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婚第十五天,我照例在客厅地板上铺开那床蓝格子被褥。
后腰硌着地砖缝,翻来覆去睡不着。
卧室门关得严严实实,叶婉莹连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我盯着天花板上那道细裂纹,心想这婚结得跟合租似的。
第二天晌午,两个穿军装的干事把我堵在厂门口,说孙首长要见我。
办公室里,孙振华把一摞材料拍在桌上,沉声问:“你知道你娶的是谁吗?”
我手一抖,搪瓷缸里的水泼了半裤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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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王婶来家里说媒那天,我妈胡琬把瓜子盘往我面前一推,眼睛亮得跟见了油的灯芯似的。
“思淼,你也二十八了,隔壁你张婶抱孙子都抱俩了。”
我没吭声,蹲在院子里修那辆二八大杠的链条。
链条卡了扣,满手黑油。
王婶嗑着瓜子凑过来,说这回这个姑娘不一般,部队医院的军医,正经军官。
“二十五,父母都不在了,部队一个老首长带大的,条件好着呢。”
我妈一听“父母都不在了”,眉头先拧了一下,又听说“军官”,眉头又松了。
她这人一辈子要强,我爹走得早,她拉扯我长大,最怕人家说我们家底薄。
听说对方也没爹没妈,她觉得算扯平了。
相亲定在县城东街茶馆。
那天我特意换了件干净的确良衬衫,到早了,坐在角落里等。
茶馆不大,几张方桌,墙上挂着一幅塑料画,画的是黄山迎客松。
电扇在头顶吱呀转,吹得塑料画一晃一晃。
叶婉莹进来的时候我差点没认出来。
她穿便装,灰蓝色外套,头发短,齐耳,走路带风。
个头不算矮,身板直挺挺的,坐下去背也不靠椅背。
她看了我一眼,点了壶绿茶,没倒,先开口。
“苏思淼是吧。家里几口人?”
我说两口,我妈和我。
“抽不抽烟?”
“不抽。”
“喝不喝大酒?”
“偶尔跟工友喝点啤酒。”
她点了点头,从兜里掏出个小本子记了一下。我心想这咋还记笔记呢。然后她放下笔,看着我说:“婚后分房睡,你能接受吗?”
我愣了一下。
茶馆里就我们这桌客人,电扇嗡嗡响,她的声音不大但清楚。
我说为啥。
她说工作特殊,作息不规律,有时候半夜回来有时候值大夜,怕互相影响。
“我睡觉不老实,怕伤着你。”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躲,直直地看着我。
我琢磨了一下,觉得这姑娘说话不藏着掖着,比之前相的那几个强。
之前有一个上来就问我一个月挣多少钱、能不能把工资卡交出来。
叶婉莹从头到尾没提钱,也没问我房子多大。
我说行。她好像有点意外,多看了我一眼。
“你就这么答应了?不问问我具体在哪个科室?”
“你上班忙不忙,吃饭规律不规律?”我问她,“你们当医生的,是不是老错过饭点。”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接话。
但我注意到她左手虎口有块老茧,黄褐色,指甲盖大小。
拿手术刀磨出来的茧子应该在内侧指根,她这块茧在虎口,位置不对。
我当时没多想,后来才知道那玩意儿是枪茧。
回家路上我妈问我咋样。
我说人挺实在,就是话少。
我妈追问家里到底啥情况,我把王婶的话学了一遍。
我妈站在院子里择韭菜,半天没说话,最后嘀咕一句:“父母都没了,可怜见的。部队首长带大的,那算娘家人不?”
我说回头问问。后来也没问成。每次想开口,叶婉莹要么在看书要么在写东西,冷着脸,我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02
婚礼定在国庆节,厂食堂摆了六桌。
我这边亲戚朋友坐得满满当当,我妈穿了件新做的枣红褂子,笑得合不拢嘴。
叶婉莹那边只来了三个人,都穿军装,两男一女。
女同事看着四十来岁,坐了一会儿就走了,走之前拉着叶婉莹到门口说了几句话,拍了拍她肩膀。
两个男的,一个年纪大点,四十出头,另一个年轻,三十左右,一直板着脸。
孙振华是开席半小时后来的。
他穿便装,灰夹克,头发花白,五十来岁,进门的时候我正给二舅敬酒。
叶婉莹站起来喊了声“孙叔”,声音比平时低,带着点我从来没听过的软和劲。
孙振华嗯了一声,在靠门那桌坐下,吃了两口菜,喝了半杯茶。
我妈凑过去敬酒,他站起来碰了杯,说了句“辛苦你了”,别的啥也没说。
坐了不到二十分钟,站起来要走。
走之前把叶婉莹叫到走廊尽头,背对着人群说了几句话。
我远远看着,叶婉莹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
孙振华脸色不好看,说到最后眉头拧成个疙瘩,嗓门高了一下,又压回去。
叶婉莹点了下头,他转身就走了。
晚上散了席,我妈把我拽到一边:“亲家那边一个人没有?那个老孙算她什么人?”
“部队长辈,她爸的老战友。”
“老战友能替爹妈主事?她爹到底咋没的?”
“说是生病。”
我妈咂了咂嘴,明显不信,但也没再追问,只说了句“回头你打听清楚”。
洞房花烛夜,叶婉莹从柜子里抱出一床新被子搁在沙发上。
“委屈你了。”她站在卧室门口,手搭在门把上,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我瞅了瞅那张沙发,人造革的,一坐就陷下去,晚上翻身准得硌醒。但话已经说出去了,分房睡,我点的头,这会儿反悔不像个爷们。
“没事,沙发挺软和。”我说。
她嘴角动了动,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点了下头,关上了门。
我坐在沙发上抽了根烟,听见屋里窸窸窣窣的动静,像是在换衣服。
抽完了掐灭烟头,躺下去,腿果然伸不直,膝盖弯着,跟只蜷起来的虾米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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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婚后头一个星期,叶婉莹每天五点半起床,六点出门,晚上七八点回来,有时候更晚。
我问她吃没吃饭,她说在医院食堂对付了。
我说你胃不好别老对付,她嗯一声,进屋关上门。
第二个星期,我把沙发让出来了。
原因很简单,那沙发太短,我一百七十五的个子,睡一宿膝盖顶得生疼,翻个身吱嘎乱响。
我寻思客厅地板还宽敞点,铺床褥子得了。
于是每天睡前铺床,早起卷起来塞到茶几底下。
我妈来看我的时候,正好撞见我跪在地上卷被褥。
她手里提着一兜子鸡蛋,站在门口愣了三秒,然后鸡蛋往地上一墩,嗓门大得半条街都能听见。
“苏思淼!你给老娘说清楚,你睡地上?”
我站起来拍膝盖上的灰,说妈你别喊,邻居听见了笑话。
“笑话?我还怕笑话?”她一把推开我,直奔卧室门口,啪啪拍门,“叶婉莹,你出来!”
叶婉莹刚下班,正换衣服。门开了一条缝,她头发散着,脸上带着疲色,看见我妈的架势,愣了一下。
“妈。”
“你别叫我妈!我问你,你让我儿子睡地铺?结婚才几天你就这么作践人?”
叶婉莹嘴唇抿了一下,说:“妈,工作特殊,我夜里睡不好,怕影响他。”
“什么工作特殊?你是军医又不是前线打仗!人家军医我见得多了,谁家媳妇让男人睡地铺的?”
我妈越说越气,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开始抹眼泪。
她这辈子不容易,守寡十几年把我拉扯大,就盼着我娶媳妇热炕头。
结果儿媳妇让她儿子睡地板,她心里那根弦崩了。
叶婉莹站在那儿,没顶嘴也没解释,就那么站着,等了我妈哭声小了,才说了句:“妈,对不起。”
我妈一肚子话被这三个字堵回去了,憋了半天,站起来拎起鸡蛋兜子就走。我送她到楼下,她攥着我胳膊,指甲盖掐进肉里。
“思淼,这媳妇不对劲。你去问问王婶,她到底什么来路。”
我嘴上说好,心里也犯了嘀咕。晚上回去收拾屋子,叶婉莹把换下来的衣服扔在卫生间盆里泡着,我去倒水的时候看见她外套口袋里露出一个纸角。
抽出来一看,是张旧照片,两寸来宽,边角磨得发毛,叠得整整齐齐。
我没敢打开,犹豫了一下又塞回去了。
我不是那种翻媳妇东西的人,但那个纸角的厚度和折痕让我心里痒了一宿。
04
叶婉莹睡觉不老实这事,婚后第三天我就发现了。
那天半夜两点多,她屋里突然传来一声喊,短促、急、带着命令的口气。
“卧倒!”
我一下子从地铺上坐起来,后脊梁冒冷汗。
隔了几秒,又听见她在说话,声音含含糊糊的,像是在跟人交代什么事,听不清具体内容。
我凑到门口听了半天,只抓住几个词:“左翼”
“火力”
“掩护”。
我敲了敲门。屋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是窸窣声,拖鞋蹭地。门开了,叶婉莹披着外套,额头上一层细汗,鬓角湿了,嘴唇发白。
“怎么了?”她问。
“你刚才喊了,跟打仗似的。”
她垂下眼睛,说做了个噩梦。顿了一下又说:“我睡觉说梦话,你别往心里去。”
我说你梦见啥了。她摇头,说记不清了,让我回去睡。门关上之前,她补了一句:“以后听见我喊,别敲门,过一会儿就消停了。”
我躺回地铺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跟放电影似的,一会儿是她喊“卧倒”那嗓子,一会儿是相亲时她虎口那块茧,一会儿是吴钰彤在菜市场跟我说的话。
吴钰彤是叶婉莹的同事,上礼拜我在菜市场碰见她,她推着自行车买土豆。
看见我挺热情,聊了两句,问叶婉莹最近咋样。
我说挺好的。
她哦了一声,推车要走,又停下来,像是想起什么。
“苏哥,叶医生挺不容易的,你多担待。”
我问她啥意思。她摆摆手说没啥没啥,蹬上车子走了。当时我没往心里去,现在想起来,她那句话跟没说一样,又跟说了什么一样。
更让我犯嘀咕的是每月十五号。
叶婉莹雷打不动请半天假,中午走,晚饭前回来。
我问她去哪,她说办点事。
头一回我没当回事,第二回我问了一句,她看了我一眼,说私事。
那眼神里带着点防备,我就不敢再问了。
十五号那天她又走了。
我那天厂里调休,鬼使神差地跟了出去。
她骑自行车,我骑我那辆二八大杠,隔了五十来米跟着。
过了两个路口,她拐上了陵园路,一直骑到烈士陵园大门口。
她把车锁在门口,进去的时候门卫大爷跟她打招呼,像是认识。
我停在马路对面,没跟进去。
那大门里头松柏成排,高高低低的墓碑在树影子里看不真切。
我等了半个钟头,她没出来。
我又等了一刻钟,还是没出来。
最后我骑车回家了,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晚上她回来,脸色平静,跟平常没两样,问我吃了没。
我说吃了。
她进厨房洗碗,我坐在客厅里,听见哗哗的水声,心里堵了个疙瘩。
她爸妈不是病死的吗,她去烈士陵园看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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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二天晌午,厂门口有人找我。两个穿军装的干事,一个年轻一个稍长,站在传达室外面,腰板挺直。年轻那个问:“苏思淼同志?”
我说是。他递过来一张条子,上面盖着红戳,说孙首长要见我,请跟我走一趟。
我们厂长正好从车间出来,看见这架势,脸上的表情跟见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似的。
我跟干事上了吉普车,后排座,一左一右把我夹中间。
路上我搭话,问孙首长是哪位。
年轻干事说到了你就知道了。
车停在军分区大院,门口有哨兵。
进了办公楼,走廊里一股子消毒水味,墙上挂着锦旗和地图。
干事把我领到一间办公室门口,敲了两下,里面传来一声“进来”,嗓门不小,跟敲锣似的。
办公室挺大,一张办公桌,一排铁皮柜,窗台上摆着盆仙人掌。
孙振华坐在桌后面,就是婚礼那天来吃席的那个灰夹克老头。
他当时看着像个普通长辈,这会儿换了军装,肩膀上扛着星,整个人气势就不一样了,像把刀出了鞘。
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让我坐。
桌上摆着一摞材料,牛皮纸袋子,鼓鼓囊囊的。
他也没寒暄,直接把那摞东西往我面前一推,沉声问:“你知道你娶的是谁吗?”
我手一抖,手里搪瓷缸差点没端住,水泼出来洒了一裤子。我说孙叔,您这话啥意思。
“你先回答我。”
“叶婉莹,部队医院的军医。”
他盯了我几秒,从材料袋里抽出两张纸。
里面一幕映入眼帘的瞬间——
我的瞳孔骤然收缩,整个人如遭雷击。
膝盖像是被人抽走了骨头一样一瞬间失去了力气,整个人猛地扶住门框才没有滑倒在地上。
大脑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念头像警报一样在耳朵里反复炸响——
不可能...
这绝对不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