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民政局出来,我站在台阶上给厂里人事打电话,七个名字一个一个念过去。
念完抬头看了看天,日头刚偏西。
旁边卖烤红薯的老头往炉膛里添炭,甜腻味混着煤灰飘过来。
我抬手看表,从走出民政局大门到这会儿,还不到一袋烟的工夫。
手机就开始炸了。
那头嗓门大得我耳朵眼儿发麻,隔着听筒都能听见有人拍桌子。
我把电话挂了,拉开车门坐进去。
包里夹层那个绒布包磕在门框上,闷闷响了一声。
我伸手摸了一下,没往外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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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丁菊香管仓库这事,厂里人都知道是个闲差。
她每天十点来,转一圈,在库房门口跟送货司机抽根烟聊会儿天,十一点半准时去食堂吃饭。
下午基本见不着人。
入库单是她签,出库单也是她签,月底盘库数字对不上,她就说货发出去还没回单。
我没跟她红过脸。不是不敢,是时候没到。
那天我拿着上个月的进货单去仓库,三箱封边条,入库单上签了字,实际货架上只有两箱。我问她第三箱呢,她正嗑瓜子,眼皮都没抬。
“发车间了呗。”
“车间这个月没用封边条,做的全是实木。”
她瓜子壳往地上一吐,把手里的账本往桌上一摔。
“嫂子这是信不过我?我在这个厂干了六年了,一箱封边条值几个钱,我贪那玩意儿?”
我没说话,看着她。
她嗓门更大了,说我不把她当丁家人看,说她哥知道了怎么想。
我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她在后面嘟囔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清,也没回头。
晚上回家,丁懿轩在客厅看电视,见我进门就说了句:“菊香给我打电话了,你查她账了?”
“差三箱货。”
“那能差多少,给她个面子,别追究了。”
我没接话,进了卧室。
丁懿轩这人就这样,他妈那边的人,不管做了啥,他就一句“给个面子”。
七年前厂子刚起步那会儿,他这话我听了还觉得是顾家,现在听只觉得心累。
卧室衣柜最里面有个保险柜,密码只有我知道。
我蹲下来开了锁,里面放着两样东西。
一个是绒布包着的小方块,摸上去硬邦邦的,我没打开。
另一个是牛皮纸档案袋,封面上写着“股权确认文件”几个字,是李波律师事务所的抬头。
我抽出档案袋里的东西翻了翻,翻到最后一页,看了一眼那个百分比。
六十二。
我把文件塞回去,袋子放回原位。
绒布包拿在手里掂了掂,又放了回去。
锁好柜门站起来,听见客厅里丁懿轩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我推门出去,他马上挂了,说厂里的事。
我没问,去厨房倒了杯水。
杯子端到嘴边,心里突然有点堵。
说不清为什么,可能就是那个压低了的声音。
第二天到厂里,会计老陈跟我说,丁菊香一早就来找他,问仓库的账能不能平。
老陈说平不了,差三箱就是差三箱。
丁菊香骂骂咧咧走了,走之前撂了一句:“这厂姓丁,你一个打工的别拎不清。”
老陈在厂里干了十年,从来没跟谁红过脸。他说这话的时候,手在算盘上拨了两下,没看我。
我心里动了一下。老陈知道的事,恐怕比我想的多。
02
丁懿轩手机密码是闺女生日,这事他自己可能都忘了跟我说过。
那天晚上他喝了酒回来,倒床上就睡着了,手机掉在床头柜底下。
我捡起来的时候屏幕亮了一下,一条微信弹出来。
备注是“小周”。
内容就几个字:哥,那事你想好了没。
我拿着手机在床边站了十几秒。丁懿轩打呼噜打得震天响,闺女在自己房间写作业,门关着。我蹲下来,用闺女生日解了锁。
往上翻了十几条,越翻手越凉。
那个叫小周的,不光跟他有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话,还给他出了个主意。
原话是:“那台封边机少说值八十万,你偷偷抵出去,钱先拿到手,厂里账上反正看不出来。”
丁懿轩回了个“我想想”。
我又翻到下面,小周催他:“你老婆那边你怕什么,厂子注册在你名下,她一个女的能翻出什么浪来。”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半天。
那台封边机是我怀老二的时候跑下来的。
当时挺着八个月的肚子,坐了六个小时火车去广东看设备,回来又在高速上堵了四个钟头。
厂里一半的订单靠那台机器,他说抵押就抵押。
我把聊天记录截图,发到自己手机上,又把记录删干净,手机放回床头柜底下。
回屋躺下的时候,丁懿轩翻了个身,胳膊搭到我身上。
我把他胳膊推开了。
第二天一早我联系了梁晓雪,她一听就炸了,说早让你离你不听。
我说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问她有没有靠谱的律师。
她给了我李波的联系方式,说这人办离婚案子利索,嘴也严。
当天下午我就去了李波的办公室。他把材料翻完,抬头看我,问了一句:“这些代持文件,当初怎么没去工商做变更?”
“当年跑不下来,怀二胎,工商那边要本人到场。”
“代持协议有双方签字,有出资凭证,印鉴也在你手里,法律上站得住。你要现在做股权确认也行,要走离婚诉讼分割也行。我的建议是先不动,离婚协议里别写股权的事。”
“为什么?”
“写了他们就会盯着股权打,不写,他们以为捡了便宜,签字快。等离完你再主张大股东权利,除名也好,变更法人也好,主动权全在你手里。”
我听完没马上说话。窗外马路上有辆洒水车过去,放着音乐,听着挺闹心。
“行。”
李波把文件推回来,又补了一句:“你那个印鉴,放好了,别让任何人知道在你手里。”
我点了点头。
那枚铜印是厂子注册那天刻的,当时一共刻了两枚,一枚公司章,一枚股东印鉴。
公司章一直在会计那儿,股东印鉴从刻好那天起就在我这儿。
七年了,丁家没人问过这枚章在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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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丁羽馨是丁懿轩的妹妹,在厂里管考勤。
说是管考勤,她自己一个月来不了几天。
考勤表上她天天全勤,月底工资一分不少。
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是因为丁懿轩说“我妹刚生了孩子,给她个方便”。
她听说哥嫂要离婚,头一个跳出来。那天下午她跑到家里来,当着我面就跟彭玉玥嘀咕。我在厨房切菜,听不太清,但“厂子”
“钱”
“先转出来”几个词飘过来了。
彭玉玥声音一下子高了:“对,先把流动资金转走,不能便宜了她。”
我把菜刀往砧板上一放,声音不大,但厨房门口两个人同时闭了嘴。
我端着切好的菜出来,看了她们一眼,什么都没说。
丁羽馨把头低下去,彭玉玥把脸别到一边。
第二天,彭玉玥就催着丁懿轩去财务室转账。
老陈在厂里干了十年,最怕的就是这种家里人的事。
他拿着转账单看了半天,说大额转账需要股东签字。
“我就是股东。”丁懿轩说。
“公司章在这儿,但股东印鉴不在我手上。薛总的章不在我这儿,光有公司章转不了。”
丁懿轩给彭玉玥打了个电话,那头声音大得老陈都听见了,说会计死脑筋,故意卡人。
老陈把电话拿远了一点,等那边骂完了,又把听筒放回耳朵边,说了句“那我等丁总通知”,挂了。
丁懿轩又给我打。我那时候正在李波办公室外面走廊上,接起来听他说完,就回了一句:“你自己看着办。”挂了。
后来老陈跟我说,彭玉玥当天下午亲自跑到财务室来,翻来覆去就问一句话:“那个章到底在谁手里?”老陈说不知道,一直是薛总保管的。
彭玉玥脸拉得老长,走的时候把门摔得山响。
老陈当天晚上给我打了个电话。
“薛总,今天这事,我觉得得跟你说一声。”
“你说。”
“你婆婆问章在谁手里,我说在你那儿。她让我想办法把章拿过来用一下,我说拿不了,她就走了。走的时候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她薛钰彤当年嫁进来的时候就揣着心眼,厂子是丁家的,她算个什么东西。’”
我拿着手机没吭声。老陈在那边停了一会儿,又说:“薛总,我在厂里十年了,有些事我看得明白。你让我怎么做我就怎么做。”
我说:“你照常做账,别的不用管。”
挂了电话,我把窗户打开透了透气。楼下有小孩在跳绳,数数的声音脆生生的。我在窗边站了一会儿,心里那点犹豫一点点没了。
04
离婚谈判安排在客厅。
彭玉玥来了,丁德勇也来了,坐在沙发上一声不吭。
丁羽馨站在她妈后面,跟个保镖似的。
丁懿轩坐我旁边,眼睛一直看着地板。
彭玉玥掰着指头算:“房子现在值个百来万,车子去年买的,二十多万,厂子那边……”
“厂子归我。”我说。
她愣了一下,手停在半空。
“房子车子全归丁懿轩。”
彭玉玥看了我好几秒,大概是在确认我是不是说错了。
然后她嘴角就压不住了,嘴上还假客气:“哎呀,这怎么好意思呢,厂子好歹也是懿轩这些年……”
“就这个条件,同意就签。”
她马上不装了,转头推丁懿轩:“签,赶紧签。”
丁懿轩抬头看了我一眼。
我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出什么来。
李波把协议拿出来,一条一条念完,丁懿轩签了字。
彭玉玥拿过去自己又看了一遍,看到“厂房及设备归女方所有”那行,还专门用手指头点着字读了一遍,生怕我看错。
签完字她就张罗着要走,走之前还跟我说了句:“小薛啊,以后有啥困难,跟阿姨说。”
我没接话。
门关上之后,我坐在沙发上没动。
丁羽馨刚才站过的地方有一根长头发,落在地板砖上。
我弯腰捡起来扔进垃圾桶,站起来去卧室收拾东西。
保险柜打开,先把牛皮纸档案袋拿出来,装进随身包的里层。
绒布包拿在手里,打开看了一眼。
铜印不大,比大拇指指甲盖大一圈,刻着“薛钰彤印”四个字。
我拿起来在印泥上按了一下,在白纸上盖了个红印,看了看,又用绒布擦干净包好。
放进包里之前,我犹豫了一下。脑子里过了好几个念头:万一她们到时候不认怎么办?万一丁懿轩反悔怎么办?万一工商那边有麻烦怎么办?
然后我想起老陈转述的那句话,“她算个什么东西”。
我把绒布包塞进夹层,拉链拉上,用手按了按,确认不会掉出来。
晚上丁懿轩回来得挺晚,进门跟我说了句“我妈今天挺高兴”。
我嗯了一声,没接别的。
他站了一会儿,又说:“那厂子以后你好好弄。”还是没接话。
他大概觉得这事就算完了。
房子车子都给他了,他妈那边也满意了,厂子在我手里他也省心。
他可能觉得我是念旧情,或者一个女人家要厂子也就是个面子。
他不知道那枚铜印在我包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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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去民政局那天是个星期三,天阴着,没下雨。
丁懿轩穿了件干净衬衫,头发也理了,看着倒比平时精神。
从进去到出来不到四十分钟。
工作人员把两个绿本本递过来,问了句“都想好了”,丁懿轩点了头,我也点了头。
出了大门,丁懿轩站住了,手插在裤兜里,嘴张了一下。
“钰彤,那什么……”
“你先走吧,我还有点事。”
他看了我一眼,大概想说什么,最后就点了下头,转身往停车场那头走了。背影拐过街角就不见了。
我站在民政局台阶上,从包里掏出手机,翻到人事小周的号码。
这个小周跟丁懿轩手机上那个小周不是一个人,是厂里管人事的姑娘,二十来岁,干活利索。
电话接通了。
“小周,我念名字,你记一下。丁菊香、彭秀芝、丁羽馨、赵大强、钱小军、彭玉芳、丁懿强。七个人,今天全部除名,工资算到今天,社保交到月底。”
那头明显愣住了,过了好几秒才说话:“薛总,这些……都是丁总那边的亲戚啊,要不要先跟丁总说一声?”
“不用。我是厂里大股东,我有权做这个决定。你照办就行,书面通知今天就发。”
“好的薛总。”
挂了电话,我看了一眼时间。
从走出民政局大门到这会儿,还不到一袋烟的工夫。
台阶旁边有个卖烤红薯的老头,正往炉膛里添炭,甜腻味混着煤灰飘过来。
我往停车场走,走到一半手机就开始震了。
先响的是丁菊香。我没接。接着是彭秀芝。然后是丁羽馨。连着好几个,一个接一个,中间不带停的。我把手机调成静音,拉开车门坐进去。
车刚发动,彭玉玥的电话来了。我盯着屏幕看了三秒,接了。
那头嗓门大得我把手机拿远了一寸。
“薛钰彤你疯了是吧!你凭什么把菊香她们都开了!你算什么东西!”
“厂里的事,我说了算。”
“你说了算?厂子姓丁!你离了婚就是外人,你有什么资格!”
“彭阿姨,我已经让人事发通知了,你要有意见,来厂里说。”
我挂了电话。
车往厂里开的路上,手机屏幕亮了十几次,有电话有微信,我没看。
到了厂门口,赵大强站在门卫室外面,看见我的车,脸涨得通红,手伸出来要拦。
我没停,车直接开进去了。
办公楼走廊里已经乱成一锅粥了。丁羽馨站在办公室门口,拿着手机跟谁在喊,看见我来了,把手机一收,嘴张得老大。
“嫂子!你这是什么意思!”
“通知收到了?”
“你凭什么!”
我没理她,往自己办公室走。身后脚步声跟了一串,我推开门进去,把包放在桌上,坐下来打开电脑。
06
厂区不大,消息传得快。
丁菊香最先接到通知的时候正在仓库跟送货司机闲聊。
她听完电话,把手机往桌上一拍,司机吓了一跳。
她没解释,转身就往食堂跑,高跟鞋踩得水泥地当当响。
彭秀芝正在择菜,听丁菊香说完,手都没擦,两个人一起往办公楼冲。
走到半道碰上钱小军。
钱小军是彭秀芝的儿子,管采购,今天刚从外面跑货回来,车还没停稳就接到电话。
他下了车追上来,手里还攥着车钥匙。
“妈,怎么回事?”
“薛钰彤疯了!”
三个人继续往办公楼走。走到楼下,赵大强从门卫室探出头来,说他刚被通知明天不用来了。
“连我都要清?”赵大强嗓门粗,一句话把旁边车间里几个工人引了出来。
丁羽馨在楼上办公室门口已经打了一圈电话。
家族群里她发了七八条语音,一条比一条急,最后一条直接喊:“哥!你管不管!你老婆把我们都开了!”
丁懿轩那时候还在从民政局回来的路上。他接到丁羽馨电话,方向盘差点没把稳。
“开了?开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