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我嫁给额日勒以后,最怕的就是草原上的风彻底停下来的那一刻。
白天的他话极少,却肯把灶上烀得最烂的那块羊肋骨悄悄搁进我碗里,转身就去栏圈清粪扫草,像什么都没做过一样。
我一直以为,他娶我,不过是要个能替额家接续香火、撑住门面的女人。
那是一九七六年,我二十岁,从长沙下来的知青,被统一分配到这个叫乌兰嘎查的草原边村。
路走了整整三天,最后一段坐牛车颠进来,两旁是齐腰深的枯黄牧草,天色灰得像一块压扁的旧毡子从头顶盖下来,把所有来路都遮死了,也把去路遮死了。
村里没几户人家,土坯房和毡包夹着排开,院墙都是黄泥堆的,风一过就往下落土渣,落在脚背上,细细的,凉的。
我站在村口,手里提着一只旧帆布箱,四周没有一张认识的脸。
就是那年入冬,我嫁给了这个寡言的牧羊汉。
他叫额日勒,三十刚出头,生得高,背宽,手掌上全是年年赶牛羊攒下来的老茧,握起来像两块粗石头,糙,却是实心的。
村里人说他脾气犟,说他粗,说他前头那个女人嫌苦跑了——这些话我嫁过来之前全听说了,可我没有别的路,就嫁了。
草原的夜里黑得彻底,风在毡墙外呼呼地压,我跟他说过疼,他皱着眉,却从来没真的轻过手劲。我以为这就是往后的日子——疼着,忍着,一天一天这么撑下去。
直到那个后半夜,我渴醒了起身找水,听见婆婆在外间压低嗓子问他:"额日勒,那件事,你还打算瞒着慧芬到几时?"
额日勒沉默了很长一段,才从牙缝里逼出一句话。
我扶住毡帘边,整个人像钉进了冻土,一步都挪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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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林慧芬,湖南长沙人,家里头排行老三。
父亲是厂里的技术工,母亲在街道缝纫组上班,上头两个哥哥,下头一个妹妹,我夹在中间,从小就是那种不哭不闹、自己把委屈咽下去的性子。
老师说我文静,同学说我能吃苦,我自己不知道算不算夸,只晓得打小就习惯了一件事:事情落到头上,不管愿不愿意,先扛着再说。
下放的通知来得很突然。
那天我正在单位食堂帮着刷碗,我娘跑进来,围裙都没来得及解,气喘吁吁地把那张纸塞到我手里。
"慧芬,你看,这是你的名字不?"
我接过来,对着窗口光线把那一行字看了两遍。
是我的名字,白纸黑字,一个字都没写错。
我娘眼圈红了,但她没哭,只是站在那里,手攥着围裙角,攥得发白。
"妈,没事,"我把那张纸折好,揣进口袋,"去就去吧。"
我娘没说话。那晚吃饭,桌上气氛沉,父亲也没说什么,只是往我碗里夹了一块红烧肉,然后低头扒饭,一声不吭。妹妹坐在对面,把筷子搁下来,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去,眼睛红了半圈,到底没哭出来。
那顿饭,一家人围着桌子,谁也没多说话,锅里的菜凉了也没人去添,就那么坐着,坐到灯光暗下来。
出发那天,我娘在站台上送我,把一双新做的布鞋硬塞进我包里,说:"脚底下垫厚实点,那边冷。"
我点头,说好。
火车动了,她站在站台上,风把她头发吹乱了,越来越小,最后看不见了。
我侧过脸,不去看车窗。
这一走,就是好几年。
乌兰嘎查离长沙有多远,我那时候没概念。坐了两天两夜的火车,再换汽车,最后一段实在没有路了,才换的牛车。
牛车走得慢,咯吱咯吱地响,坐在上头,整个人跟着颠,骨头缝都在抖。旁边几个一起下来的知青,有个叫秀娥的姑娘,吐得脸都白了,趴在我肩上直哼哼。
"慧芬,这是哪儿啊,这哪儿是人住的地方。"
我抬头往四周看了一眼,风从草原深处刮过来,扑在脸上,带着草腥气和泥土味,冷得让人眼睛发酸。天空大得有些不像话,蓝是蓝的,可那种蓝是空旷的蓝,压着人,不像家里的天,家里的天上头有屋檐,有树,有电线,有人声,这里什么都没有,就是天,就是草,就是风。
"到了就到了,"我拍了拍秀娥的背,"哭也不顶用。"
秀娥哼了一声,没再说话。
村子比我想象的还要小。土坯房七八间,毡包三四顶,零零散散排在一片开阔地上,院墙矮,黄泥堆的,风一过就往下落渣子。
接待我们的是村里妇女主任乌云珠,四十来岁,身材壮实,说普通话带着很重的卷舌音,人爽快,一见面就拉着我们几个的手,把村里的情况挨个说了一遍。
"你们来了就是自家人,别客气,有什么事找我。"
她把我安排到了额家。推开那道黄泥院墙的木门,说:"这家就婆媳两个,你住东厢,吃饭跟着一块儿,不委屈你。"
院子不大,扫得很干净,西边靠墙堆着干牛粪,整整齐齐码着,东边拴着一匹枣红马,见生人进来,蹄子踢了两下。
正房里走出来一个老太太,头发花白,梳得整整齐齐,盘在脑后,脸上皱纹深,眼神却很利,扫了我一眼,又扫了一眼。
"大娘,我叫林慧芬,以后麻烦您了。"
老太太扭过头看了我一眼,说:"麻烦什么,都是人,吃饭的事儿。"
这就是德吉妈,额日勒的母亲,往后我叫她婆婆的那个人。
02
我在额家住下来,起初几天,额日勒根本没在家,婆婆说他去远处草场赶羊了。
我一个人在院子里帮着做些力所能及的活,劈柴,喂马,扫院子。婆婆看着我干,不多说话,偶尔纠正一两句,说劈柴要这样握斧子,说喂马要先让它闻闻你的手。
我照着做,她点点头,算是认可了。
额日勒回来是在第四天傍晚。
我在院子里收晾着的衣裳,听见院门响,抬头看见一个高大的影子推门进来,手里牵着绳子,绳子那头跟着两只羊羔,蹄声踏在泥地上,细碎的响。
他生得很高,肩膀宽,穿一件深色的蒙古袍,袍子上沾着草屑和泥,脸晒得黝黑,颧骨高,眼睛深,眉毛浓,整个人像从草原土里长出来的,结实,粗粝。
他把羊羔赶进圈,拴好,才转过头看见我,顿了一下,用很生硬的普通话说:"你就是知青?"
"对,我叫林慧芬,大娘让我住这儿的。"
他嗯了一声,不再看我,抬腿进了正房。
就这样,算是见过了。
饭桌上三个人,各吃各的,没什么话。婆婆给我夹了一块羊肉,我道谢,她摆摆手。额日勒埋头喝了两碗羊肉汤,吃了几个饼子,放下碗,起身出去,全程没说一句话。
我看着他的背影出了门,再看看婆婆。
婆婆端着碗,神情平静,像这顿饭跟其他每一顿都没什么两样。
就这么过了将近两个月。
那天下午,婆婆坐在炕上纳鞋底,叫我过去坐下,不紧不慢地开口了。
"慧芬,大娘跟你说句实话,你别往心里去。"她把鞋底放下,两手叠在膝上,"我那个儿子,你也见过了,三十二了,说话不多,脾气犟,干活是把好手,就是不会哄人。他前头那个媳妇,嫌这里苦,嫌他木头,走了三年了。"
我没有说话,等着她继续。
"我老了,这家里总得有个人撑着。我想问问你,你愿不愿意嫁给我们家额日勒。"
屋里安静了一瞬,风从门缝里钻进来,炉子里的火噼啪了一声。
"大娘,我回家的事……"
"我晓得你想回去,谁都想回去。可这会儿,你有什么把握能回去?什么时候能回去?"
这话说得很直,也很准。
我沉默了很长时间。
婆婆没催我,就那么等着。
"大娘,让我想想。"
婆婆嗯了一声,把鞋底重新拿起来,"行,你想,不急。"
03
这件事,我在心里压了将近半个月。
秀娥知道了,急得在我面前转圈:"慧芬,你真的要嫁?嫁给那个糙汉?你想清楚没有,那人说话一句顶三句,你受得了?"
"他说话少有什么不好,不说话总比说烂话强。"
"可是你看他那个人,"秀娥两手一摊,"黑不溜秋的,一身草原味,你在长沙见过什么男人,回去随便找一个不比他强?"
"秀娥,回去是什么时候的事,谁也说不准,我一个女人孤零零的在这儿,你让我怎么办?"
秀娥闭上嘴,没再说话了。
我问过乌云珠,问她额日勒这个人到底怎么样,乌云珠想了想,说:"实在,不撒谎,干活没得说,就是不会说软话,你要是喜欢甜言蜜语那种,他给不了你。"
"甜言蜜语有什么用。"
乌云珠笑了,说:"那你就嫁,嫁了吃穿不愁,德吉妈这个人,刀子嘴,心不坏。"
我回到额家,那天傍晚额日勒刚从草场回来,在院子里刷马,看见我进来,停下来,就那么站着等着。
我走过去,站在他面前,说:"额日勒,大娘跟我说的事,你是什么意思?"
他手里还拿着那把刷子,低着头,沉默了一会儿,说:"你愿意就行。"
"你自己呢,你愿意?"
他抬起眼睛看了我一眼,那双眼睛,深,黑,说不上什么情绪,停在我脸上看了两秒,说:"我没意见。"
我站在那里,风把草原的气息刮过来,扑在脸上。
"那就嫁。"
额日勒嗯了一声,低下头去,继续刷马。就这样说定了。
婚事办得很简单,村里摆了两桌,杀了只羊,乌云珠帮着张罗,邻居们过来吃了顿饭。
没有婚纱,没有戒指,没有什么仪式,婆婆从旧木箱里拿出一件她年轻时候的蒙古袍,红底子,金纹边,让我当天穿上,说这是她家的规矩。
我套上那件袍子,对着墙上那面小镜子看了看自己。镜子里的姑娘,二十岁,眼睛有点红,嘴抿得很紧。
婚礼那天,额日勒坐在桌边陪客,全程没说几句话,倒是喝了不少酒,喝完脸还是黑的,看不出醉没醉。
夜里客人散了,婆婆收拾了碗筷,掀开毡帘回了自己屋,把整个正房留给了我们。
那是我头一次真正意义上跟他一个屋檐下单独待着。
炉子里的火烧着,噼啪作响,炕上铺着厚厚的羊毛毡,红底黑纹,是新铺的,还有股羊毛的气味没散尽。
我坐在炕边,把那件蒙古袍的系带解开,换上自己带来的棉布衣裳,背对着他。
额日勒就坐在炕另一头,没动,也没说话。屋里安静得能听见风在外头呜呜地刮。
我回过头,看见他坐在那里,低着头,两只手搭在膝上,像个在外头坐惯了的人,不知道屋里的规矩似的。
"你喝多了?"
"没有。"
"那你坐那里干嘛。"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起身把炉子里又添了两块干牛粪,重新坐回去。
"额日勒,咱们说个话行不行。"
"说吧。"
"你前头那个媳妇,她为什么走的?"
屋里安静了一下。
"嫌这里苦,呆不住,走了。"
"她走的时候,你没拦?"
"拦什么,她想走,拦不住的。"
"那你娶我,是大娘的意思,还是你自己的意思?"
他沉默了比刚才更长的时间,炉子里的火噼了一声,溅出一点火星,很快暗掉了。
"都有。"
"哪个多一些?"
他这回没回答了,就沉着脸坐在那里,像一块石头。
我叹了口气,不再问了,躺下去,把被子拉上来,闭上眼。
夜里草原的风声很重,压着毡房,呜咽一阵,停一阵,又来一阵,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外头徘徊,进不来,也不肯走。
这就是我嫁给额日勒的第一夜。
04
嫁过来之后,日子就流水一样走,一天接一天。
额日勒天不亮就出门,赶羊去草场,有时候一走就是好几天。草场上的活是没有头的,羊群要追着水草走,哪里草好就去哪里,有时候走出去二三十里,要在外头扎帐子住,回来的时候,整个人都是风尘。
他每次从外头回来,都会带点什么。
有一回带了一小把野花,红色的,干了大半,拿进来随手搁在了窗台上,转身就出去了,连一句话都没有。
我站在窗边,把那把野花拿起来,翻来覆去看了半天,一整天都没太说话。
婆婆看见了,拿眼角扫了我一下,没说什么。
婆婆对我,算不上客气,也算不上刁难,就是实在。做的饭咸了,她说咸了,让我下次少放盐。洗的碗没洗干净,她拿过去重新洗,不多说一个字。
但有些事,她是护着我的。
有回娜仁嫂子上门来串门,话里话外拿我说事,说什么"长沙来的姑娘娇贵,这草原的苦受不了多久的",说什么"额日勒前头那个走了,这个保不准也待不长"。
我在灶边烧水,假装没听见。
婆婆坐在炕上,把针线放下来,慢条斯理地说:"娜仁,你家那口子昨儿又喝多了吧,我远远地都听见骂声了,你这当媳妇的,可真是心宽。"
娜仁嫂子脸色一变,讪讪地摸了摸鼻子,没多坐就走了。
我端着水壶从灶边出来,跟婆婆对了一眼。
婆婆没看我,重新低下头穿针线,说:"以后这种人来了,你就去灶间烧水,不用搭理她。"
我应了一声,转身回了灶间,眼眶有点烫,不知道怎的。
我怀了身孕,是嫁过来四个月以后的事。
那天早上起来,连着吐了两次,婆婆在灶边看着,把铁锅挪开,让我在灶台边扶着,等我吐完了,拿了块干净布子给我,说:"去躺着,我来。"
"婆婆,我没事,就是有点恶心。"
"我晓得,去躺着。"
那天下午她去找了村里的老接生婆来给我号脉,接生婆把完脉,点了点头,说:"两个月了,好好养着。"
婆婆听完这话,神情没什么大变化,把手上纳了一半的鞋底放下来,站起来往外走,到门口的时候,转过身来看了我一眼。那一眼,说不清是什么意思,然后出去了。
额日勒知道是当天晚上,婆婆跟他说的。过了一会儿,他掀帘子进东厢来,站在门边,看了我一眼,说:"你吃了吗?"
"吃了。"
"晚上冷,把炉子压着些。"说完就走了。
我坐在炕上,看着他出去,窗纸上透进来一点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出了门,影子也跟着消了。
这男人,就是这样,消息这么大,说了两句话就走了。
隔了两天,他从外头回来,进门把手里一包东西搁在炕上,转身就要出去。
"额日勒,这是什么?"
"红糖,你吃。"然后出去了。
我把那包红糖打开,是粗粗的老红糖,用纸包着,包了好几层,纸边上压着一道褶子,是他自己包的。
我捏着那包红糖,坐了很久,坐到炉子里的火暗下去一半,外头风声起来了,才把那包糖放进柜子里,躺下去。
手上起了冻疮,他去村口换了一小罐羊油回来,放在我炕边,没有说用来干什么,就是放在那里。我后来用手一沾,才明白过来,羊油抹冻疮,是草原上的老法子。
我去找他,说:"额日勒,这是给我的?"
他在院子里修栏杆,头也没抬,说:"嗯。"
"你买这个干嘛,你自己不用?"
"我不用,你用。"
就这一句,转身继续修栏杆去了。
05
有了身子之后,婆婆不让我干重活了,每天早上炖上一锅骨头汤,让我趁热喝,说补身子。
我喝不惯那股膻气,捏着鼻子喝,喝完整张脸皱成一团。
婆婆在灶边看见了,说:"喝两天就习惯了。"
"婆婆,我是真的喝不惯这个。"
"喝不惯也得喝,孩子要紧。"
我就这么喝,一天两碗,慢慢地,还真喝习惯了。
额日勒那段时间也有些不一样,以前他回来,喝完茶就出去干活,这段时间,偶尔会在正房里多坐一会儿。
有一回我从外间进来,看见他坐在炕边,手里拿着一块木头,削了一半,看不出是什么。
"你在刻什么?"
他把那块木头收了收,说:"没什么。"
"给我看看。"
他顿了一下,把木头递过来。是个小羊的形状,刚起了个形,四条腿,一个身子,脑袋还是方的,没有细节。
"给孩子的?"
他没说话,把木头从我手里拿回去,低头继续刻。我在旁边坐着,看他刻,他手上有老茧,拿刀的时候很稳,一下一下,慢慢地,有个样子出来了。
那只小木羊,他刻了将近半个月,刻完了放在窗台上,没有说给谁,就是放在那里。耳朵是弯的,尾巴翘着,蹄子上还划了几道细纹,像是真的。
有天傍晚,我坐在婆婆旁边帮她捻线,外头风大,把院子里的栅栏吹得哗哗响。
婆婆缝着缝着,突然开口说:"慧芬,你有没有想过,以后的事。"
"什么以后的事?"
婆婆没有立刻说,低头把线穿过针眼,才说:"就是以后,你在这里,日子怎么过。"
"不是已经在过了吗。"
婆婆嗯了一声,把手里的针线放下来,扭过头,神情是我没见过的,不是平日那种平静,是有什么东西压在里头,沉甸甸的,让她眉心的纹路都深了两分。
她看了我好一会儿,最后说了一句话:"孩子生下来,就是这里的根了。"
就这一句,然后把针线重新拿起来,不再说了。
孩子生下来是这里的根,这话,是在说孩子,还是在说我?
额日勒从草场回来是两天以后,三个人吃饭,依旧没什么话。可婆婆吃着吃着,抬起眼睛往额日勒脸上扫了一下,很快又低下去了。
额日勒放下碗,说:"妈,你有话说?"
婆婆说:"没有,吃饭。"
他嗯了一声,把碗端起来,继续吃。但他的筷子停了一下,只是一下,很快就动了,可我坐在旁边,把这一下看得清清楚楚。
那顿饭吃得沉,三个人谁都没多说话。吃完了,额日勒起身出去,停在西院栅栏柱旁,把手搭在那匹枣红马背上,就那么站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那匹马,拴在那里快一个月了,他每天喂草料,却始终没骑出去过。我问过婆婆,婆婆说它腿上有点毛病,养着呢。可那马吃草料吃得欢,蹄子踢踢踏踏的,看着好好的,哪里像是有毛病的样子。
乌云珠有一次从院门外过,冲我打招呼,往里头瞥了一眼,低声说:"慧芬,你婆婆心里头装着事,从来不往外漏的,你自己多留个心眼儿。"
说完,拎着篮子走了。
我站在院子里,望着那匹枣红马,望了很久。
那旧木箱夹层里,压着两张盖了红章的文件,是我俩的婚书,还有我落户在这里的证明,白纸,红章,烫得实实在在的。那些文件,婆婆替我收着,说放着省得丢,我答应了,就再没提过。
入冬以后,草原的夜里冷得很,到了后半夜,炉子火力弱了,整个屋子就冷下来,冷得人从梦里头激灵一下,就醒了。
那个后半夜,我渴醒了,伸手去摸枕边的搪瓷缸,没摸着,睁开眼,屋里黑,只有炉子里一点暗红的余光,映在地上,模模糊糊的。
我记得水壶搁在外间,就披上衣裳,准备去外间取。
就在这时,炕那边传来窸窣声,额日勒轻手轻脚坐起来,穿衣,起身,脚步极轻地掀开毡帘,出去了。
我等了一会儿,披上外衣,也悄悄坐起来,准备去外间找水壶。
毡帘刚掀开一条缝,外间传来婆婆的声音,压得极低,却清清楚楚钻进我耳朵里。
"……额日勒,那件事,你还打算瞒着慧芬到几时?"
我的脚像生了根,钉在了原地,手里那只搪瓷缸攥得指节发白。
外间沉默了很长一段,长到我以为额日勒不会开口了——随后听见他的声音,低沉,像从草原深处闷上来的:"……还没到时候。"
婆婆叹了口气,声音又沉了一层:"你说,你每回那般使劲,到底是真不管慧芬死活,还是根本不敢叫她晓得真相?"
我背靠着毡壁,一动不敢动,呼吸压得极浅。
那两张压在旧木箱夹层里的红头文件,那匹拴在西院栅栏柱上将近一个月没人骑的枣红马,乌云珠大娘那句"你婆婆心里装着事,从来不往外漏的",在耳边一遍一遍地转。
外间传来一双毡靴底轻轻蹭过泥地的声音。
额日勒沉默了许久。
随后,他说了一句话。声音压得极低,我却字字听得清清楚楚,一个字都没漏掉。
手里的搪瓷缸从指缝里滑脱,磕在木门槛上,发出一声闷响。
我扶着毡帘,整个人僵在了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