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访《无可替代》编剧张巍：用好作品对抗“替代”焦虑

文｜楚绵

从早年的《陆贞传奇》《杜拉拉升职记》，到依据古典戏曲再创作的《梦华录》，再到近期热播的《无可替代》，编剧张巍一直在长剧中延续着对女性职场议题的书写。

在她的作品中，职业发展往往替代了爱情，成为女性角色主要行动的第一驱动力。从古装剧中的女官、女医、茶坊店主、镖师，到现代剧中的职场白领、外科医生、时尚买手、咨询顾问等，张巍将古往今来各行各业的女性角色刻画得专业、鲜活而富有现实质感。

和她笔下不断突破的女性角色一样，张巍本人也在编剧之路上持续探索着不同职业、完成自我更新。与此同时，她还在北京电影学院任教，一边深耕原创剧本，一边在讲台上输出专业思考。

此次骨朵采访张巍期间，正逢她带着原创剧《无可替代》远赴法国参加戛纳电视节。回国途中，她遇上了法国的动乱，车子被砸、护照和行李也被抢走。这两天惊心动魄的特殊经历，让张巍在采访中聊出了对于职业、人生的一些新理解。

长剧的创作趋势与原创剧开发

早在2006年，张巍便在北京电影学院开设了剧本改编相关课程。

那时，行业内还没有“IP”这个概念，当时开设课程的初衷只是研究小说文本的“可改编性”背后的通用规律，供学生学习援引。然而一届届学生在课上对于改编作品选择的变化，恰好映照出平台时代剧本改编的偏好变迁，也侧面见证原创长剧不断收缩的行业趋势。

“最早的时候，同学们都在改编萧红、铁凝这些作家的作品，比较严肃。后边大家又逐步转向流行作品。”张巍回忆。

在平台进入自制剧、定制剧发展阶段后，为了降低题材风险、提升从读者到观众的转化确定性，平台更倾向于选择经过当下市场验证的IP内容。

“至少六年前吧，同学们的改编开始转向网络小说，近两年，改编课上又出现了剧情向独立游戏、知乎短篇小说这些新方向。”张巍说。

在她看来，内容体裁在不断迭代更新，但这并不代表改编的内容质量会随之升降。原创和IP改编也不存在绝对的优劣之分，都产出过大量口碑与热度兼具的优秀作品，在创作过程中，也都同样面临着很多不容易。这两种创作方式，在与平台对接时有哪些区别？骨朵同样请教了张巍。

“其实，和平台对接，也只是在和具体的从业者去对接，并非大家想象的那么冰冷固化。”张巍说。

常有一些刻板印象，认为平台从业者脱离创作，但实际合作中，她认为多数平台方的对接人都有丰富的项目经验、扎实的数据认知和行业判断。在开会时，平台提出的意见也和日常剧本研讨会上导演、制片、策划提出的修改意见别无二致，都是创作打磨中正常的多方交流。

在剧本创作、修改的工序中，原创剧本与IP改编剧本也不存在明显差异。无论是哪种创作形式，都不存在一稿敲定、原封不动落地的剧本。从前期打磨到实景拍摄，剧组都会根据场地条件、演员档期、现场实际情况持续调整内容，动态适配拍摄需求。

当然，编剧在项目中的话语权也遵循稳定的行业规律。“过往作品的口碑、热度成绩越亮眼，主控方给出的信任度越高。”张巍说道。

身处原创与改编并行发展、市场审美持续迭代的行业环境中，张巍始终保持对行业动态、观众需求的敏锐捕捉。这次她选择以全新视角切入咨询行业，打磨出原创职场新作《无可替代》。

《无可替代》怎样被创作出来？

“我一直想写一部剧，去聚焦当代人普遍面临的‘被替代’焦虑，不论是在职场还是在生活当中。”张巍告诉骨朵。

这样的一个创作灵感，最终成为了《无可替代》的主题。而选择咨询行业作为故事背景，则源于张巍长期对身边一些做咨询的朋友的观察。她也发现国产剧很少对咨询行业进行深度挖掘，作为长期深耕职场题材的编剧，她决定抓住这个新鲜的职业切口。

为保证剧中行业内容的可信度，张巍专门邀请资深咨询从业者担任剧本顾问，剧中大量真实行业案例都由顾问提供，这也是张巍创作职业剧一贯坚持的方式。此前打造律师相关题材时，张巍同样邀请多位业内人士担任顾问。

在她看来，职场剧不必百分百复刻现实，适度的戏剧夸张是创作的必要选择。完整还原职场原貌既难以实现，也不利于剧集的观赏性，但不能脱离行业背景凭空编造剧情，很容易被观众捕捉到其中的违和感。

在深度了解行业后，张巍结合当下头部外资咨询业务收缩的现状，将男主角叶信之设定为本土咨询公司从业者，让整个故事的行业底色更具现实感。

“咨询从业者其实有很鲜明的职业特质。他们拥有快速学习的能力，可以在短时间内摸清陌生行业的一些核心逻辑，然后快速地给出解决方案，还习惯长期维持随时待命的高负荷工作节奏。”张巍总结道。

在与张巍的交谈中，骨朵发现她作为资深的职业剧编剧，同样具备快速了解全新行业、抓取职业核心特质的能力。比如她还敏锐地注意到，尽管咨询从业者与律师常常有着相似的生活轨迹，比如同在CBD办公、频繁出差、着装正式。但律师在下结论和给出解决方案的时候更加谨慎，甚至在日常聊天的说话用词方面也不尽相同。

正是这份细腻的观察力，让张巍对女性的相处状态也有着独到理解，这一点在她过往的作品中有所体现。在《无可替代》中，张巍对女性人物关系的处理也非常注重细节。

“女性往往拥有更强的共情能力，更容易感知他人的困境。其实，大多时候女性之间会形成互相扶持的同盟，而不是陷入无休止的对立。”张巍总结道。

比如剧中女主角徐迟和女上司林珑之间的冲突，并不是刻意去制造女性互斗的狗血情节，而是想要刻画女上司处在孕中晚期，同时扛着职场与家庭的双重压力，由此生出强烈被威胁感的特殊处境。

在后续剧情中，徐迟帮助林珑与丈夫离婚、林珑重返职场与徐迟成为朋友等情节，都能够让观众读懂张巍对女性关系的微妙刻画。

“这次我在法国遇到困难，发来消息关心我的人百分之八十都是女性朋友。甚至有一些很久没有联系过的，都主动来关心我，想为我提供帮助，太令我意外和感动了。这种东西我我一直觉得是女性天然的同理心，在某些处境中，我们会更加理解、同情、帮助对方。”张巍说。

在原创剧的创作过程中，张巍也试图去提前规避一些观众大概率不会喜欢的细节。比如她曾经在开机前对剧本最后一轮的修改中，又一次整体调整过叶信之的言行，让男女主角之间的交流更加平等。剧集播出之后，张巍也会看弹幕和一些社交平台的观众留言，她注意到了很多不同的声音。

“一部分观众更想看职场线，另一部分观众更期待情感戏。实际上我和陈导在创作中也尽量对这两条线做了平衡。”张巍说。

除此之外，张巍还在与观众的互动中，感受到当下市场的叙事风向有所变化。越来越多人偏爱更松弛的叙事，如果主角始终处于高强度内卷状态，很容易带给观众压迫感，这类新的时代情绪，也会成为她后续创作重点关注的方向。

《无可替代》的创作过程，也折射出张巍多年来对影视行业、创作者身份的深度思考。她对“替代焦虑”的题材书写，不止适用于当代职场普通人，同样映照每一位身处波动行业的内容创作者。

“没有谁是不可替代的。”

当下影视行业仍处在寒冬之中，整体开机量不断下滑，行业工作机会持续收缩。

“不只是年轻编剧很难拿到项目，就连资深从业者，能接到的工作也远不如行业高峰时期了。”张巍说。

除了长剧项目以外，张巍也曾担任央视首部自制精品中剧《看得见风景的窗》剧本总监。张巍认为，中剧体量更小、制作周期短、投入门槛低，可以提供更多开机机会，让编剧维持创作手感，近距离感受市场的变化。

“但想要做出优质内容并不轻松。其实长剧、中剧、短剧想要做好难度都不低。作为新兴品类，中剧没有成熟的创作模板，也缺少大额投流与顶流演员加持，只能依靠内容本身抓住观众，对题材选择、故事结构和人物塑造都提出很高要求。”张巍总结。

聊到年轻编剧的成长，张巍则认为无论在哪个时代，新人的原创能力都存在短板。原创需要复杂的思辨能力，也离不开足够丰富的人生经验，新人创作常常顾此失彼。

“不过年轻编剧自带脑洞丰富、创意鲜活的优势，可以先从小说、故事大纲、人物小传、开场戏这类内容开始。长剧创作不只依靠剧作技巧，真实的阅历同样关键。比如说有些同学缺少职场体验，写出来的职场内容很容易脱离现实。”张巍为年轻编剧给出了这样的建议。

（《无可替代》导演陈铭章与编剧张巍）

很多年轻创作者容易陷入误区，认为凭借天赋与灵感就能做到“无可替代”。但张巍认为，影视行业从不缺有天赋的新人，持续的积累、踏实的打磨与真实的人生沉淀，远比一时天赋更为珍贵。

在她看来，从业者需要放下《无可替代》中徐迟初期那种“变得不可替代”的执念，不必用类似的想法不断自我施压，因为没有人能够永远不被取代。

“创作者真正的价值，不在于身份如何，而在于作品留给观众的记忆。多年之后，如果还有观众记得你的作品，并从中收获感动与快乐，这才属于创作者独有的高光。那些独一无二的人生体验，低谷里陌生人给予的善意，这些无法复制的经历，才是无可替代的财富，能够源源不断为创作供给养分。”张巍感慨地说。

从深耕女性职场叙事、贴合市场持续创作，到理性看待行业变化、正视创作者价值，张巍始终以细腻的观察、踏实的创作，回应着时代与观众的需求。《无可替代》既是对当代人普遍焦虑的温柔解构，也是她从业多年的行业感悟。

世间没有绝对不可替代的个体，唯有持续沉淀的作品、真诚的表达与独一无二的人生阅历，才是创作者最稳固、最珍贵的底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