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一九九三年三月尾的一个雨夜,东莞石龙的同乐台球城,小毛蹲在柜台后头,拿一块干布擦灯罩上洇下来的水珠。
前厅五张球台,后院五张,前厅这五张让同一伙人占着四张。打头的瘦高个,镇上人叫他鬼手莫,正架杆打一杆长台,散客围了一圈。杆头一响,红球进了底袋。
“准!莫师傅这一杆准!”
“五块起步的彩头,能赢他十块就算大输赢了,够我两碗云吞面。”说话的胖子把台边上几张零票往莫那边推。
莫的搭子是个转杆的瘦子,端着茶缸子接话:“想赢莫师傅?先回去练十年。”
小毛从柜台后探出头:“各位,今晚的彩头,是不是该结一结了?”
话音没落,莫把杆往台上一横,杆梢点着台呢:“结什么?我这局还没完。”
“莫师傅,都打了三个钟头了。”小毛的声音低下去。
“三个钟头怎么了?”瘦子踱到柜台前,抬手把小毛的粉笔盒扒拉到地上。粉笔滚了一地,白粉灰腾起来,呛得小毛咳了两声。瘦子一脚踩住一根粉笔,鞋底碾了碾:“捡球的,柜是你的,台可未必是你的。”
小毛弯腰去捡,虎口的茧蹭在水泥地上,火辣辣的。他十六岁进这行给人捡球,捡到今天管十个台。
胖子帮着捡粉笔,压着嗓子说:“小毛,你这柜,快成他家的钱柜了。”
“胖哥,你今晚也输了?”
“二十块。”胖子把最后一根粉笔搁回盒里,“我一个踩三轮的,一天蹬下来才挣几块?”
小毛把粉笔盒往柜台里推了推:“忍忍吧,他们就占一张台。”
“占一张台?”胖子朝那边努努嘴,“四张都占了,散客还打个什么劲。”
“老板,给句话,今晚能打不?”后排一个学生模样的散客探头。
“能打,五块一局。”小毛说。
“跟他打才有彩头。”瘦子把杆一横,“跟我们莫师傅打,赢了算你本事。”
“那我不打了。”学生缩回脖子,拉着同伴往门口走。
“瞧,又走一拨。”胖子叹口气。
莫这一伙统共五个人,连着十四晚占台打彩头,专挑散客下手。头晚扮过路客押五块,赢了就走;第二晚占了台,第三晚摔了头一个喊给钱的散客的杆。十四晚七百块,柜上记得清清楚楚,如今连包台的都躲着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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胖子那天夜里蹲在台阶上抽烟,跟小毛倒苦水:“头一晚我就着了道。瘦子装不会打,让我先开球,我当捡了软柿子。”
“然后呢?”
“然后莫师傅坐下来,说陪我练练。一杆一个准,三局收走我十五块。”胖子把烟头摁灭在鞋底上,“人家那是手艺吗?那是下套。”
“你咋不当场翻脸?”
“翻什么脸,杆是他摔的,钱是我自愿押的,石龙谁替我出头?”胖子站起身拍拍裤子,“小毛,你比我强,好歹管十个台。”
每晚会了局,莫都要小毛把柜上那块彩头黑板添一笔。小毛想擦,莫把杆竖起来点着他胸口:“留着。让石龙都瞧瞧,这十个台是谁说了算。”
第二天后晌,小毛打了呼台,守着等回电。加代是擦黑到的,一顶灰呢帽压得低,进门先把台球城扫了一遍。
“十四晚,七百块?”他在柜台边坐下。
“一夜一夜都有数。”小毛说,“加哥,散客输钱,看台的眼睁睁瞧着,一句话不敢多讲。”
“场子一天少几桌?”
“包台的从六桌掉到一桌。”小毛翻开登记本,“后院五张空着三张,一张台一晚十二块,空三张一天就少三十六块。”
“一个月多少?”
“千把块。”小毛把本子合上,“再这么下去,我这十个台,怕是保不到五月。”
“保得住。”加代说。
加代把帽檐往上抬了抬:“他们出杆,你看出门道没有?”
“出杆太快,眼睛跟不上。有个老球皮私下跟我讲,母球走到半道爱拐弯。”
“那就对了。”加代把帽子摘下挂在柜台钉上,“杆上有活。”
“真有活?”小毛一拍柜台,“那我这就叫人堵他们去!”
“堵什么?”加代按住他的手,“没有实据,人家反咬一口,砸场子的罪名一扣,台球城一夜就散。急什么。”
“那怎么办,看着他们赢?”
“看。”加代说,“看,也是一种本事。”
他往球台区走。鬼手莫转着杆上下打量他:“生面孔。来打彩头?”
“陪你打两杆,五块一局,平民的打法。”
莫往柜台那边抬了抬下巴:“柜台后头钻出来的,算哪一号?”
“来打球的。”加代说。
莫笑了,杆子在指头上转了个圈:“捡球出身的,也配谈彩头?”
台边的散客哄一声笑开。小毛攥着柜台沿,刚要开口,加代回手拦了他一下。
“五块也是钱。”加代拉了条凳坐下,“打不打?”
瘦子把杆往肩上一扛,凑过来:“生面孔,石龙这一片打球的,我认得七成。你哪来的?”
“外江来的。”
“外江的也敢坐这张台?”瘦子咧嘴笑,“行啊,输了别哭。”
“打。”莫把杆一顺,“输了自己放钱。”
两局下来,加代输了十块,一张一张码到莫手边:“领教了。”
“就这杆还来会我?”莫把票子拢进兜,“省下五块,回去吃碗面。”
“莫师傅这手,跟谁学的?”
“祖师爷赏饭。”莫用巧克粉擦着杆头,“天生的准头,学不来的。”
“准头好。”加代盯着他的手腕,“手腕也好。”
“什么意思?”
“夸你呢。”加代站起身。莫出杆那一瞬,手腕上有一小截多余的拧,快得没人追得上。
散了局,雨还没停。小毛替加代撑着伞往回走。
“加哥,他那话太难听了。”
“我听见了。”加代踩过一摊积水,“骂不掉一块肉,钱才掉肉。他赢我十块,是好事。”
“好什么?”小毛把伞往自己那边收了收。
“他觉得我瞎,看不见他手腕上那一下。”加代把帽檐往上抬了抬,雨水顺着檐口流到耳后,“天底下没有快活,只有急着用快活的人。”
“他肯慢?”小毛停下脚,把袖口的水捋了一把。雨点砸在伞面上噼啪响。
“满屋子人看着,他不敢不肯。”加代把伞骨往上一顶,“今晚先让他赢。”
“加哥,我怕的不是他骂人。”小毛攥着伞骨,“我怕这十个台在我手里黄了。台没了,我回街上捡球去?”
“台没不了。”加代把帽檐上的水珠弹掉。
“你这么有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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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代没答,脚下让开一洼积水,把伞往小毛那边又挪了半寸。
“他赢的是钱,丢的是手上那点活。”加代把伞往小毛那边倾了倾,“活一露,石龙没人再陪他打。他占着台做什么?”
“那也得有人敢当众试他。”小毛抬头看他。
“我来试。”加代说,“你只管把灯都开着。”
“灯一开,满城的人都来看,输了可收不回来。”
“收不回来才叫定局。”加代推开门,“散客还敢再来,看的就是这一晚。”
这一晚到后半宿,莫那伙赢得更凶。有个带娃的散客,输了两局不服,把给娃买鞋的钱也押上去。瘦子撇着嘴:“就你这几杆?”
“我再试一把,准能捞回来!”当爹的眼睛红了。
“捞不回来,娃打赤脚?”瘦子把票子从他指头缝里抽走,“手气背,明天再来。”
娃拽他爹的衣角,声音小小的:“爹,鞋我不买了,旧的还能穿。”
“听听,娃都比你醒事。”瘦子把杆一收,剔着牙走开了。
当爹的蹲下去摸娃的头,把兜里剩下的几张毛票数了数,又推上桌:“再来一局。”
“爹!”娃哭出了声。
娃在雨里哭,当爹的一头扎进雨幕。小毛在柜后看得心口发闷。
那伙人临走,瘦子回身把小毛挂在柜台后头那根旧球杆摘下来,抛给莫。莫拿杆梢敲敲台边:“就是这杆?”
“莫师傅,那是我师兄传的。”小毛往前抢了一步。
“师兄?”莫把杆梢往地上一磕,“你师兄要是还在,让他自己来。”
“他走了三年了。”
“那就没人来了。”莫手腕一磕,杆断成两截,扔在地上,“就这杆,也想跟我打?”
“莫师傅,杆是死的,人是活的。”胖子在后头嘟囔了一句。
“人是死的。”莫回头瞪他,“在石龙这片,杆有多硬,话就有多硬。”
小毛蹲下去捡,两截杆的茬口,他手抖得对不上。散客里有人说:“莫师傅这一手,石龙没人接得住喽。”
胖子也蹲下去,把两截杆并到他手里,拿报纸包了:“小毛,明天我给你寻根旧杆。”
“胖哥,那是我师兄传的。他走的时候说,杆在,人在。”
“人在就行。”胖子把报纸包塞进他怀里,“杆碎了,人不能碎。”
后半夜两点,客走灯暗。加代半道折回来,从后门进了台球城,一直走到柜台前站定。小毛把报纸包搁在柜上,声音发哑:“加哥,这板我天天添一笔,添一回,心凉一回。”
“明天不用你添了。”
“为啥?”
加代抬头看了看那块板。彩头黑板挂在柜台上头,上头那行"连输十四晚"还留着,板角让烟头烫了个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