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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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我叫陈瑜,二十六岁那年嫁给了周景行。
说“嫁”其实有点隆重了,我们就是在民政局领了个证,没办婚礼,没拍婚纱照,连戒指都是他后来补给我的——一枚素圈金戒指,他说等以后有钱了再换好的。
我不在乎这些。我看上的是他这个人。
周景行比我大七岁,今年三十三。我们认识是在一家便利店里,那天晚上十一点多,我加班回来饿得不行,进去买泡面。他正好也在,穿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工装外套,站在货架前挑了半天,最后拿了一包最便宜的挂面。
我那时候刚被房东催租,心情不好,看他磨磨蹭蹭挡着路,就没好气地说了一句:“大哥,选个面条要这么久?”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没生气,反而笑了笑:“我在算哪种划算。”
就这一句话,我也不知道怎么了,心里的火一下就灭了。后来我们聊起来才知道,他在附近的汽修厂上班,那天也是刚下班,跟我一样没吃饭。
之后的事情发展得很快。他隔三差五给我带早餐,放在我公司楼下的保安室。我加班到深夜,他就骑着他那辆破电动车来接我。他不怎么会说话,但每次来都会给我带一瓶热过的牛奶,用旧毛巾裹着,塞到我手里的时候还是烫的。
我妈知道后不太乐意。
“大你七岁,还是个修车的,你图他什么?”她在电话里叹气,“陈瑜啊,你爸走得早,妈就你这么一个闺女,你不能随便找个人就把自己打发了。”
我说妈,他不是随便的人。
我妈沉默了一会儿,说你自己看着办吧,反正日子是你自己过。
我知道她心里不痛快,但我没办法跟她解释清楚。有些东西说不明白,比如周景行蹲在地上帮我系鞋带的样子,比如他把我护在人行道内侧走路的习惯,比如他从来不说甜言蜜语,但会在下雨天把伞全撑在我头顶上,自己半边肩膀湿透了也不吭声。
这些事说出来太小了,小到不值一提,可攒在一起,就成了我愿意跟他过一辈子的理由。
我们租的房子在老城区,一室一厅,月租一千二。客厅很小,放下一张沙发和一张折叠桌就转不开身了。厨房的抽油烟机坏了,每次炒菜满屋子都是油烟味。卫生间的水龙头总是漏水,滴滴答答的,我跟周景行说过好几次让他修,他嘴上答应着,却一直拖着。
搬进去的第一个晚上,我收拾行李,他从背后抱住我,下巴搁在我肩膀上,闷闷地说了一句:“委屈你了。”
我说不委屈,房子小点好,打扫起来方便。
他没再说什么,只是抱得更紧了一些。
新婚那段时间,我们过得挺拮据的。我的工资大部分寄回老家给我妈,他的工资付房租水电,剩下的钱精打细算着花。有次我看中了一件打折的外套,一百二十块钱,在购物车里放了三天都没舍得下单。周景行发现后,偷偷用自己的手机下了单,快递到了才告诉我。
“你疯了?”我说,“一百二十块够咱俩吃一个星期了。”
他把外套抖开,披在我身上,退后两步看了看,点点头说好看。
“值。”他说。
我当时鼻子酸了一下,转过头去假装在看镜子。
我们的日子就是这样,苦是苦了点,但两个人心往一处使,也就不觉得有多难熬了。唯一让我有点别扭的,是周景行在新婚这件事上的态度。
领证那天晚上,我们回到出租屋,我洗完澡出来,看见他坐在床边,两只手交握在一起,指节都捏白了。
“你怎么了?”我问。
他抬起头看我,眼神有点奇怪,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没事,”他说,“你先睡吧,我去冲个澡。”
那一晚他洗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晕在里面了。等他终于出来的时候,我已经迷迷糊糊快睡着了。他轻手轻脚爬上床,躺在最边上,离我隔着一个人的距离。
我翻了个身,后背对着他,心里有点失落,但又不好意思表现出来。我们虽然是相亲认识的,但处了大半年才决定结婚,感情基础是有的。可不知道为什么,一到这种时候,他就变得特别拘谨,好像我是个陌生人似的。
这种情况持续了好几天。白天一切正常,他会给我做饭,会帮我洗衣服,会骑着电动车接送我上下班。可一到晚上,他就变得不对劲,话少了,动作也小心翼翼,躺在床上恨不得缩成一团。
我心里犯嘀咕,但也没多想。毕竟他是头婚,又是三十多岁的人了,可能有点紧张也是正常的。
直到第五天晚上,事情才有了变化。
那天是周六,我休息,他去汽修厂加班。下午的时候下起了大雨,我给他打电话问要不要去接他,他说不用,等雨小了就回来。
等到晚上七点多他才到家,浑身湿透了,头发贴在额头上,嘴唇冻得有点发紫。我赶紧拿了干毛巾给他擦,又去厨房给他煮姜汤。他坐在沙发上,看着我忙前忙后的样子,忽然笑了。
“笑什么?”我问。
“没什么,”他说,“就觉得有人等着回家的感觉真好。”
我把姜汤端到他面前,他接过去喝了一口,烫得龇牙咧嘴的,但还是咕咚咕咚全灌下去了。
那天晚上他洗完澡出来,我正靠在床头看书。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走过来,在床边坐下。
“陈瑜。”他叫我。
“嗯?”
“你……后悔吗?”
我放下书看着他,不明白他怎么突然这么问。“后悔什么?”
“后悔跟我。”他说这话的时候没看我,低着头盯着自己的手指,“我没本事,挣不了大钱,让你跟着我住这种地方……”
“行了行了,”我打断他,“你要是再说这种话,今晚就去睡沙发。”
他抬头看我,眼睛里有一点光,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那天晚上他没有像之前那样躲着我。他躺下来,犹豫了一下,把手伸过来握住了我的手。他的手很粗糙,掌心全是老茧,硌得我手背有点疼。但我没有抽开。
他握着我的手,很久都没有动。我以为他睡着了,侧头一看,他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不知道在想什么。
“睡不着?”我问。
“嗯。”
“想什么呢?”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翻了个身面对着我。房间里只开着一盏床头灯,昏黄的灯光把他的轮廓勾勒得很柔和。他看着我的眼睛,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陈瑜,”他的声音有点哑,“你怕不怕?”
“怕什么?”
他没回答,只是看着我,目光很深,像是在确认什么。
我大概猜到了他在问什么。说实话,我不是不懂男女之事,但要说完全不紧张那是假的。可看着他这副样子,我知道他比我还紧张。
“不怕。”我说。
他愣了一下,然后忽然伸手把我搂进了怀里。他的手臂箍得很紧,勒得我几乎喘不过气来。我能感觉到他的心跳,咚咚咚的,又快又重,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一样。
他把脸埋在我的头发里,声音闷闷的:“待会儿……别嫌我。”
就这四个字,让我一下子明白了。原来这些天他的反常、他的躲避、他的欲言又止,全是因为这个。他在怕,怕自己不够好,怕我失望,怕我这个比他小七岁的姑娘嫁给他受了委屈还不够,还要在这种事上也受委屈。
那一刻我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楚。这个男人啊,活了三十二年,一个人扛了太多东西,扛到连这种事都觉得是自己的责任,觉得自己应该做得更好。
我抬手抱住他的背,摸到他脊椎骨一节一节的凸起。他太瘦了,瘦得让人心疼。
“不会的。”我说。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把我抱得更紧了。
窗外的雨还在下,打在玻璃上噼里啪啦的响。屋子里很安静,只有我们两个人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慢慢变得急促,又慢慢归于平静。
那一夜过后,我们之间好像有什么东西变了。他不再躲我了,早上醒来会侧过头看着我笑,会在我起床前把早饭做好,会把我的牙膏挤好放在杯子上。这些小细节以前也有,但现在做起来,多了几分自然和亲昵。
我以为日子就会这样过下去了,平平淡淡的,虽然穷,但是踏实。
可我没想到,真正的问题才刚刚开始。
第二章
新婚的甜蜜还没维持多久,我就发现周景行有一个毛病——他不愿意跟我一起出门。
一开始我没在意。第一次是我拉他去逛超市,他说累不想去。第二次是我说要回娘家看看我妈,他说厂里临时有事走不开。第三次是周末,我说咱们去看场电影吧,他支支吾吾半天,最后说最近没什么好看的片子。
一次两次可以说是巧合,三次四次就有点不对劲了。
有天晚上我忍不住问他:“你是不是不想跟我一块儿出去?”
他正在洗碗,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搓碗,头也不回地说:“没有啊,你想多了。”
“那你为什么总找借口?”
他把洗好的碗放进沥水架,擦了擦手,转过身来看着我。他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神有点飘忽,不敢直视我的眼睛。
“我真没有,”他说,“就是最近厂里活多,累。”
这话听着合情合理,我也就没再追问。但心里始终有个疙瘩解不开。
后来有一次,我下班路过他工作的汽修厂,想着顺路叫他一起回家。我到的时候他正在车底下修车,满身油污,脸上也蹭了一块黑。我在门口喊了他一声,他探出头来看见我,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脸上的表情变得很奇怪,像是高兴,又像是尴尬。
“你怎么来了?”他从车底下爬出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路过,等你一起回去。”
他点了点头,转身去洗手。旁边几个工友笑嘻嘻地看着我们,其中一个年纪大点的喊了一声:“景行,这谁啊?也不介绍介绍。”
周景行的后背僵了一下,然后含糊地说了句“我媳妇”,声音小得差点听不见。
那几个工友对视了一眼,笑容变得有点意味深长。那个年纪大的又说:“哟,弟妹挺年轻的嘛,景行你小子有福气啊。”
周景行没接话,匆匆洗完手就拉着我走了。出了厂门我才发现,他攥着我手腕的力气大得吓人,指甲都快掐进我肉里了。
“你轻点儿,”我说,“疼。”
他这才松开手,低头看了一眼我手腕上红红的印子,说了句对不起。
一路上他都没怎么说话,骑电动车的时候腰板挺得直直的,像是在躲避什么。我坐在后面抱着他的腰,能感觉到他的肌肉绷得很紧。
那天晚上他又失眠了。我半夜醒来上厕所,发现他不在床上,走到客厅一看,他一个人坐在黑暗里抽烟。烟头的红光一明一灭的,映着他的脸,看起来心事重重。
“几点了还不睡?”我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他把烟掐了,勉强笑了笑:“吵醒你了?”
“没有,我自己醒的。”我靠在他肩膀上,“你到底怎么了?这几天都不对劲。”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低,像是怕被人听见似的。
“陈瑜,你有没有觉得……咱俩不般配?”
我坐直了身子看着他:“什么意思?”
“你看啊,”他指了指自己,“我初中毕业,修车的,一个月挣四五千块钱。你呢,大学生,坐办公室的,长得也好……”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你跟我在一块儿,别人看见了肯定觉得可惜。”
我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原来他不想跟我一起出门,是怕别人用异样的眼光看我,怕别人觉得我嫁给他是亏了。
“周景行,”我深吸了一口气,“你是不是有病?”
他被我骂得一愣。
“我嫁给谁是我的选择,别人怎么看关我什么事?”我越说越气,“你觉得我会因为别人说两句就嫌弃你?那你把我想成什么人了?”
他不说话了,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搓着裤缝。
我看着他那副样子,心里的火又慢慢熄了。他不是故意要气我,他是真的自卑。从小到大没人告诉过他他值得被爱,所以当有人真心对他好的时候,他反而不安了。
我伸手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凉,指尖微微发抖。
“周景行,你给我听好了,”我一字一顿地说,“我陈瑜既然嫁给了你,就没想过要后悔。你不准再胡思乱想,听到没有?”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眶有点红。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只是用力握紧了我的手。
从那以后,他确实好了一些。我开始拉着他一起出门买菜、散步、逛夜市。他虽然还是会有点不自在,但至少不再找借口推脱了。
有一次我们在夜市上碰见了我大学同学赵敏。赵敏挽着她男朋友的胳膊,从头到脚都是名牌,看见我先是惊喜地叫了一声,然后目光落在周景行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
“陈瑜,好久不见!这位是……?”
“我老公,周景行。”我大大方方地介绍。
赵敏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凝固,但很快就恢复了笑容,客客气气地跟周景行打了个招呼。周景行也笑着回应了,但我注意到他握手的时候只敢握一半,而且很快就松开了。
寒暄了几句之后我们就分开了。走出十几米远,我回头看了一眼,正好看见赵敏凑在她男朋友耳边说着什么,表情很微妙。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下意识去看周景行。他也回头了,显然也看到了那一幕。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把我的手牵得更紧了一些。
那天晚上回到家,他破天荒地主动提了一个要求。
“陈瑜,我想换个工作。”
“换什么工作?”
“学门手艺,”他说,“我不想一辈子修车。我想去考个电工证,听说电工挣得多。”
我看着他认真的样子,心里又酸又暖。我知道他为什么要换工作——不是因为不喜欢修车,而是他想让自己变得更好,好让别人提起我的时候不会露出那种“可惜了”的表情。
“好,”我说,“我支持你。”
他笑了,笑得像个得到糖果的小孩,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接下来的日子,他开始利用业余时间学习电工知识。他买了教材和网课,每天晚上吃完饭就趴在桌子上看视频、记笔记。他底子薄,很多东西看不懂,我就帮他辅导。有时候一道题讲好几遍他还是不明白,急得抓头发,我气得想摔书,但最后还是耐着性子继续教。
那段日子虽然辛苦,但也很充实。我们两个人挤在那间小小的出租屋里,头顶是一盏四十瓦的白炽灯泡,面前摊着书本和笔记本,偶尔抬起头对视一眼,就会莫名其妙地笑起来。
我以为生活会这样一步步变好。我以为只要我们两个人齐心协力,就没有过不去的坎。
可我忘了一件事——婚姻从来不只是两个人的事。
第三章
婚后第三个月,周景行的母亲从老家来了。
他妈住在隔壁省的一个小县城,坐火车要六个小时。周景行接到电话的时候我正在厨房切菜,听见他说“妈你要来?什么时候?”手里的刀就停了下来。
他挂了电话,走进来说:“我妈明天到。”
“怎么突然要来?”
“她说想看看儿媳妇。”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有点复杂,看不出是高兴还是别的什么。
我对这个婆婆的了解不多。周景行很少提起家里的事,我只知道他爸在他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是他妈一个人把他拉扯大的。按理说这样的母子关系应该很亲密才对,但从周景行平时的表现来看,他跟母亲的联系并不多。逢年过节打个电话,平时基本不主动联系。
第二天下午我去火车站接人。周景行本来要一起去,但临时被厂里叫去加班,只好我一个人去。
火车晚点了四十分钟。我举着牌子在出站口等着,心里有点紧张。毕竟是第一次见面,也不知道婆婆是个什么样的人。
人群一波一波地涌出来,我踮着脚尖到处看,终于看到一个瘦小的老太太拎着一个蛇皮袋走了出来。她穿着一件灰扑扑的外套,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很深,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老很多。
“妈!”我喊了一声,朝她挥手。
她循声望过来,目光落在我身上,从上到下扫了一遍,然后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
我快步迎上去,想帮她拎袋子,她躲了一下:“不用,我自己来。”
她的手劲很大,一把就把蛇皮袋甩到了肩上。我只好空着手跟在她后面,一路小跑才能跟上她的步子。
上了公交车,她坐在靠窗的位置,我坐在她旁边。她一直扭头看着窗外,不怎么说话。我试着找话题,问她路上累不累,她说还好。问她渴不渴,她说不用。问她饿不饿,她说下车再说。
三个问题,三个答案,没有一个超过五个字。
我心里有点打鼓,但安慰自己可能是老人家坐车累了,不爱说话也正常。
到了出租屋,她把蛇皮袋往墙角一放,开始在屋子里转悠。卧室看一眼,厨房看一眼,卫生间也看一眼,看完之后什么评价都没有,只是在客厅中间站定,说了一句:“就这点地方?”
“是有点小,”我赔着笑,“等以后条件好了再换大的。”
她哼了一声,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晚上周景行下班回来,看见他妈坐在沙发上,叫了一声“妈”。他妈应了一声,然后目光落在了他身上,眉头皱了起来。
“你怎么瘦了这么多?”
周景行愣了一下,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有吗?我觉得跟以前差不多。”
“差不多什么差不多,”他妈站起来走到他面前,用手捏了捏他的胳膊,“你看看你这胳膊,就剩骨头了。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吃了吃了,”周景行有点无奈,“妈你别担心。”
“我能不担心吗?”他妈的声音提高了八度,“我就你这么一个儿子,你要是把身体搞垮了怎么办?”
我在旁边站着,不知道该说什么。周景行朝我使了个眼色,示意我先去做饭。
我钻进厨房,开始忙活。冰箱里有昨天买的排骨和青菜,我打算做个红烧排骨,再炒两个素菜,炖个汤。正忙着呢,他妈走了进来。
“我来吧。”她说。
“不用不用,妈您坐着歇会儿就行。”
“你会做饭吗?”她斜了我一眼。
我被这句话噎了一下,但还是笑着说:“会的,我做菜还行。”
她没再坚持,但也没走,就靠在厨房门口看着我切菜。那目光像探照灯一样,盯得我后背发毛。我切菜的手都有点抖了,生怕切到手。
好不容易把菜端上桌,四个人——加上他妈——围着小桌子坐下。周景行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点了点头:“好吃。”
他妈也夹了一块,咬了一口,嚼了半天,咽下去之后说了两个字:“咸了。”
我夹了一块尝了尝,确实有点咸,大概是酱油放多了。我正准备道歉,周景行先开口了:“不咸,正好,我就喜欢这个味儿。”
他妈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但那顿饭吃得异常沉闷。她只吃了一小碗米饭就放下了筷子,说吃不下了。我看着桌上还剩大半盘的菜,心里堵得慌。
晚上睡觉的时候,周景行搂着我,小声说:“我妈就这样,你别往心里去。”
“我没往心里去,”我说,“但她好像不太喜欢我。”
“她就是嘴硬心软,”他说,“相处久了就好了。”
我不知道他说的对不对,但我希望是对的。
然而事情并没有朝着好的方向发展。他妈住下来的第三天,矛盾就开始显现了。
那天是周末,我睡了个懒觉,九点多才起床。一打开卧室门,就看见他妈坐在客厅里,面前的茶几上摆着一壶茶,看样子已经坐了很长时间了。
“起来了?”她问。
“嗯,妈您起得好早。”
“农村人都早起,不像城里人,太阳晒屁股了还赖在床上。”
这话说得我脸上火辣辣的。我讪讪地去洗漱,经过厨房的时候往里看了一眼,灶台上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我愣了一下,回头问:“妈,您吃早饭了吗?”
“吃了。”
“景行呢?”
“他也吃了。”
“那我……”
“你自己弄吧,”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我不会做你们城里人的早饭。”
我站在原地,攥着牙刷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最后我什么都没说,转身进了卫生间。
等我洗漱完出来,周景行已经回来了,手里提着豆浆油条。看见我,他笑着举了举手:“给你买了早饭。”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他妈的声音就从客厅传了过来:“都几点了还吃早饭?一会儿就该吃午饭了。”
周景行的笑容僵了一下,然后把早饭递到我手里,压低声音说:“没事,你吃你的。”
我拿着那袋早饭,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最后我还是吃了,但吃得食不知味,每一口都像是在做贼。
类似的摩擦越来越多。我做的菜她嫌淡了或者嫌咸了,我洗的衣服她说没洗干净,我拖的地她说有头发丝。不管我做什么,她总能挑出毛病来。
最让我受不了的是她对周景行的态度。她总觉得周景行娶了我吃亏了,动不动就在他面前念叨:“你看看人家小王的老婆,又能挣钱又会持家。”“你表弟媳妇怀了三个月了,你这边还没动静。”“你说你找个什么样的不行,非要找个……”
后面的话她没说出口,但意思很明显——非要找个我这样的。
周景行每次都替我说好话,但他的话在他妈面前根本不顶用。他妈总有办法把话题绕回来,中心思想就是一个:我配不上她儿子。
我开始害怕回家了。每天下班走到楼下,看到窗户里透出的灯光,我的脚步就会不由自主地慢下来。我不想上楼,不想面对那张冷冰冰的脸,不想听到那些夹枪带棒的话。
有一天晚上,周景行加班,我和他妈两个人在家。我坐在沙发上看手机,她在旁边织毛衣。屋子里安静得只剩下针线穿梭的声音。
忽然她开口了:“陈瑜,你们结婚也三个月了吧?”
“嗯,快了。”
“那你肚子怎么还没动静?”
我的手一抖,手机差点掉地上。我抬起头看着她,她的表情很认真,不是在开玩笑。
“妈,我们现在还没打算要孩子。”
“没打算?”她的眉头拧了起来,“你都二十六了,还不打算?你知不知道女人过了三十生孩子有多难?”
“我知道,但我们想先把经济条件搞好一点……”
“搞经济是你男人的事,你一个女人操什么心?”她把毛衣往旁边一放,身体前倾,语气变得严厉起来,“我告诉你,我可等着抱孙子呢。你要是不能生,趁早说,别耽误我们家景行。”
这句话像一把刀子,直直地扎进我心窝里。我张着嘴,半天说不出一个字来。眼眶里涌上一股热意,我拼命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
“妈,您这话说得过分了。”我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但嗓音已经有点发颤了。
“我怎么过分了?我说的哪句不对?”她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我,“我跟你说,在我们老家,新媳妇进门三个月要是还没怀上,街坊邻居是要说闲话的。”
我再也忍不住了,站起来冲进了卧室,砰的一声关上了门。眼泪终于夺眶而出,我捂着嘴,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那天晚上周景行回来的时候,我已经哭完了,眼睛肿得像核桃。他一看就知道发生了什么,叹了口气,把我搂进怀里。
“对不起,”他说,“委屈你了。”
“你能不能让她走?”我闷在他胸口说,“我真的受不了了。”
他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轻轻说了一句:“她是我妈。”
就这四个字,把我的所有委屈都堵了回去。是啊,她是他妈,含辛茹苦把他养大的亲妈。他能怎么办?把她赶走吗?
可我又能怎么办呢?这是我的人生,我的婚姻,我每天都要在这个屋檐下过日子。
那天晚上我们又失眠了。他背对着我躺着,我面朝着墙壁躺着,中间隔着一道看不见的鸿沟。窗外有风灌进来,吹得窗帘沙沙作响,像是在替什么人叹息。
第四章
婆婆在我家住了一个半月。
这一个半月里,我学会了忍耐。她说什么我都听着,不反驳,不回嘴。她嫌我做的菜不好吃,我就让她做。她嫌我洗衣服不干净,我就重新洗一遍。她嫌我起床晚,我就每天六点半爬起来,比她起得还早。
我以为只要我足够顺从,她总会对我改观。但事实证明我错了。有些人从一开始就看你不顺眼,不管你做什么都是错的。
转折发生在一个星期三的下午。
那天我提前下班,回到家的时候发现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婆婆说话的声音。我正要推门进去,忽然听到了自己的名字,手就停在了半空中。
“我跟你说,这个陈瑜真不行,娇气得很,什么都不会干,还整天摆着一张脸给谁看呢?”婆婆的声音透过门缝传出来,带着一股浓浓的嫌弃,“也不知道你当初是怎么看上她的。”
然后是周景行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妈,你能不能别这样说她?她挺好的。”
“好什么好?我跟你说,这种城里的姑娘,中看不中用。你以后有得苦头吃。”
“妈——”
“行了行了,我不说了。反正我跟你说的你记住了,别让她管钱,别什么都顺着她。女人不能惯,惯坏了有你受的。”
我站在门外,手指攥着包带,指甲嵌进掌心里,生疼。
我没有推门进去。我转身下了楼,在小区花坛边的台阶上坐了很久。秋天的风吹过来,凉飕飕的,吹得我胳膊上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我不知道坐了多久,直到天色暗下来,路灯亮了,我才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上楼去了。
那天晚上我什么都没说,和平常一样吃饭、洗碗、看电视、睡觉。周景行大概感觉到了什么,几次想跟我说话,我都装作困了,翻身背对着他。
第二天一早,我出门上班之前,婆婆忽然叫住了我。
“陈瑜,我今天下午的车,回去了。”
我愣了一下,下意识看向周景行。他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拿着一把葱,表情有点不自然。
“妈,您不多住几天?”我客套了一句。
“不住了,家里还有事。”她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包,塞到我手里,“这个你拿着,算是妈的一点心意。”
我低头看着那个红包,红纸已经有点皱了,边缘都磨毛了,显然是在兜里揣了很久。我打开一看,里面是两千块钱,新旧不一的票子,有几张还是十块二十块的。
我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拿着,”婆婆别过头去,声音有点硬,“别嫌少,我就这点能耐。”
“妈……”我的嗓子堵住了,说不出话来。
“行了行了,别整这套,”她摆了摆手,“我走了以后你们好好过日子。景行这个人老实,不会说话,你多担待着点。”
我点了点头,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送她去火车站的路上,她一直看着窗外不说话。到了站台,她拎着蛇皮袋要上车,忽然回过头来看了我一眼。
“陈瑜。”
“嗯?”
“上次我说那些话,你别放在心上。”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还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挥了挥手,“算了,不说了。你们好好的就行。”
火车开走了,我站在站台上,看着它消失在铁轨尽头。周景行揽住我的肩膀,我靠在他身上,心里五味杂陈。
“你跟你妈说什么了?”我问他。
“没说什么。”
“不可能,她昨天还说要在咱家住到年底的,今天就突然要走。”
周景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跟她说,如果再欺负你,我就不认她了。”
我猛地抬起头看着他。他的表情很平静,不像是在开玩笑。
“你真这么说了?”
“嗯。”
“她可是你妈。”
“你是我老婆。”他说,“我不能让你受委屈。”
我的眼泪又涌了上来,这次怎么也止不住了。我趴在他肩膀上嚎啕大哭,把这一个多月受的所有委屈全都哭了出来。他拍着我的背,笨拙地哄着我:“别哭了,别人都看着呢。”
“让他们看去。”我抽抽搭搭地说。
他叹了口气,把我抱得更紧了。
婆婆走后,我们的生活恢复了一段时间的平静。周景行的电工证考下来了,在一家装修公司找到了新工作,工资比修车高了将近一倍。他高兴得不得了,当天晚上就拉着我去外面吃了一顿火锅,花了八十多块钱,心疼得我直咂舌。
“没事,”他涮了一片羊肉放到我碗里,“以后我挣的钱都给你管。”
“真的?”
“真的。”
我笑了,把那片羊肉塞进嘴里,觉得这是他这辈子说过的最好听的情话。
日子一天天好起来了。我们存了一点钱,换了间大一点的房子,两室一厅,朝南,阳光很好。搬家那天周景行一个人扛了七八趟,累得满头大汗,但嘴角一直翘着。
“陈瑜,”他站在新家的阳台上,张开双臂做了个深呼吸,“咱们终于有自己的家了。”
我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他,脸贴在他后背上。他的T恤被汗水浸湿了,有一股淡淡的汗味,但我一点都不嫌弃。
“周景行,”我说,“我们会越来越好的。”
“嗯。”他握住我环在他腰间的手,“一定会的。”
可命运这东西,最喜欢在你觉得一切都好起来的时候,给你当头一棒。
第五章
那天下班回家,我看见周景行坐在沙发上,面前放着两张医院的检查报告。
他的脸色很难看,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手指攥着报告的一角,纸张都被捏皱了。
“怎么了?”我心里咯噔一下。
他没说话,把其中一张报告递给我。我接过来一看,上面写着“肝功能异常”“建议进一步检查”几个字。
“这是……”
“今天厂里组织体检,”他说,“医生说我的肝有问题,让我去大医院复查。”
我努力让自己的表情保持镇定:“那就去复查呗,说不定是误诊呢。”
他摇了摇头:“我最近总觉得累,吃不下东西,右腹部隐隐作痛。”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我从没见过的恐惧,“陈瑜,我怕。”
“怕什么?”
“怕万一……”
“没有万一。”我打断他,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坚定,“明天我请假陪你去医院,不管结果怎么样,我们都一起面对。”
第二天我们去了市第一人民医院。挂号、排队、抽血、做B超,折腾了一整天。医生看了结果之后,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需要住院做进一步检查,”医生说,“我怀疑是肝硬化。”
肝硬化。这三个字像一颗炸弹,把我们刚刚建立起来的生活炸得粉碎。
周景行住进了医院。我请了长假,每天在医院和家之间来回奔波。早上给他送饭,中午赶回去处理工作上的事,晚上再去陪床。几天下来,我瘦了一圈,眼窝都凹进去了。
周景行看在眼里,心疼得不行。有天晚上我趴在他床边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发现他在摸我的头发,动作很轻很轻,像是怕惊醒我。
“醒了?”他收回手,笑了笑,“你刚才打呼噜了。”
“胡说,我才不打呼噜。”我揉了揉眼睛,看到他床头柜上的粥一口没动,“怎么不吃?”
“吃不下。”
“多少吃点,不然身体扛不住。”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陈瑜,要不……我们离婚吧。”
我愣住了。
“你看我现在这个样子,”他指了指自己身上蓝白条纹的病号服,“还不知道能不能治好。你跟着我,只会被我拖累。”
“你再说一遍。”我的声音冷了下来。
“我是认真的,”他不看我,盯着天花板,“你还年轻,还能找到更好的——”
“周景行,”我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要是再说这种话,我现在就走,再也不来看你。”
他终于转过头来看我,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你为什么不走?”他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我都这样了,你为什么还不走?”
我弯下腰,捧住他的脸,额头抵着他的额头。他的皮肤滚烫,不知道是发烧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因为我嫁给你的时候说过,不管贫穷还是疾病,都不离不弃。”我说,“你可能忘了,但我记得。”
他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这个三十三岁的男人,修车的时候被千斤顶砸到脚趾头都没吭一声的男人,此刻像个孩子一样哭得浑身发抖。
我抱着他,任由他的眼泪打湿我的衣领。
“别怕,”我说,“有我在。”
检查结果出来了,不是肝硬化,是早期肝纤维化。医生说及时治疗的话,逆转的可能性很大。
周景行出院那天,天气很好,阳光明媚,万里无云。他站在医院门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转过头来看着我,笑了。
“陈瑜,我想吃你做的红烧排骨。”
“你不是说我做的咸吗?”
“那是咱妈说的,我可从来没说过。”
我笑着打了他一下,他夸张地哎呦了一声,然后牵起我的手,大步往前走。
阳光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他的,哪个是我的。
那一刻我以为,所有的苦难都已经过去了。
可我没想到,更大的考验还在后面。
周景行出院后需要长期服药,每个月药费就要两千多。再加上房贷和生活开销,我们的经济状况又开始紧张起来。为了多挣点钱,我开始接私活,帮人做文案策划,经常熬夜到凌晨两三点。
周景行劝我不要那么拼,我说没事,年轻的时候不拼,老了想拼都拼不动了。
他拗不过我,只能尽量多做家务,让我能多休息一会儿。他开始学着做饭,虽然做出来的东西难吃得要命,但我每次都吃得很开心。
有一天晚上,我加班到很晚才回家。推开门的瞬间,我看见周景行趴在餐桌上睡着了,面前放着一碗已经凉透的面条,旁边压着一张纸条。
“老婆辛苦了,给你煮了宵夜,回来热一下再吃。”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
我轻手轻脚地把面条端去微波炉加热,然后坐在他对面,一边吃面一边看着他熟睡的脸。他的眉头即使在睡梦中也微微皱着,像是在为什么事情发愁。
我伸手抚平他的眉心,他嘟囔了一句什么,翻了个身继续睡。
那碗面味道一般,面条坨了,盐放多了,但我吃得一滴汤都不剩。
日子就这么过着,平淡中带着一点苦涩,苦涩里又透着一点甜。我以为这就是婚姻的全部了——柴米油盐,鸡毛蒜皮,两个人互相扶持着往前走。
直到那天,我在他手机里发现了一条短信。
第六章
那条短信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内容是:“景行哥,我下周六到,你能来接我吗?”
语气很亲昵,像是认识了很久的人。我翻了一下通讯记录,发现这个号码之前也出现过几次,通话时间不长,大多是一两分钟。
我拿着手机,脑子里一片空白。
理智告诉我应该相信他,周景行不是那种人。可情感上,那股不安的感觉就像藤蔓一样,从心底蔓延上来,缠得我喘不过气。
我没有声张,把手机放回原处,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接下来的几天,我一直在观察他。他没有什么异常的表现,按时吃药,按时上班,回来就帮我做家务。唯一不同的是,他有时候会躲到阳台上去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我一走近他就挂了。
女人的直觉告诉我,这里面有事。
周六那天,他说要去车站接一个朋友。我问是谁,他说是以前的同事。我说那我跟你一起去吧,他说不用了,你在家休息就好。
他走后,我一个人坐在家里,越想越不对劲。最后我实在坐不住了,打了辆车去了火车站。
我在出站口找了个隐蔽的地方站着,眼睛死死地盯着出口。等了大概二十分钟,我看到周景行出现了。他站在栏杆前面,东张西望的,像是在等人。
过了一会儿,一个年轻女人拉着行李箱走了出来。她大概二十五六岁的样子,长头发,穿着一条碎花裙子,长得挺漂亮。她一看见周景行就笑了,快步走过去,张开双臂抱住了他。
周景行愣了一下,然后也伸手抱了抱她。
那个拥抱持续了大概三四秒钟,但在我的眼里,它像是一个世纪那么长。
我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我站在那里,手脚冰凉,心脏像是被人狠狠攥住了,疼得我几乎站不稳。
他们说了几句话,然后周景行接过她的行李箱,两个人并肩往外走。我躲在柱子后面,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才慢慢地走出来。
那天晚上周景行回来得很晚。他进门的时候,我正坐在沙发上等他。
“怎么还没睡?”他问。
“等你。”
他换了拖鞋,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他身上有一股淡淡的香水味,不是我的。
“接到朋友了?”
“嗯,送到了酒店。”
“男的女的?”
他愣了一下,然后说:“女的。”
我看着他,等着他继续说下去。他避开了我的目光,拿起遥控器打开了电视。
“周景行,”我说,“你没有什么要跟我说的吗?”
他的手指在遥控器上停顿了一下,然后放下遥控器,转过头来看着我。
“她叫何敏,是我以前在汽修厂认识的,”他说,“她来这边找工作,让我帮忙接一下。”
“就只是这样?”
“就只是这样。”
他的语气很坦然,眼神也没有闪躲。但我心里的那个疙瘩并没有解开。
“那为什么之前不告诉我?”
“我怕你多想。”
“你怕我多想,所以瞒着我?”我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周景行,我们是夫妻,你有什么事不能跟我说?”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对不起,是我考虑不周。”
他的道歉来得太快太干脆,反倒让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了。我看着他,他的表情很诚恳,看不出任何破绽。
也许真的是我想多了,我在心里对自己说。也许他真的只是帮一个老朋友。
可那个拥抱的画面,像一根刺一样扎在我心里,拔不出来。
接下来的半个月,何敏成了我们之间的一个隐形话题。我们不提她,但她的存在感无处不在。周景行的手机一响,我就会下意识地竖起耳朵。他出门的时候,我会忍不住问他去哪里、跟谁见面。
我知道这样不好,可我控制不住自己。
有一天晚上,周景行洗完澡出来,看见我在翻他的手机。他愣了一下,然后走过来,从我手里拿走了手机。
“你在干什么?”
“没什么。”我低着头,不敢看他。
他叹了口气,坐在我身边:“陈瑜,你不信任我。”
“我没有。”
“你有。”他的声音很平静,但带着一丝我听不懂的情绪,“自从何敏来了之后,你就一直在怀疑我。”
我不说话了。
“我跟她真的没什么,”他说,“如果你不信,我可以让她当面跟你说。”
“不用了。”
“那你要怎样才能相信我?”
我抬起头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水光,像是委屈,又像是失望。
“周景行,”我说,“你告诉我实话,你跟何敏到底是什么关系?”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低很低。
“她是我前女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