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一九九三年夏末,雨是午后落下来的,到傍黑也没歇。广州白云这间货运代办点的货台上,十九包布码成一垛,麻绳捆着,雨从雨棚的破口往下漏,一滴一滴落在最上头那包布的肩上,布面洇出一小片深色。
马三伸手抹了一把,抹不掉,水已经吃进布里了。
“几点。”他问看货台的老头。
“差一刻六点。”
“单子呢。”
老头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纸,纸边让手捏得起了毛。马三接过来,凑到灯泡底下。
“单子不对。”
“哪儿不对。”老头把眼镜往上推了推。
“件数对,编号对,车号也对。”马三把单子折了一道,又摊开,对着灯泡照,“纸不对。你们代办点的单子是双层的,一捻有响。这张是单层的。”
老头接过去捻了两下,捻不出响。
“这单子谁送来的。”
老头把抽屉推回一半,手还搭在抽屉沿上。
“一个穿灰风衣的。”老头说,“前天下午来的,带两个人,说货有疑问,先押着。他还留了话,三天内货主不来,货转到他们仓里。”
“转到他仓里,我这十九包布就成他的了。”
“我做不了主。”老头说,“押货的单子是我收的,我就认这张单子。”
“押货的单子谁开的。”
“他们自己带的。”老头把抽屉推上,“他只说一句,货主三天不来就转仓。我说转仓要货主签字,他说签字在单子后头。三天保管费一件三毛,这钱我还没收。”
马三把单子翻到背面。背面空着,一个字没有。
“这后头是空的。”
“空的我也没细看。”老头把眼镜摘下来,“小马,我一天收几十张单,我不看背面。”
马三右手腕上那串算盘珠响了一声。他把手按在布包上,布是凉的,湿的那一角更凉,凉到掌心发麻。
“我数过三遍。”他说,“十九包,一百二十斤一包,两千二百八十斤,四千七百块。”
“四千七。”老头跟着重复了一遍。
“这钱不是我的,是坊里的。”马三说,“坊里等着这批布裁夏衫,晚一天,一天的工钱就白开。”
雨棚上又漏下一串水,正落在马三鞋面上。他往旁边挪了半步,鞋里已经咕吱响。
一辆车停在代办点门口,车灯照进雨里,光柱里全是水线。加代下车,肩上搭着一件旧夹克,走到货台底下站住。
“一共几包。”
“十九。”
“谁押的货。”
“白三套。”马三把单子递过去,“你看看这章。”
加代把单子举到灯泡底下,对着光看,又翻过来,用指甲在纸边刮了两下。
“章是刻的,不是铸的。”他说,“刻的章边上带毛。你看这个‘验’字的角,缺了一点。”
“我看了三遍。”
“你在雨里看,看不出来。”加代把单子还给他,“他要什么。”
“他不要钱,要布,三天为期,第三天晚上来拉。”
“三天里坊里有人来吗。”
“进纱的人在省城,后天才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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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代没有再问。他把手插在夹克兜里,站在货台边上看那垛布,看了有一阵。
“马三。”他忽然开口,“这十九包布,是坊里的还是你的。”
“坊里的。”
“坊里的布,你替谁看着。”
“替我这张脸看着。”马三说,“布是我接的手,路上丢一包我赔一包。”
“你赔得起吗。”
“赔不起。”马三把算盘珠往手腕上头推了推,“所以我这几天没敢回家。”
“马老板。”
米色风衣从雨里进来,伞收在门边抖了两下水。就是前天押货的那个人,头发梳得服帖,袖口一圈雪白。
“白三套。”马三没转身。
“眼力好。”白三套笑了笑,“我出门三套衣裳换着穿,你见我一回就记住了。”
“你前天穿的是灰的。”
“前天灰的,昨天蓝的。”白三套走到货台边,伸手在布垛上拍了拍,“这布不错,一百二十斤一包,紧实。”
“布是我的。”
“单子在我手里。”白三套把放行单从内袋抽出来,两根指头夹着,“单子上写着待查。待查的货,货台得替货主看着。”
“单子是假的。”
“假的也是单子。”白三套把单子举到灯泡底下,“你看这章,圆的,边上有齿,红得正。你看这编号,接着上一批的,一号不差。你看这车号,昨天进场那台车就是它。”
“纸不对。”
“纸不对,字对。”白三套把单子收回去,“马老板,你收布收得细,我看得出来。可你细不到这一层。”
“这一层是怎么做出来的。”
“说出来你也不信。”白三套朝门外抬了抬下巴,“我那两个伙计,一个在货台对面蹲了四天,专记进场车的车号;一个拿着旧单子去刻章铺,照着刻。押一张单子三个人手,我做了十二年,货台上没一个人看出来。”
“十二年。”
“十二年。”白三套说,“十二年里我押的货,没有一笔要过人家一分钱。我要的从来是货。”
“你要多少,说个数。”
白三套把加代从头到脚扫了一遍,眼在他那双沾泥的鞋上停了停,才摆摆手:“小本生意,也值得我出手?”
马三的手在算盘珠上按了一下,珠子挤成一条线,没响。
“两千二百八十斤布,四千七百块。”白三套把伞撑开,“我出手不是为了这点货,是为了这条线。往后这条线走货,走我的单子。”
雨顺着他伞骨往下淌。他出了货台,走两步回一下头:“三天。第三天晚上我来拉。”
马三往前追了半步,加代一手按住他胳膊。
“你拽他,布今晚就搬到别人仓里去了。”加代说。
“我就这么看着他走。”
“看着他走。”加代把手松开,“布还在台上,这说明他还得靠一张纸。他要是真能拉走,昨晚就拉了。”
马三的手在雨里攥了一下,指甲掐进掌心。他回头看那垛布,湿的那包在最上头,唛头贴在布包角上,让水泡得发亮。
“他一句话就把我的货运走了。”
“他没运走。”加代说,“他押着。”
“押着跟运走差什么。”
“差一张纸。”加代说,“纸在他手里,货在货台上。”
看货台的是老头,管事的姓何,是这代办点的东家,在货台后头的小屋里烤火。马三进去把话说完,管事把火钳往炉子里一插。
“单子进了我的台,我认单子。”管事说,“你说是假的,你拿出真的来。”
“真的在坊里。”
“那你去拿。”
“坊里的人后天到。”
“后天到了再说。”管事把炉门关上,“马老板,我做的是代办,谁的货我都代。押货的单子我收了,我就得替人家看着。你今晚把布扛走,明天人家拿单子来要货。”
“布上缝着坊里的唛头,一条蓝线,你自己去看。”
“唛头我认不出来。”管事说,“我认章。”
“章是刻的。”
“刻的铸的都是章。”管事把火钳挂上墙,“你要讲理,你去跟单子讲。”
马三从小屋出来,雨小了一点,天也黑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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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半夜雨又大起来。货台那盏灯泡让风吹得直晃,光在布垛上来回扫。
马三抱着自己的外套上了货台。他把外套盖在布包顶上,四角压进绳缝里,人蹲在旁边,背对着雨棚的破口。
“你蹲那儿没用。”加代站在台阶下头说。
“总比不蹲强。”马三说,“这包是头一包,头一包湿了,坊里验货先看头一包。”
“你身上湿了,明天谁去车行问车。”
“我湿了不打紧。”马三把身子往前倾,两只手撑在布包两侧,“这布湿了,一匹要扣两块钱。”
加代没再劝。他站在台阶下看了半晌,回车里拿了一把伞,走到货台边上,撑在雨棚的破口底下。
“你举着没用,风一吹就偏。”
“偏了我再挪。”加代说,“你今晚少说两句,省着点力气,明早要跑一天。”
马三的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货台那头来了两个人,一个拎着马灯,手里还捏着一把割绳的钩镰,另一个空着手堵在台阶上。
“让开。”拎马灯的说。
“这是我盖的。”
“你盖的不算。”那人把外套从布包上一把挑下来,扔在雨水里,靴子跟着踩上去,踩了两脚。
马三去抢外套。另一只手把布垛边上的麻绳挑开了两股,绳头一散,最上头那包布的口松了,布角往下滑,滑到货台边上,正对着雨棚塌下来的那一角。
“你们干什么。”
“押货的规矩。”拎马灯的把钩镰往腰上一别,“押着的货得透气,绳子捆死了,布要捂坏。”
“布泡了水才坏。”
“那就泡着。”那人笑了笑,抬脚在布包上蹬了一下,布包又往台边滑了半尺。
马三扑过去抱住那包布,膝盖顶在货台的铁沿上。他把布包往回拖,抱到怀里,一只手去够掉在雨水里的外套。
“这包布要是烂了,我找你们东家。”
“找。”那人把马灯举高了些,照了照马三的脸,“你找得着人再说。”
空手那个一直没出声,等马灯走远了才跟下去。
加代走上货台,蹲下来,把马三怀里的布包摸了摸,摸一手水。
货台的雨棚塌了一角,那捆布斜在台边,麻绳让人割断了两股。
加代把湿外套捡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