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锁咔哒一响。
我扭头看去,蔡晓雪挺着大肚子站在玄关,手里提着个果篮,脸色白得吓人。
她盯着我看了十几秒,把果篮往地上一搁,转身就走。
苹果滚了一地,董慧敏追出去喊,我愣在沙发上,后脊梁一阵阵发凉。
![]()
01
蔡晓雪怀孕五个月之后,就不让我碰了。
这事来得没头没尾。
刚查出怀孕那阵子,她天天翻手机看育儿帖子,看到有意思的就念给我听。
我下班回来她还会往我肩膀上靠一靠,说腰酸,让我给揉揉。
晚上睡觉也正常,她侧躺着我从后面搂着,手搭在她隆起的肚子上,能感觉到里头小家伙蹬腿,一下一下的,顶在我掌心里。
五个月一过,说变就变。
头天晚上,我刚把手搭上去,她肩膀一缩,跟被什么东西蜇了似的。
我以为是孩子闹腾,没多想。
第二天我洗完澡出来,床上多了三个枕头,横在中间,跟垒了道墙似的。
她背对着我侧躺着,呼吸均匀,也不知道真睡假睡。
我盯着那排枕头看了半天,没吭声,把自己那侧被子一拉,也躺下了。
那之后天天如此。我试着问过两回。头一回她说累。第二回我问得紧了点,她眼圈一红,说:“你就不能让我消停会儿?”我闭嘴了。
更别扭的是她开始背着我接电话。
手机响了她先看一眼屏幕,拿着往阳台走,拉上门。
有时候在厨房,抽油烟机嗡嗡响着,她压低声音说话,我一靠近就挂断,手在屏幕上划拉几下,像是在删东西。
有一回她手机搁在茶几上充电,屏幕亮了,我瞟了一眼,是董慧敏发来的消息,只看见半截:“……你可得想清楚,别硬扛。”我心里犯嘀咕,但没伸手去翻。
翻手机这事我做不出来,可心里那根刺算是种下了。
我憋得慌。
跟同事苏明轩抽烟的时候提了一嘴。
苏明轩孩子三岁了,算过来人。
他吐了口烟,拿指头点了点我:“怀孕的女人,激素乱得跟过山车似的。你少问,多干活。问多了她嫌你烦,不干活她更嫌你烦。”
我觉得他说得在理,忍了。
可忍字头上一把刀。
有天晚上我加班回来晚,进门看见餐桌上扣着两个碗,一盘青菜一盘红烧肉。
菜都凉透了,油凝在盘底。
蔡晓雪已经躺下了,枕头墙纹丝不动。
我扒了两口饭,去浴室冲澡,热水浇在肩膀上,心想这日子怎么过成了合租室友。
02
忍了没几天,丈母娘来了。
何玉彤退休前是小学老师,说话跟拿教鞭敲黑板似的,一字一顿,句句带响。
她拎着两个编织袋进门那天,我正蹲在门口换鞋。
她扫了一眼我脚上没来得及刷的白球鞋,嘴角往下一撇,没说话,拖着袋子进了次卧。
当天晚饭就吃出问题了。
我炖了锅排骨汤,放了点盐,觉得味道正好。
何玉彤尝了一口,勺子往碗沿上一磕:“咸了。晓雪现在不能吃太咸,水肿了怎么办?”
我点头,说明天少放盐。
第二天我特意少放了,她又说淡了没味儿,晓雪吃不下。
我干脆买了本孕妇食谱,照着上面的量用厨房秤称着放。
她翻了两页,说这书不权威。
我说那您说放多少,她想了半天,说“适量”。
我问适量是多少,她把脸一沉:“你这孩子怎么抬杠呢?”
蔡晓雪坐在沙发上看手机,全程一声没吭。
何玉彤来了之后,蔡晓雪更沉默了。
以前她还跟我抱怨两句单位的事,现在吃完饭就回屋躺着。
我有时候推门进去,看见她侧躺在床上,手机搁在枕边,屏幕亮着,人盯着天花板发呆。
我问她想什么呢,她翻个身说没事。
有一回我下班早,走到门口听见何玉彤在屋里跟蔡晓雪说话。
隔着门板,声音闷闷的,但有几个字我听得真切:“你爸当年就是不管我,我挺着大肚子自己扛煤气罐上楼。你可别走我老路。”
我站在门口没动。钥匙攥在手心里硌得慌。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枕头墙对面传来蔡晓雪吸鼻子的声音。
很轻,但在夜里特别清楚。
我问她是不是哭了,她说感冒。
我说感冒了明天去医院看看,她说不用,睡一觉就好。
我伸手想拍拍她后背,手伸到一半,想起那道枕头墙,又缩回来了。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做早饭,煎了三个鸡蛋,热了牛奶。
何玉彤坐下来看了一眼,说鸡蛋煎老了。
我闷头吃自己的,没接话。
蔡晓雪从卧室出来,头发乱着,脸色发黄,坐到餐桌前拿起筷子,何玉彤给她夹了个鸡蛋,说多吃点,一个人吃两个人补。
蔡晓雪咬了一口,忽然捂着嘴冲进卫生间,哇地吐了。
我跟进去给她拍背,她摆摆手让我出去。
何玉彤跟过来,把我往旁边一扒拉,自己拿了条湿毛巾给女儿擦脸,嘴里念叨着“你看看你,啥都指望不上”。
我站在卫生间门口,看着镜子里自己那张脸,觉得挺窝囊。
![]()
03
周三上午,手机震了一下。我正改代码,拿起来一看,微信好友申请,备注写着“我是董慧敏,晓雪闺蜜”。
我跟董慧敏吃过几回饭,不算熟。她在社区医院当护士,说话快人快语,跟蔡晓雪的闷葫芦性子正好互补。我点了通过。
她直接发来一句:“马哥,最近跟晓雪咋样?”
我回了个“还行”。她发了个撇嘴的表情,说:“别糊弄我。晓雪最近情绪不对,你知道吧?”
我说知道,问是不是她跟你说啥了。
董慧敏半天没回,过了十来分钟,发来一段话:“有些话电话里说不清。你周三下午有空不?来我家坐坐,我跟你聊聊。”
我心里咯噔一下。这话气不对。我追问她晓雪到底咋了,她只说“来了再说”。
中午吃饭我跟苏明轩提了这事。
苏明轩筷子往桌上一拍:“去啊。人家主动找你,说明晓雪确实有事。你不去,回头真出问题了,你后悔都找不着门。”
“可我跟她也不熟,单独去人家家里,怪别扭的。”
“你心里没鬼你怕啥?”苏明轩扒了口饭,“再说了,她一个护士,说不定是晓雪身体上有什么情况,不方便自己跟你说。你当老公的不去搞清楚,等啥呢?”
我想了想,又问了句:“那我要不要跟晓雪说一声?”
苏明轩拿筷子敲了敲碗沿:“你傻啊。她闺蜜找你,肯定是不想让晓雪知道。你说了,晓雪一准不让你去。你先去听听啥事,回来再想怎么跟晓雪开口。”
这话听着有点道理,但总觉得哪儿不对劲。我犹豫了一中午,下午一点多给董慧敏回了个“行,下午三点”。
两点半,我跟何玉彤发了条微信,说单位临时开会,晚点回。
发完心里有点虚,像做贼似的。
我在楼下便利店买了袋橘子当伴手礼,骑着电动车去了董慧敏家。
路上风挺大,吹得我外套拉链哗啦响。
我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晓雪到底出什么事了。
是孩子有问题?
还是她自己身体出毛病了?
越想越慌,电动车差点闯了个红灯。
04
董慧敏住老小区,六楼没电梯。我爬到四楼就喘上了,扶着栏杆歇了口气。心想这楼要是晓雪来爬,确实够呛,她那个肚子,上三楼都得歇两回。
她开门的时候围裙还没解,手上湿漉漉的,刚洗过东西。她把我往屋里让,说随便坐,转身去厨房烧水。
她家不大,收拾得挺利索。
茶几上摆着一套紫砂茶具,旁边搁着半包没拆封的苏打饼干。
电视柜上摆着一张合影,她和蔡晓雪搂着肩膀,都穿着护士服,比现在年轻好几岁。
我坐下来,她端了壶茶过来,给我倒了一杯。
手有点抖,茶水洒出来几滴,她赶紧拿抹布擦。
“马哥,你喝茶。”她推了推杯子,自己坐对面,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搓来搓去。
我端起杯子抿了一口,等她开口。她张嘴说了个“其实”,又咽回去,改口问:“晓雪最近胃口咋样?”
“还行。我妈,不是,她妈来了之后,做饭讲究了,比以前吃得多点。”
“哦。那,那她晚上睡得好不?”
“不太好,翻来覆去的。”
董慧敏点了点头,手指头在膝盖上敲了两下,又没话了。
我看着她这样,心里越发不踏实。
她一个护士,平时说话嘎嘣脆,今天吞吞吐吐跟换了个人似的。
“慧敏,”我把茶杯放下,“你叫我来,到底啥事?晓雪是不是身体有啥问题?”
她眼神闪了一下,低头看着茶几:“也不是身体……就是,她最近有些事憋在心里,我觉得你得知道。但是吧,我又怕我说了,晓雪回头怨我多嘴。”
“你说,我不告诉她是你说的。”
“倒不是这个……”她抓了抓头发,深吸一口气,“马哥,晓雪她其实——”
话到一半,茶几上手机响了。她拿起来看了一眼,脸色刷地变了,嘴里嘟囔了一句“怎么这么快”。
我问她怎么了,她没接话,手忙脚乱地把手机往围裙兜里塞,站起来说:“马哥你先坐,我去把火关了。”她往厨房走,步子明显急了。
我坐在沙发上,脑子转得飞快。什么叫“怎么这么快”?谁来了?我扭头往门口看了一眼,鞋架上就我和她的鞋,没别人。
厨房里传来关煤气灶的声音,还有碗碟碰在一起的动静。
董慧敏半天没出来,我站起来想问问清楚。
刚走到厨房门口,身后传来钥匙插进锁孔转动的声音。
咔哒。
我转回头。
脸在一瞬间变成了纸一样的白。
不是慢慢变白的,是"唰"地一下,像被抽掉了所有的血色。
整个人僵在原地,像一根被雷劈中的枯木。
瞳孔骤缩,嘴唇剧烈颤抖,连呼吸都停滞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