,明天我就去你公司。你签的那份东西,你们领导应该挺感兴趣的。”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回了四个字:“你来试试。”
林薇没再发消息。但我知道她那个人,越是没动静,越说明她在憋大招。
苏晴她妈把茶碗往桌上一墩:“小陈,她要去你公司闹?”
“她不敢。”我说,“她手里那份东西,她自己都不知道到底有多大分量。她要是真敢去我公司,那就不是闹了,那是敲诈。”
苏晴她爸推了推眼镜:“你有把握?”
“我有把握。”我看着包厢里暖黄的灯光,放低了声音,“我签的那份东西,我虽然不知道具体内容,但我能把她的底细摸清楚。她这个人,嘴上狠,真让她走法律程序,她不敢。”
“为什么不敢?”
“因为她自己屁股底下不干净。”我把手机翻过来,把五月份那封邮件的截图调出来,推到苏晴她爸面前,“她今年五月就开始琢磨怎么骗我签字了。这说明什么?说明她那时候就想离,想要我的房子。她要是真去我公司闹,我就把这份东西交给公司监察部。她伪造文件骗配偶签字,这属于欺诈。我虽然丢了签字,但她丢了体面。”
苏晴她妈凑过来看了看截图,啧了一声:“这女人心真黑。”
“阿姨,这还不算黑的。”我把手机收回来,“她弟的车贷,我明天开始不还了。她的那辆车,首付是我出的,贷款是我还的,保险是我买的,连加油卡都是我办的。离了婚,我一分钱不会再往外掏。”
苏晴在旁边一直没说话,这会儿忽然开口:“陈默,你那个旧电脑上,除了邮件,还有别的东西吗?”
我看了她一眼。苏晴平时话不多,但每回开口都能戳在点上。
“有。”我说,“她微信电脑版登过,聊天记录没删干净。”
“那你查了吗?”
“还没。光顾着看邮件了。”
“查。”苏晴把她跟前的茶推到我面前,“今晚回去就查。她既然能提前五个月布局,就不可能只在邮件里聊。微信上肯定有更直接的东西。”
苏晴她妈在旁边点了点头:“这丫头说得对。你回去把电脑翻个底朝天,把所有能证明她骗你签字的证据全存下来。存三份,一份放家里,一份放你朋友那儿,一份放云盘。别傻乎乎全搁一个地方。”
“知道了阿姨。”
那顿饭吃到晚上九点多。苏晴她爸喝了半斤白酒,话多起来了,拉着我讲了一通他年轻时候在街道办怎么调解离婚纠纷的事,中心思想就一句话:“你前妻那种人我见多了,嘴硬骨头软,你真跟她较上劲,她先怂。”
我送走苏晴她爸妈,站在饭店门口等车。苏晴从包厢里拎着一个打包盒出来,递给我:“我妈让给你带的。排骨,回去热热吃了。你晚上肯定没吃饱。”
我接过打包盒,笑了笑:“你妈挺细心。”
“我妈看人准。”苏晴和我并排站在路边,“她刚才回去的路上跟我说,你这个人行,就是太能忍。她让我跟你说,该硬的时候得硬。你前妻就是捏准了你会忍,才一步步往前踩。”
“你妈说得对。”
“还有,”苏晴从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塞到我手里,“这是我今天下午买的。你回去把旧电脑上所有跟林薇有关的东西全拷进去。别只拷一个文件夹,整个C盘D盘E盘全备份。你不说了吗,你是搞数据恢复的,这点事不难吧?”
我低头看了看那个U盘,塑料外壳,上面印着个卡通兔子。三十块钱一个的那种。
“你怎么知道我今天要回去翻电脑?”
“我不知道。”苏晴搓了搓手,十一月的晚上有点冷了,“但我知道你这个人,心里有事搁不住。你今天不翻,明天也得翻。还不如提前把工具给你备好。”
我把U盘揣兜里。“谢了。”
“别谢。回头你打赢了官司,请我吃火锅就行。”
“定金都付了,肯定得请。”
她笑了一下,转身往全家那边走。走了几步又回头:“陈默。”
“嗯?”
“你前妻要是真去你公司闹,你别慌。你手里有东西,她手里也有东西。她闹你就跟她讲道理,别跟她在走廊里喊。你们这种公司,最怕员工在公司里闹事,不管谁有理,闹的那个先理亏。”
我冲她比了个大拇指。
回到家,我先把排骨热了吃了。苏晴她妈炖的排骨,咸淡正好,肉烂脱骨。我吃了大半盒,剩下的放冰箱,然后坐到书房里,把那台旧电脑打开。
我把U盘插上去,开始拷数据。趁着拷贝的工夫,我打开微信电脑版,林薇的账号还挂着,聊天记录从三年前一直存到上个月。
我从头往后翻。前面一年多是正常聊天,柴米油盐,她问我回不回家吃饭,我说回或者不回。中间穿插着她让我交水电费、让我给她弟转钱、让我周末去她妈家修东西的对话。
翻到去年冬天,画风开始变了。
去年十二月三号,林薇跟她闺蜜赵琳的聊天记录:“我那个老公,废物一个,挣那点钱还好意思说。我弟换车差五万,他居然跟我说没钱。他工资卡在我这儿,有没有钱我不知道?”
赵琳回:“你也是,当初怎么看上他的?”
林薇:“那时候不是年轻嘛,觉得他老实。谁知道老实就是没本事的意思。”
赵琳回了一串哈哈哈,然后说:“你那个房子现在能卖多少钱?”
林薇:“问过了,三百多万吧。”
赵琳:“那你要是离了,能分一半呢。”
林薇:“在做梦。那房子写的是他的名字,首付是他爸妈出的。我找了律师问,只能分婚后还贷的一半。”
赵琳:“那也不少了。还贷八年了,一个月四千多,八年就是四十万,一半就是二十万。再加增值部分,怎么也能分个七八十万。”
林薇:“七八十万够干什么的。我要拿就拿大头。”
赵琳:“怎么拿?”
林薇:“等我琢磨琢磨。”
我把这段聊天记录截图,继续往后翻。
今年三月份的时候,林薇跟赵琳又聊了一次。赵琳问她:“你上次说的那个房子的事,弄了没?”
林薇:“在弄。我找了个咨询公司,问好了,只要他签字同意把房子变成共同财产,到时候离婚就能对半分。”
赵琳:“他能签?”
林薇:“我有办法。他这个人,你让他签字他就签,从来不看内容。”
赵琳:“那你快点弄。晚了万一他反应过来就麻烦了。”
林薇:“放心。我找了几份保险单子混在一起,他分不出来。”
我看到这儿,手指停在键盘上。
去年冬天,她让我签的那几份“保险单子”,原来根本不是保险单子。
我往下翻。今年五月份,她跟赵琳说:“搞定了。他签了。签的时候还问我这是什么,我说是税务文件,他就没再问。”
赵琳回了一串鼓掌的表情。
林薇又发了一条:“现在材料在房管局走流程。等走完了,房子就是我跟他的共同财产。到时候我要离,他拦不住。”
赵琳:“那你打算什么时候提?”
林薇:“再等等。等我把车贷的事也处理完。”
赵琳:“什么车贷?”
林薇:“我弟那辆车,贷款一直是他在还。我想让我弟把车过户到我名下,贷款继续让他还。等离了婚,车是我的,贷款是他的。”
赵琳:“你牛。”
我把这些聊天记录一条一条截图,编号,按照时间顺序排好,全部拷进U盘。拷完之后我又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然后把U盘拔下来,放进贴身的内兜里。
做完这些,我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口气。书房里很安静,能听见窗外偶尔路过的汽车声。那台旧电脑的屏幕还亮着,微信聊天记录的页面停在林薇和赵琳的最后一段对话上。
我拿起手机给周航发了条微信:“聊天记录全拿到了。她跟闺蜜把骗我签字的全过程都说了。还有一条,她想把她弟的车过户到她名下,贷款继续让我还。”
周航秒回:“她脑子有病吧?离婚了她弟的车凭什么让你还?”
“她可能以为我还是那个随便捏的软柿子。”
周航发了个语音过来,声音里带着笑:“陈默,你手头这些东西,已经够她喝一壶了。不过我提醒你一句,聊天记录只能证明她主观上有骗你的意图,但那份签字的文件到底是什么内容,你还没拿到。万一她真拿了一份有效的财产约定协议出来,光凭聊天记录不一定能推翻。”
“那怎么办?”
“两条路。第一条,等她主动拿出来,你去打撤销。第二条,你先下手为强,去法院起诉确认那份协议无效。我建议走第二条。你主动起诉,法院会要求她提供那份文件作为证据。到时候她在法庭上拿出来,你想赖都赖不掉,直接当庭质证。”
“那就走第二条。”
“行。明天你把所有材料带过来给我。我帮你写起诉状。”
我答应了,挂了电话。
刚准备关电脑,手机又响了。这次是林薇。
我犹豫了一下,接了。
“陈默,你还没睡?”她的声音听起来比白天冷静多了,甚至带着点笑意。
“有事说事。”
“我妈今天生日宴你没来,亲戚们都问你去哪了。我说你加班,替你圆过去了。”
“那你挺贴心。”
“陈默,咱俩虽然离了,但八年夫妻,情分还在。我不想跟你闹得太难堪。”
“那你把文件还给我。”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什么文件?”
“你说呢?去年冬天你让我签的那摞纸。你说那是保险单子,实际上是财产约定协议。林薇,你挺会演戏。”
沉默。持续了大概五秒钟。
“你翻我电脑了?”她的声音变了,那股装出来的温柔碎了个干净。
“你电脑扔在书房里落灰,我开个机而已。你微信没退,聊天记录全在。你跟赵琳说的那些话,一条一条,全在上面。”
“陈默!”
“别喊。听我说完。”我靠在椅背上,声音放得很平,“明天下午两点,你带着文件到周航的律所来。咱们当面把这事说清楚。你要是来了,咱们好聚好散,该分的分,该还的还。你要是不来——”
“我不来你能怎么着?”
“我不怎么着。我明天上午先去你们单位找你们领导聊聊,顺便把聊天记录的打印件带过去。让你同事们都看看,你是怎么在婚内骗老公签字的。”
电话那头彻底安静了。
过了好一会儿,林薇才开口,声音又低又沉:“陈默,你够狠。”
“跟你学的。”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扔在床上,去卫生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自己,眼眶下面有点青,但眼神比过去八年任何时候都亮。
第二天上午十点,周航给我打电话:“她来了。”
“去了?”
“刚到。还带了个男的,说是她表哥。我没让那男的进会议室。她自己进来的,拎了个文件袋,脸色不太好看。”
“我马上到。”
“不着急。”周航笑了一声,“我先让她坐会儿。晾一晾,降降火气。”6
周航的律所在市中心那栋写字楼的十七层。我到的时候,前台小姑娘把我领进会议室,说周律师在里头陪着当事人。
推开门,林薇坐在长桌对面,面前摊着那个牛皮纸文件袋,旁边搁着一杯没动过的茶。她看见我进来,下巴微微抬了一下,嘴角挂着那种似笑非笑的弧度。
“来了?”她把文件袋往桌上一拍,“陈默,你长本事了。学会翻电脑了。”
“坐吧。”周航从隔壁工位走过来,顺手把门带上,“林女士,今天叫你来,是想把几件事当面说清楚。你带了什么,先拿出来看看。”
“急什么。”林薇抱着胳膊往椅背上一靠,眼睛盯着我,“陈默,我先问你一句,你跟那个苏晴,什么时候勾搭上的?”
“我离婚之后才跟她确定关系。”
“确定关系?你糊弄鬼呢。”她笑了一声,伸手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张纸,推到我面前,“看看这个。”
我拿起来看了一眼。是一份打印出来的微信聊天记录截图,苏晴发的那句“明天降温,多穿点”。截图下面还有几行,是我跟苏晴的对话,都是些日常闲聊,没有一句出格的。
“就这?”我把纸放回桌上。
“这还不够?你婚内跟别的女人聊骚。”
“林薇,你哪只眼睛看见这是聊骚了?同事之间提醒加衣服,你管这叫聊骚?”
“同事?她一个便利店收银员,怎么成你同事了?”
“她白天在幼儿园上班,晚上在便利店兼职。我跟她是在便利店认识的,怎么了?”
林薇撇了撇嘴,那种“我早知道你不是好东西”的表情。周航在旁边敲了敲桌子:“林女士,聊天记录的事先放一放。你今天来是解决房子和财产的,别跑题。你手里那份财产约定协议,拿出来。”
林薇顿了一下。她看了看周航,又看了看我,手指在文件袋上摩挲了两下。
“协议我可以给你们看。”她抽出一份打印好的文件,三页纸,推到桌子中间,“但是你们看完之后,得给我一个说法。这份协议是他亲笔签的,白纸黑字。房子从今天起就是共同财产,我要一半。”
我伸手把文件拿过来。周航凑过来一起看。
第一页,标题是“婚内财产约定协议”。内容大意是:双方自愿将登记在陈默名下的锦澜苑3栋1701室房产变更为夫妻共同共有。协议落款处有我和林薇的签名,日期是去年十二月十一号。
第二页,是所谓的“补充条款”,约定该房产在变更登记后,任何一方不得单方面处置。底下又有两个签名。
第三页,是一份授权委托书,授权林薇代为办理房产份额变更的一切手续。我的签名在最底下,日期也是去年十二月十一号。
我看完之后把文件递给周航。周航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抬起头问林薇:“这份协议,陈默签的时候,你告诉他内容了吗?”
“告诉了。”
“你怎么说的?”
“我说这是税务文件,需要配偶签字确认。他问都没问就签了。”林薇说得理直气壮,好像骗人签字这件事她做得挺光荣。
“林女士,你知不知道,用欺骗手段让对方在财产协议上签字,法律上叫欺诈。这份协议是可以撤销的。”
“撤销?凭什么撤销?”林薇坐直了身子,“签字是他自己签的,没人逼他。他一个成年人,签文件不看内容,怪谁?”
“怪你。”我开口了。我把手机拿出来,调出那几张聊天记录截图,推到她面前,“你跟赵琳说的话,我全存下来了。今年三月,你跟赵琳说‘我有办法让他签,他这个人不看内容’。五月,你跟她说‘搞定了,他签了,我说是税务文件,他就没再问’。林薇,你自己把证据送到我手里了。”
林薇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脸色变了。她伸手想拿我的手机,我抢先一步收了回来。
“你偷看我聊天记录!”她声音尖了起来。
“你电脑扔在书房里没关,微信自动登录。我没破解你密码,没装监控软件,没入室偷窃。你自己不关电脑,怪谁?”
“陈默你——”
“我什么?你骗我签字的时候,怎么不想想后果?”
周航适时地插进来:“林女士,我建议你先冷静一下。陈默手里的聊天记录已经做过公证了,你现在抢手机也没用。”
林薇瞪着周航:“你跟他一伙的!”
“我是他律师,当然跟他一伙。”周航不紧不慢地翻开文件夹,“不过我给你一个机会。今天咱们坐在这儿,能谈拢就谈拢,谈不拢就走法律程序。你听清楚了,一旦走法律程序,陈默会起诉撤销这份协议,同时追究你欺诈责任。你那个咨询公司给你的建议是‘只要签字真实就有效’,但那是建立在对方不知情的前提下。现在陈默知情了,而且有证据证明你主观上存在欺骗故意。你觉得法院会怎么判?”
林薇抿着嘴不说话。她的手指头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停住了。我看得出来她在算账。她那个人,脑子转得快,一旦发现硬来不行,马上换一副面孔。
果然,她叹了口气,语气软下来了:“行,那你们说怎么办。”
周航看了我一眼。我点了点头。
“两件事。”周航竖起两根手指,“第一,你签一份放弃房产份额的声明,去公证处公证。第二,你的那辆车,从今天起贷款你自己还。陈默已经解绑了自动转账,你要是敢断供,影响的是你弟的征信,跟陈默没关系。”
“我弟的车贷凭什么让我还?”林薇又急了。
“车是你弟的名字,贷款合同是你弟签的,陈默只是好心帮忙还了两年。现在他不想帮了,你还有意见?”
“那车首付他出了十万!”
“那十万是从你们夫妻共同账户里转出去的,属于婚内共同财产的处分。陈默已经同意不追讨这笔钱了,你就别得寸进尺了。”
林薇咬着嘴唇想了半天。“那房子呢?房子就这么归他了?”
“房子本来就归他。首付是他父母婚前出的,有转账记录。婚后还贷部分,你主张分割可以,走正常法律程序。但陈默的意思是,你放弃房子份额,他给你一笔补偿。”
“多少?”
“二十万。”
“二十万?”林薇腾地站起来,“打发要饭的呢?我找律师问过,我至少能分七八十万!”
“那是走法定分割程序。现在是你有欺诈行为在先,陈默起诉撤销协议,法院判下来你一分钱都拿不到,还得赔诉讼费。二十万是陈默念在八年夫妻情分上给你的体面。你要不要?”
林薇站在那儿,胸口起伏了好几下。她那个表哥在门外敲了敲门,周航没理。
“林薇,”我开口了,“你弟的车,去年一年你从我卡里转了多少钱给他?”
“你管得着吗?”
“我管得着。你弟买车的十万首付,两年的车贷一共五万零四百,保险两年八千,加油卡我给他充了六千。加起来十六万四千四。这笔钱我本来可以要回来,我没要。你要是觉得二十万少,那咱们就好好算算这十六万。”
林薇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还有,”我继续说,“你妈去年去海南旅游的一万二,你给你弟买手机的六千八,你弟媳妇过生日你从共同账户转的两千,这些我都有流水。加起来不到三万。你要是想算,我陪你算到底。”
林薇慢慢坐回椅子上。她低着头,手指头绞在一起,好半天没说话。
过了大概一分钟,她抬起头来,声音小了一圈:“陈默,你真的要做得这么绝?”
“林薇,是你先做绝的。”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忽然眼圈红了。我认识她八年,知道她这个表情是真的难过了,不是在演戏。
“陈默,我承认,房子的事是我不对。但我跟你过了八年,我最好的八年都给你了。你每天加班到半夜,我一个人在家,你管过我吗?你关心过我吗?”
“所以你就骗我签字?”
“我——”她噎住了。
“林薇,你要觉得日子过不下去,你可以提离婚。你堂堂正正提,该分什么分什么,我陈默一句话没有。但你选了最脏的一条路。你一边吃着我做的饭,一边琢磨怎么把我的房子骗走。你觉得这事换了你,你能忍?”
林薇没再说话。她低着头坐了一会儿,从包里掏出笔,在周航拟好的放弃声明上签了字。
签完字她把笔一扔,站起来拎包就走。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没回头:“陈默,你那个苏晴,最好是真对你好。别到时候跟我一样,落一身埋怨。”
“不劳你操心。”
她拉开门走了。她表哥在门外问她怎么样,她没吭声,踩着高跟鞋往电梯间去了。
周航把签好的声明收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第一阶段完事。接下来还有几件事得办。”
“你说。”
“第一,去公证处做声明公证。第二,去房管局撤销她的变更申请。第三,你公司那边,她要是真去了,你有个心理准备。”
“她应该不会去了。”
“她刚才签得那么痛快,你不觉得反常?”
我愣了一下。“你的意思是——”
“她这个人,服软服得太快了。”周航靠在椅背上,点了一根烟,“我打了十年离婚官司,像她这种前期布了那么大一个局的人,不可能被你几句话就吓退。她签这个字,要么是缓兵之计,要么是背后还留了一手。”
我心里一沉。
“你回去再查查那台旧电脑,看有没有别的东西。还有,你跟她共同账户的流水,打出来给我看看。我总觉得她挪走的钱不止那十来万。”
7
周航这话说得我心里七上八下。
当天晚上回家,我又把那台旧电脑打开了。这回我没翻微信,没翻邮件,直接翻文件夹。林薇这个人有个毛病,什么东西都往桌面搁,从来不整理。桌面上密密麻麻排了四五十个图标,有文档、有表格、有照片、有压缩包。
我从第一个开始点,一个一个往后看。大部分是工作上的东西,幼儿园的教案、家长的通讯录、采购清单。翻到第三排的时候,我看到一个文件夹,名字叫“家里”。
点进去,里面又分了几个子文件夹:“保险”“水电”“装修”“账单”。我点开“账单”,里头是一堆Excel表格,按年份排列。从结婚那年开始,每年一个文件。
我打开今年的那个表格,从上往下看。
每个月的生活支出记得清清楚楚:伙食费、水电燃气、物业费、话费、加油、购物、人情往来。每一笔都有日期、金额、备注。
我顺着表格往下翻,翻到五月份的时候,看到一笔支出:“赵琳借款,两万。”
赵琳是林薇的闺蜜。她借两万干什么?
再往下翻,六月份:“赵琳还款,两万。”
借了又还,前后不到一个月。这看着像正常的资金周转。但我多了个心眼,把赵琳的借款记录往前翻,看看以前有没有类似的往来。
翻到去年,一笔都没有。再翻到前年,也没有。
赵琳从来没跟林薇借过钱。
那这笔“借款”是怎么回事?
我把表格关了,又打开“保险”文件夹。里头有我跟林薇的社保、医保、商业保险单,还有一份我不认识的——“个人借款协议”。
我点开那份协议,看完之后后背一阵发麻。
协议是林薇跟一个叫“王桂芬”的人签的,也就是她亲妈。内容很简单:林薇向王桂芬借款三十万,年利率百分之四,期限三年。落款日期是今年四月。协议最后附了一条:如借款到期未还,林薇自愿以其名下全部财产抵偿。
她名下有什么财产?她工资卡上那点存款,加上她从我这儿转走的那些钱。
这都不算什么。最要命的是协议下面有一行手写的补充条款:“双方确认,陈默名下锦澜苑3栋1701室房产中属于林薇的份额,作为本借款的抵押物。”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足足半分钟。
她把我的房子抵押给她妈了。用的理由是“属于林薇的份额”。可那房子本来就没她的份额。她拿一份还没生效的财产约定协议,把房子抵押给她妈,借了三十万。
这三十万去哪了?
我翻回“账单”文件夹,找今年四到六月的流水。四月份有一笔支出:“转账,王桂芬,三十万。”五月份有一笔:“转账,林强,二十万。”六月份:“转账,林强,十万。”
林强,她弟。
她把从她妈那儿借来的三十万,转手给了她弟二十万,自己留了十万。然后跟她妈签了个借款协议,把房子抵押了。将来她妈要是追债,追的是我的房子。
这一整套操作下来,我要是没发现,等离婚分割财产的时候,她妈拿着借款协议来主张抵押权,我房子保不住,还得替她还三十万。
我把这份协议截图存好,又翻了翻其他文件夹。在“装修”文件夹里,我找到一张扫描件,是一份手写的收据:“今收到林薇交来房屋装修款八万元整,用于锦澜苑3栋1701室厨房改造。收款人:王桂芬。”
厨房改造是前年的事。我记得很清楚,前年林薇说要重新弄一下厨房,花了八万。我当时还说太贵了,她说她妈认识人,能便宜。结果她妈收了八万,厨房就换了个橱柜、贴了层瓷砖,撑死花了两万。
剩下六万去哪了?收据上写着“装修款”,实际上是她妈给她弟凑彩礼的钱。那年林强谈了个对象,对方要十八万八的彩礼。王桂芬到处凑钱,最后凑齐了。我当时还纳闷,她妈一个没工作的老太太,哪来这么多钱。
原来是从我这儿刮的。
我坐在电脑前面,把这一笔一笔全记下来。记完之后我算了算账:车贷、保险、加油卡、她妈的“装修款”、她弟的彩礼钱、她从我卡里转给她弟的那些零碎转账,加起来超过四十万。
这还不算她背着我从她妈那儿借的三十万。
我把所有东西拷进U盘,然后给周航打了个电话。
“又挖出东西了?”
“挖出大雷了。”我把借款协议和装修款的事跟他说了一遍。
电话那头安静了好几秒。
“陈默,”周航的声音沉下来了,“这件事性质变了。她伪造财产约定协议骗你签字,那是民事欺诈。她拿你的房子给她妈做抵押借款,如果她妈明知道房子不是她的还配合她签协议,那叫恶意串通。这两件事加起来,你要追究的话,她妈也得担责。”
“她妈知不知道房子不是她的?”
“你觉得呢?她妈跟她住一个屋檐下八年,能不知道房子写谁的名字?她妈帮她凑彩礼钱的时候就知道从你卡里转,你说她知不知道?”
我想了想王桂芬那个人。平时看着慈眉善目的,逢年过节我给红包她笑得合不拢嘴,转头就跟邻居说“我家薇薇嫁亏了”。她什么都知道,她只是装不知道。
“周航,我现在怎么办?”
“两条路。第一条,你把所有证据整理好,去派出所报案,告她诈骗。第二条,走民事诉讼,起诉撤销所有相关协议,追回被转移的财产。”
“哪条快?”
“民事快。诈骗立案标准高,你这四十万虽然够线,但取证周期长,少说半年。民事三个月能判下来。”
“那就走民事。”
“行。明天你把所有材料带过来,我帮你整理证据清单。还有一件事,你得赶紧办。”
“什么?”
“去房管局把那个变更申请彻底撤了。她今天签了放弃声明,但房管局那边的流程还挂着。万一她背着你又搞什么动作,夜长梦多。”
“明天一早我就去。”
挂了电话,我在书房里坐了一会儿。手机响了,是苏晴。
“还没睡?”
“刚忙完。”
“查到东西了?”
“查到了。比我想的多。”
“严重吗?”
“说严重也严重,说不严重也不严重。”我把借款协议的事简单跟她说了。
苏晴听完沉默了几秒。“陈默,我问你一件事。”
“你说。”
“你前妻她妈,那个王桂芬,她知不知道那房子不是她闺女的?”
“应该知道。”
“那她配合闺女拿你的房子做抵押,这事你怎么想?”
“我想让她把吃进去的吐出来。”
“行。”苏晴的声音稳得很,“我明天跟我妈说一声,让她帮你去街道办问问,看有没有认识房管局那边的人。不是走后门,就是打听一下流程,别让你跑冤枉路。”
“你妈在街道办上班,方便吗?”
“方便。我妈说了,帮你就是帮她闺女。你前妻那种人,你一次把她治服了,以后她就不敢再蹦跶了。”
我握着手机笑了一声。“替我谢谢阿姨。”
“别光嘴上谢。回头事情办完了,你请我妈吃顿好的。”
“请。一定情。”
8
第二天上午,我请了半天假,先去房管局把变更申请撤了。窗口的工作人员查了半天,告诉我:“你这个申请已经被冻结了,之前有人递了异议材料,现在撤销的话得走个流程,大概三到五个工作日。”
“谁递的异议?”
“系统里显示是周航律师。”
我点了点头。周航动作比我快。
从房管局出来,我直接去了周航的律所。他花了一上午时间,帮我把所有证据分门别类整理好,列了一张清单:财产约定协议一份、授权委托书一份、微信聊天记录截图三十七张、邮件截图十二张、借款协议一份、装修款收据一份、银行流水八页。
“证据够了。”周航把清单拍在桌上,“现在有两个方案。第一个方案,只起诉林薇,要求撤销财产约定协议、追回被转移的共同财产。第二个方案,把王桂芬也列为被告,主张她跟林薇恶意串通,抵押协议无效。”
“第二个。”
“你想好了?把丈母娘也告了,这事传出去,你前妻那边亲戚肯定骂你。”
“她骗我签字的时候没怕传出去,我怕什么?”
周航笑了。“行。我就喜欢你这脾气。”他翻开笔记本,开始写起诉状。
写到一半,他停下来问我:“你那个旧电脑上,林薇的微信还能登吗?”
“能。她没退。”
“你帮我看看,她跟赵琳最近有没有聊新的东西。我总觉得她昨天签字签得太痛快了,不太对劲。”
我把手机拿出来,登录微信电脑版,翻到林薇和赵琳的聊天记录。最新的一条是昨天晚上十一点多发出来的。
赵琳:“你今天去谈得怎么样?”
林薇:“签了。放弃了。”
赵琳:“你疯了?你布局半年多就这么放弃了?”
林薇:“你懂什么。我签的是放弃声明,又不是放弃起诉。他拿着那些聊天记录告我欺诈,我硬扛肯定扛不住。我先签字稳住他,回头再想办法。”
赵琳:“还能想什么办法?”
林薇:“我手上有他签字的原件。他那个律师说了,撤销协议得去法院起诉。他起诉得花时间花钱。我拖着他,看他能耗多久。”
赵琳:“那你打算拖到什么时候?”
林薇:“拖到他烦了,不想打了,自然会来跟我谈条件。到时候我手里有协议原件,他手里有聊天记录,谁怕谁?大不了各退一步,房子对半分。”
赵琳:“你牛。那你弟的车贷怎么办?”
林薇:“先让他还着。他昨天说解绑了,我回头去银行查一下。他要是真解了,我就让我弟把车过户到我名下,贷款不还了,银行收车,他征信黑了我不管。”
赵琳:“你这招狠。”
林薇:“狠什么狠。他八年挣的钱全在我这儿,他想离就离?没门。”
我把这段聊天记录看完,递给周航。
周航看完之后把手机往桌上一放,摇了摇头。“我就说吧,她不可能这么痛快。”
“现在怎么办?”
“她刚才说了,她打算拖。那咱们不拖。我今天下午就把起诉状递上去,申请财产保全。她名下所有账户冻结,房子抵押手续冻结。她不是想拖吗?我让她一分钱都动不了。”
“冻结她账户?那她工资卡里的钱——”
“工资卡里的钱本来就是夫妻共同财产,冻结是正常程序。她要是觉得不合理,可以去法院提异议。不过以她那个脑子,估计得先跳脚。”
周航说到做到。当天下午他就把起诉状递到了区法院,同时提交了财产保全申请。法院那边受理得挺快,第三天就下了裁定,冻结了林薇名下三个银行账户,查封了锦澜苑3栋1701室的房产变更手续。
消息是赵琳告诉林薇的。赵琳的妹妹在法院上班,看到案子录入系统之后跟她姐提了一嘴。
当天晚上,林薇的电话打过来了。
我接了。
“陈默!你把我账户全冻了?”她的声音又尖又急,背景音里有汽车喇叭声,应该是在路上。
“法院冻的,不是我。”
“你少装!周航干的,就是你干的!”
“林薇,你要是不想被冻,把三十万还回来。你妈那笔借款,钱进了你弟的账户,你当我不知道?”
电话那头噎了一下。
“你翻我东西翻上瘾了是吧?”她的声音低下来了,但每个字都带着火气。
“我翻的是我自己家的电脑。你把东西存在我电脑上,还不让我看?”
“陈默,我警告你,你赶紧把冻结撤了,不然我——”
“不然你怎样?去我公司闹?你去。我正好把聊天记录打印出来贴你们单位门口。你那个幼儿园,家长要是知道自己孩子的老师骗老公房子,你猜他们什么反应?”
电话那头安静了。
过了好几秒,林薇的声音重新响起来,这回带着哭腔:“陈默,你真的要赶尽杀绝吗?我跟你八年,你就这么对我?”
“林薇,你听好了。你弟的车贷,你自己还。你妈的借款,你自己还。房子归我,存款对半分,这是我给你的最后条件。你要是接受,咱们庭外和解,我撤诉。你要是不接受,咱们法庭见。你自己选。”
她没说话,把电话挂了。
第二天上午,周航给我打电话:“她来了。带着她妈来的。你要不要过来一趟?”
“她妈也来了?”
“来了。坐在会议室里,脸色不太好看。她妈一直在念叨‘我闺女嫁给你八年’,我听着都烦。你过来吧,当面把话说清楚。”
我到律所的时候,王桂芬正坐在会议室里抹眼泪。林薇坐在她旁边,眼睛红红的,看样子哭过了。
见我进门,王桂芬抬起头,拿纸巾擤了把鼻涕:“陈默啊,妈跟你说两句。”
“阿姨,您说。”
“你跟薇薇的事,妈知道是薇薇不对。她不该骗你签字。妈已经骂过她了。”她顿了一下,“但那三十万,你不能要回去。那是妈一辈子的积蓄,借给薇薇她弟结婚用的。你要回去了,妈这日子怎么过?”
“阿姨,那三十万您借给林薇的时候,拿的是我的房子做抵押。您知道那房子不是林薇的,您还签了协议。这事要是告到法院,您得跟着担责。”
王桂芬的眼泪一下子收住了。她转头看了林薇一眼,又转回来:“什么担责?”
“恶意串通,损害第三人利益。法院可以判抵押协议无效,您那三十万,得自己找林薇要。跟我没关系。”
王桂芬的脸色变了。她扭头瞪着林薇:“你不是说那房子有你的份吗?”
“妈,我——”
“你跟我说房子写的是你的名!你让我拿借条给你签字的时候,你说房子是你的!”
林薇低着头不说话。
王桂芬站起来,指着林薇的鼻子:“你把我棺材本都坑进去了!你弟那车,你弟那彩礼,你让我上哪再弄三十万去?”
“阿姨,”我打断她,“您那三十万,我可以帮您要回来。但您得配合我。”
王桂芬转过头看我:“怎么配合?”
“您出个书面说明,把林薇找您签借款协议的经过写清楚。写明白是她告诉您房子是她的,您才签的。这份说明交给我,我撤了对您的追诉。您那三十万,我帮您从林薇那儿追。”
王桂芬想了不到三秒。“行。我写。”
林薇猛地抬起头:“妈!”
“你别叫我妈!”王桂芬一巴掌拍在桌子上,“你把你妈都坑,你还有脸叫我妈?”9
王桂芬说到做到,当天下午就在周航的会议室里写了一份书面说明。三页纸,写得密密麻麻,把林薇怎么找她借钱、怎么跟她说“房子写的是我的名”、怎么让她放心签借条的过程写得清清楚楚。最后签了名按了手印,周航现场录了像。
林薇坐在旁边看着,脸色从红变白再变青,最后站起来拽她妈的胳膊:“妈,你别写了!你是我亲妈还是他亲妈?”
王桂芬一把甩开她的手:“你是我亲闺女,你把你亲妈往火坑里推!三十万,你让我上哪再弄三十万去?你弟那彩礼钱都给出去了,人家女方退不了,你让我跟你弟喝西北风去?”
“我不是说了我会还吗!”
“你拿什么还?你工资一个月三千,你拿什么还三十万?”王桂芬越说越气,转头又跟我补了一句,“陈默,阿姨跟你说,这丫头打小就心眼多。小时候她弟摔了跤,她跟她爸说是别人推的,就为了让她爸去学校找老师闹。那时候她才八岁。我早该看出来她什么德行。”
“妈!”林薇急得直跺脚。
“你别叫我妈了。从今天起,你什么时候把那三十万还上,什么时候再叫我妈。”王桂芬把说明往周航面前一推,拎起包就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陈默,阿姨对不住你。以前你逢年过节给的红包,阿姨都记着。以后你要是不嫌弃,阿姨还认你这个晚辈。”
她说完就走了。高跟鞋踩在走廊地板上哒哒响,一点不像六十岁的人。
林薇坐在会议室里,两只手攥着那份说明的复印件,攥得纸边都皱了。她抬头看我,眼圈是红的,但眼神里那股火没灭。
“陈默,你把我妈都拉过去了。你真行。”
“你妈自己选的。”
“行。”她站起来把椅子往后一推,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你等着。”
她摔门走了。周航在门口露了个头:“火力全开啊。你前岳母这一手够狠的,直接把闺女卖了。”
“她不是卖闺女。她是保自己那三十万。”
“都一样。”周航走回来坐下,把王桂芬的说明收进文件夹,“这东西加上聊天记录,够立案了。不过我估计她不会善罢甘休,你当心她出别的招。”
周航又料中了。
第二天傍晚,我妈给我打电话。我一看是我妈的号,心说坏了。
我妈在电话里声音发颤:“小默,你跟薇薇到底怎么回事?她今天带着她妈来咱家了。”
“什么?”我腾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她去咱家了?”
“来了。拎了一兜水果,进门就哭。说她一时糊涂做了错事,对不住我跟你爸。她妈在旁边帮腔,说薇薇知道错了,想跟你复婚。”
“妈你听我说,她——”
“你先听我说完。”我妈打断我,“她哭完又跟我说,你现在找了个女人,是开小卖部的,还带了个生病的妈。她说那个女人图你钱,让我劝劝你别被骗了。”
我气得差点把手机摔了。
“妈,苏晴不是开小卖部的。她在幼儿园上班,晚上兼职。她妈身体不好,但人家从来没图过我一分钱。林薇是故意抹黑她,你千万别信。”
“我没信。”我妈语气稳了一点,“我跟她说了,小默的事他自己做主,我不掺和。但她走的时候,在楼下碰见你爸了。跟你爸说了一样的话,还说那个女的离过婚带个孩子——”
“苏晴没结过婚,也没孩子。”
“我知道。你爸也没信。但你爸那个人你知道,嘴笨,说不出什么硬话。回来就坐沙发上抽烟,一句话不说。我看他心里不踏实。”
我深吸了一口气。林薇这招够阴的,她知道我爸妈老实,受不了软磨硬泡,就跑过去装可怜卖惨,顺便往苏晴身上泼脏水。
“妈,你跟我爸说,别搭理她。她再来你们就关门,实在不行打电话给我。”
“知道了。儿子,你跟妈说实话,那个叫苏晴的姑娘,人怎么样?”
“人很好。回头我带她回去给你们看看。”
“那行。你爸那边我去说。不过小默,你那个前妻,你得赶紧把事办利索了。她今天能来我们家,明天就能去你单位。你别让她闹得你工作都丢了。”
我妈这话点醒了我。林薇去我爸妈那儿,多半是声东击西。她闹我爸妈,让我分心,真正想搞的事可能在别处。
我挂了电话直接打给周航:“林薇去我爸妈家了。”
“什么时候的事?”
“今天下午。她带着她妈去的,跟我爸妈说想复婚,还抹黑苏晴。”
周航在电话那头骂了一句不好听的,然后说:“你赶紧查一下你公司的邮箱和内部系统。她要是真想搞事,八成会往你单位递东西。”
我打开笔记本电脑,登录公司邮箱。收件箱里除了工作邮件,还多了一封陌生地址发来的邮件。标题是:“关于技术部经理陈默的作风问题反映。”
我点开一看,洋洋洒洒两千多字,署名是“一个知情人”。内容全是编的,说我利用职务之便跟女同事搞不正当关系,说我在外包项目里吃回扣,说我经常旷工早退。末尾还附了一句:“如需要证据,请联系林女士,电话138xxxx。”
我把邮件截图发给周航。他看完之后回了四个字:“诽谤。立案。”
“我先跟我们领导报备一下。”
“对。你去报备,主动说清楚。这种事你越遮遮掩掩,领导越觉得你有问题。”
我当天晚上给技术总监老赵打了个电话。老赵跟我共事五年,平时关系不错。我把离婚的事简单说了,又把那封邮件截图发给他看。
老赵看完之后沉默了十几秒。“陈默,这邮件是群发的。不光发给你了,还抄送了人事部和我这边。”
“群发?”
“对。今天下午发过来的。人事那边刚跟我通过气,问我怎么回事。我还没来得及找你。”
我后脊梁一阵发凉。林薇这是想让我在公司待不下去。
“赵总,邮件里说的全是假的。我可以跟你保证,工作上我没出过任何问题。邮件末尾那个电话,是我前妻的。”
“你前妻?”
“对。离婚财产分割没谈拢,她在报复我。”
老赵又沉默了一会儿。“行,我跟人事那边说一声,先压着不动。你自己准备一份说明材料,把离婚的事、财产分割的情况写清楚。明天上班带过来。另外,那个电话的事,你最好报个警,留个案底。公司这边也好有个依据。”
“谢谢赵总。”
挂了电话,我坐在书房里抽了根烟。我妈说得对,林薇不会善罢甘休。她这招叫鱼死网破,我让她不舒服,她就让我丢工作。
手机亮了一下,是苏晴。
“你妈刚给我打电话了。”
我心里一紧。“她说什么了?”
“问我是不是真叫苏晴,是不是在幼儿园上班,家里什么情况。我都跟她说了。你妈听完说‘那我就放心了’。”
我愣了一下。“她给你打电话?”
“打了。打了二十多分钟。她问得可细了,我工资多少、我妈什么病、我有没有外债。我都照实说了。”苏晴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你妈这人挺有意思。最后跟我说,她不是不信你,是不放心你前妻那张嘴。她说她得亲自问问,问清楚了心里踏实。”
我靠在椅背上,鼻子有点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