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
参考来源：人民日报《环球人物》2009年第2期、中国新闻网2008年11月5日深圳警方通报、央视网2008年11月系列报道、中国法院网2008年11月6日报道、交通运输部2008年11月5日处分通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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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年10月29日晚上八点五十分，深圳南山区科技园新梅园海鲜大酒楼。
大堂里人来人往，周围是一片片互联网公司的办公楼，这个点正是下班吃饭的高峰。
865号包房里坐着陈家一家三口，陈某带着妻子谢某和11岁的女儿，跟几桌朋友一起吃饭。
没有人想到这个普通的周三晚上会被一段手机视频传遍全国。
一个喝了八两五十二度白酒的中年男人，在大堂里拦住了一个正在走动的11岁女孩。
他把双手搭在女孩肩膀靠脖颈的位置，跟着她往洗手间方向走了将近三十米。
女孩挣脱之后哭着跑回包房，把这件事告诉了父母。
女孩的父亲陈某气冲冲地找到那个男人理论。
那个男人非但不道歉，反而对着陈某夫妇说了一番话。
这番话被在场的人用手机完整录了下来。
视频当天晚上就被发到了网上。
三天之内，这个58岁的正局级干部从深圳海事局党组书记的位置上被拉了下来。
【一】从烟台打捞局到深圳海事局：一个正局级干部的二十四年
林嘉祥是山东烟台人，1950年出生。
烟台是个港口城市，交通部在烟台设有打捞局，直属正局级事业单位，专门负责海上打捞、沉船救助、海事工程。
1984年，林嘉祥进了烟台打捞局，从基层干起。
在那个年代，能进交通部直属单位吃"皇粮"，在烟台这种地方已经算体面工作。
在烟台打捞局干了十四年，林嘉祥做了一个影响后半生的决定——考进大连海事大学深造。
大连海事大学是交通部直属的唯一一所重点大学，被称为"航海家的摇篮"。
一个基层干部能去部属高校读两年半书，等于拿到了一张晋升的关键门票。
林嘉祥在那里读的什么专业、拿到了什么学位，公开报道里没有细说，但他妻子后来跟媒体提到过这段经历，说明这段深造在他的履历里被看重。
从大连海事大学出来之后，林嘉祥的仕途开始加速。
他离开了烟台打捞局，往上走到交通部系统更高的位置。
公开简历显示，他此前担任过海南海事局党委书记、委员。
海南海事局也是交通部直属的正局级单位，在那里当党委书记，已经是正局级。
2007年7月10日，交通部党组一纸任命，林嘉祥调任深圳海事局党组书记，定级正局级，同时兼任纪检组组长。
这是他仕途上最风光的一站。
深圳海事局管辖深圳水域的海事安全、船舶检验、船员管理、海上搜救，是交通部在华南地区最重要的直属机构之一。
2008年7月5日，也就是出事前不到四个月，林嘉祥的职务又加了一个——深圳海事局副局长。
党组书记、副局长、纪检组长，三个头衔叠在一起，他在深圳海事局的权力到了顶点。
来深圳的时候，海事局开了干部大会，交通部的人亲自来宣读任免通知，林嘉祥在会上做了表态发言，说绝不辜负领导和同志们的期望。
没人想到四个月之后，他就在一家酒楼的大堂里把这一切全毁了。
林嘉祥到深圳海事局之后的公开活动记录不多，出席过一些会议、发过一些言、拿过一些表彰。
后来有媒体翻出来，说他此前还获得过"先进"之类的荣誉。
这在事发之后引发了讽刺——一个在酒桌上对11岁女孩动手动脚的干部，之前居然被评为先进。
2008年10月29日那天晚上，林嘉祥58岁，身高一米七九，体重103公斤。
这个身材往大堂里一站，本身就有压迫感。
他那天晚上跟大连海事大学驻深机构的一个女老师在新梅园酒楼吃饭。
他在大连海事大学读过书，跟驻深机构的人有来往、一起吃个饭，在社交层面说得过去。
问题在于那天晚上林嘉祥不是正常吃饭。
他一个人喝了大约八两五十二度白酒。
八两五十二度白酒，换算成纯酒精是四百毫升左右，这个量足以让一个正常体重的人进入严重醉酒状态。
事后警方抽血检测，确认林嘉祥当晚处于醉酒状态。
从林嘉祥起身上厕所的时间——晚上八点五十分左右——倒推，这顿饭至少吃了两个小时。
就在他摇摇晃晃走出包房找洗手间的时候，865号包房里的陈家女孩正好也从包房出来。
两个本不该有任何交集的人，在酒楼的大堂里撞上了。
【二】三十米惊魂路：从指路到挣脱
晚上八点五十分左右，新梅园酒楼大堂。
陈家11岁的女孩从865号包房出来在大堂走动。
这个年纪的孩子坐不住，吃完饭出来溜达很正常。
林嘉祥从另一间包房出来，四处张望找洗手间，看到了这个女孩，主动走过去问洗手间怎么走。
女孩很热心，用手指了指方向。
正常情况下，一个成年人问小孩路，小孩指完方向就该各走各的。
林嘉祥没有。
他跟在女孩身后，一起往洗手间方向走。
这里有一个后来被警方反复核实的细节——女孩只是给林嘉祥指了方向，并没有说要带路。
林嘉祥跟上去，是他自己的选择。
两个人一前一后在大堂里走了大约十五米。
林嘉祥把右手搭在了女孩右肩靠脖颈的位置。
一个一米七九、103公斤的中年男人，把右手搭在一个11岁女孩的肩膀靠脖子上，这个姿势本身就不正常。
他没有停，继续往前走。
到了拐角处，左手也搭了上去，落在女孩左肩靠脖颈的位置，因为用力比较大，女孩后来回忆说当时有被"掐"的感觉。
双手搭在肩膀靠脖颈处，一个成年男人跟在一个小女孩身后走。
林嘉祥当时已经喝了八两白酒，判断力和自控力都不在正常状态。
两个人又走了大约十米，女孩说了一句前面就是洗手间。
到了这个位置，林嘉祥该松手了。
他没有，双手仍然搭在女孩的肩膀和脖颈处。
女孩这个时候感到了害怕。
她后来跟父母说，那个陌生男人一直不松手。
她扭过身子用力挣脱了林嘉祥的双手，快步跑回了自己的包房。
这里有一个关键的距离数据，后来在警方通报里被特别强调——女孩挣脱林嘉祥双手的位置，距离洗手间大约还有八米远。
也就是说，她只能看到洗手间的指示牌，还看不到洗手间的门口。
这个距离在后面的法律定性里起到了决定性作用。
女孩跑回865号包房的时候是哭着的。
她跟父母说了整件事——一个陌生的中年男人，在大堂里拦住她，双手搭在她的肩膀和脖子上，一直不松手，她好不容易才挣脱。
陈某和谢某一听就火了。
自己11岁的女儿在酒楼里被一个陌生男人这样对待，任何父母都不可能忍。
两个人从包房出来，在大堂里找到了林嘉祥。
【三】视频上网：四十八小时从匿名男子到具名官员
陈某当场质问林嘉祥。
林嘉祥的反应不是道歉，不是解释，而是态度极其恶劣地反过来跟陈某争吵。
在场围观的人后来跟媒体描述，林嘉祥"气焰十分嚣张"。
吵架的声音越来越大，大堂里开始有人围过来看。
林嘉祥对着陈某夫妇说了一番话。
这番话被在场的手机完整录了下来。
在场很多人开始指责林嘉祥。
一个喝醉酒的中年男人在酒楼大堂里对着一对普通夫妇耀武扬威，这个场景本身就足够激怒任何一个围观者。
陈某拿出手机报了警。
南山公安分局的警察很快到了现场。
林嘉祥面对警察的态度也很有意思——他不愿意透露自己的真实身份，跟警方说自己姓林，已经退休了。
他大概想用"退休人员"的身份把事情大事化小。
但他没想到的是，那个晚上在场有人把整个对峙过程拍了下来。
视频当天晚上就被发到了网上。
那个年代智能手机还没有完全普及，拍出来的画质不算好，收音也不算清楚。
但视频里那个男人的态度和语气，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一股压不住的火气和傲气。
10月30日，也就是第二天，国内各大主流新闻网站纷纷报道了这件事。
标题一开始都很模糊——"深圳一酒楼中年男子涉嫌猥亵11岁女童""自称北京来的高官"。
因为林嘉祥跟警方隐瞒了身份，媒体一开始只知道有这么一个人，不知道他到底是谁。
"身份不明"的状态反而给了网友巨大的想象空间。
一个喝醉酒的中年男人对11岁女孩动手动脚，被质问之后态度极其嚣张，但他到底是谁？
什么来头？
10月31日早上，网易论坛上出现了一个帖子，直接给出了答案：姓名林嘉祥，职务深圳海事局党组书记。
这个帖子一出，整个互联网炸了。
有人搜出了林嘉祥更详细的个人信息，包括他的手机号、车牌号；有人翻出了他出席各种官方活动的照片，跟视频里的人从体态到相貌一一比对，确认就是同一个人。
网友还给林嘉祥起了个外号叫"林卡脖"。
各大新闻网站的标题也跟着改了——原来叫"深圳高官猥亵女童"，现在直接改成了"深圳海事局党组书记林嘉祥涉嫌猥亵11岁女童"。
从匿名男子到具名官员，只用了不到四十八个小时。
10月31日下午五点，深圳海事局紧急召开新闻发布会。
交通运输部海事局副局长瞿久刚亲自出面，宣布由交通运输部成立调查组赶赴深圳，调查期间停止林嘉祥的工作。
从10月29日晚上出事到10月31日下午宣布停职，中间只隔了不到四十八小时。
这个速度在体制内算是非常快了。
受害女孩的父亲陈某对这个处理结果并不满意。
他跟媒体说，深圳海事局方面派人来道过歉，但他觉得这个道歉有失诚意。
他明确表示要起诉林嘉祥。
11月1日，媒体又爆出了新情况——陈某一家去酒楼调阅监控录像的时候发现，事发时段走廊和厕所门口那段时间的录像"神秘失踪"了。
酒楼方面不愿意回应。
这段录像如果还在，能不能看到林嘉祥在洗手间门口到底做了什么？
这个疑点让整个事件变得更加扑朔迷离。
11月1日晚上十点，一直没有露面的林嘉祥终于去了高新派出所接受调查，在里面待了五个多小时，一直到第二天凌晨三点。
11月2日下午，警方又传唤了陈某。
警方透露，涉事双方对案件情况的说明存在较大分歧，案件一时还定不了性。
11月3日，交通运输部党组正式宣布：免去林嘉祥党内外一切职务。
从一个手握实权的正局级干部到被免职接受调查的对象，林嘉祥只用了五天。
但事情到这里还没完。
被免职之后，林嘉祥到底会不会被追究刑事责任？
那个"猥亵"的指控能不能成立？
更关键的是——他在酒楼大堂里对着女孩父母喊出的那番话，到底说了什么？
11月3日晚上，一段音频在网上流传开了。
这段录音据称是林嘉祥在派出所里的对话。
一个正局级干部，在派出所里说出的话，跟他在酒楼大堂里的嚣张判若两人。
【四】黑匣子待启：派出所录音与消失的监控
11月3日晚上那段音频，是整个林嘉祥案里最容易被忽略、但信息量最大的一份材料。
录音的内容很短。
一个男人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酒后沙哑和疲惫，说出了几句跟他在酒楼大堂里截然不同的话。
他承认了某件事，还提出了一个数字，想把这件事私了。
女孩的父亲陈某核实之后确认，这段录音是真的。
一个正局级干部，在派出所里的姿态完全放低了。
他在酒楼上对女孩父母的那股嚣张劲，到了派出所里变成了求饶和谈价。
这个反差本身就说明了很多问题——他在酒楼里是借着酒劲和官威在压人，到了派出所有关部门的约束下，他知道自己面对的是什么，也知道自己那些话一旦落到纸面上意味着什么。
录音里提到的那个数字，在2008年的深圳意味着普通上班族两三个月的收入。
在林嘉祥看来，一个11岁女孩受到的惊吓和伤害，值这个数。
与此同时，那个"失踪"的监控录像还在持续发酵。
陈某一家在11月1日去新梅园酒楼调阅监控的时候发现，事发时段走廊和厕所门口的录像不见了。
酒楼方面三缄其口。
这段录像如果还在，它能证明什么？
它能看到林嘉祥把女孩带到洗手间门口之后到底做了什么。
如果录像里有更直接的证据，整个案件的走向可能完全不同。
但录像失踪了。
警方后来的通报里提到了现场监控探头拍摄的内容——那些监控覆盖的是大堂和走廊的公共区域，不是厕所门口。
林嘉祥跟女孩走到离洗手间还有八米的位置、女孩挣脱跑掉这个过程，是有监控录像可以佐证的。
但女孩最初的说法里提到的更严重的情节，没有录像可以佐证。
11月4日，媒体又爆出了一个让人揪心的消息。
受害女孩在回访事发现场之后情绪严重恶化。
她的母亲跟记者说，女儿自从去了酒楼现场之后，情绪特别糟糕，不再想跟任何人接触，把自己关在家里，甚至出现了自己打自己的自虐行为。
一家人非常担心。
一个11岁的女孩，在酒楼里被一个103公斤的中年男人搭着脖子走了三十米，挣脱之后回到现场回访，开始自虐。
这个后果是实实在在的。
但在法律层面上，这些心理伤害能不能构成"猥亵"的依据？
警方的认定标准是什么？
11月5日下午，深圳市公安局召开新闻发布会。
满场记者等着警方给出结论。
这个结论将决定林嘉祥的命运——是刑事犯罪，还是只是酒后失当。
而当那个醉酒男人在酒楼大堂里喊出的那番话被在场手机逐字逐句录下来、在网上被反复播放和拆解时，所有人才终于听到了他对着11岁女孩父母说出的每一个字。
那几句话，比他搭在女孩脖子上的双手更让人震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