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我52岁。
我是在长沙黄花机场落的地,一出来那股子热浪就糊上脸了,跟伦敦那种湿冷完全两码事。2012年8月,我拖着一个大箱子,背着一个双肩包,站在到达口四处张望,接机牌上写着“史密斯先生”四个字,举牌的是个矮胖中年男人,穿件花衬衫,后来我知道他姓周,大家都叫他老周。
老周是中介安排来接我的,他英文只会说hello和ok,我中文只会说“你好”和“谢谢”,我们俩在停车场比划了五分钟,最后他把我塞进一辆银色面包车后座。车里一股槟榔味,空调口夹着个手机支架,导航声音大得像吵架。我问他这城市有多少人,他伸出一只手翻了翻,我没懂,后来才知道他意思是六百万以上。
从机场到住处开了快四十分钟,路上全是树,绿得发黑那种。老周边开车边接电话,嗓门大得很,我听不懂但能感觉到那股劲头,跟英国人打电话完全两回事。到地方下车,是个老小区,六层楼没电梯,他帮我把箱子扛上五楼,出了一身汗,T恤后背湿了一大片。我掏钱包想给小费,他摆手摆得像赶苍蝇,说了句什么就下楼走了。
当天晚上我在空房子里坐着,床垫上的塑料膜还没撕,窗外有人放音乐跳舞,鼓点一下一下的。我给我女儿发了个短信说到了,她回了个“good luck”。我把手机扔在床头柜上,看着天花板那块水渍,心里想的是:待一年试试吧。
第一个月最难熬的是嘴。楼下有家粉店,我头一回进去指着别人碗里的东西说来一份,老板下了碗扁粉,上面盖着几块红烧肉。我吃了三口,辣得眼泪直接掉下来,鼻涕也下来了。旁边桌一个老太太看我这样笑得差点呛到,递了张纸巾过来,又跟老板说了句什么,老板给我换了碗不辣的,肉还是那几块。后来我才知道她说的是“少放辣,外国人”。那碗粉我吃得干干净净,汤都喝了一半。
第二个月我开始找正经工作。我在英国干了二十年机械工程,过来之前联系好了一家做汽车零部件的外贸公司,老板姓陈,四十出头,肥头大耳,办公室在火车站旁边一栋写字楼里。面试那天他给我倒了杯茶,问我能干多久,我说先签一年。他笑,说一年太短,签三年吧。我说行。他拍了下桌子说痛快,然后问我工资要多少。我按英国标准报了个数,他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用计算器按了半天,打了个五折给我看。我说太低。他说你先干三个月,干得好再加。我答应了,因为兜里确实没多少现金了。
头三个月我住在公司附近一个老宿舍里,跟另外两个小伙子合租。他们一个叫小刘一个叫小赵,刚开始叫我“老外”,后来熟了叫我“老史”。小刘做销售,每天回来都是一身酒气,说今天又陪客户喝了半斤。小赵做质检,话少,经常半夜起来煮泡面,厨房里那个电磁炉嗡嗡响。有回我半夜上厕所,看见小赵蹲在阳台抽烟,我说你咋不睡,他说睡不着,想家。我拍拍他肩膀,没说什么。
真正让我觉出味来的是那年冬天。长沙的冬天冷得邪门,湿冷往骨头缝里钻,屋里又没暖气。我买了台电暖器,房东看见了说这个费电,我说我出电费。她点点头又走了。有天晚上停电,整栋楼黑咕隆咚,隔壁小刘喊我出去吃宵夜,说反正没电。我们踩着拖鞋下楼,街边烧烤摊还开着,炭火红通通的。小刘点了二十串牛肉、五串韭菜,又要了两瓶啤酒。我喝了一口,冰的,配着炭火的热气,身子一下就舒坦了。小刘跟我说他女朋友嫌他没房跟他分了,他一边说一边撸串,签子扔了一地。我说我离婚那年也难受,他问多久了,我说七年了。他举起瓶子跟我碰了一下,说那咱俩差不多。
那天晚上回去电还没来,我打着手电洗了把脸就睡了。第二天起来发现手机没充上电,出门迟到了十分钟,陈老板没说我,就是让我以后别迟到。我开始琢磨得自己租个像样的房子。
搬进新房子那天是2013年春天,一室一厅,有个小阳台,能看见楼下菜市场。房东是个退休的中学老师,姓刘,让我叫她刘姨。她给我配了煤气灶和锅碗瓢盆,还送了一袋大米。我说我不会做饭,她说那不行,天天吃外卖不健康。第二天早上七点她就来敲门,拎着一把小白菜和一块豆腐,站在厨房里教我怎么切怎么炒。我学会了第一道菜是白菜炒豆腐,咸淡刚好。刘姨尝了一口,竖大拇指,说可以出师了。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我每天早上六点半起来煮面,七点二十出门坐公交,车上人挤人,我块头大,站着都往旁边靠。中午在公司楼下吃盒饭,跟同事蹲在花坛边上,他们聊电视剧聊孩子上学,我听不太懂但跟着笑。下午下班有时候跟小刘去打球,有时候直接回家。晚上在阳台上喝杯啤酒,看看楼下跳广场舞的大妈,音响声音大得耳根子疼,但看久了居然觉得好看起来。
那年秋天我认识了一个女的,姓赵,在菜市场卖干货。我去买花椒,她问我要哪种,我说随便。她抓了三种让我闻,说一种麻一种香一种又麻又香。我闻了半天选了一种,她说你这人实在,给你少算两块。后来我老去她那儿买,就熟了。她老公前两年没了,儿子在武汉读大学,她一个人守着摊位。有回下雨,我刚好路过,她喊我进来躲雨,给我倒了杯热水。我们坐在摊位后面,面前是一袋袋红枣和香菇,雨打在塑料棚顶上噼里啪啦的。她问我怎么不回去,我说回哪儿,她说回英国啊。我想了想说,暂时没打算。
2014年夏天公司扩招,来了个英国小伙子,twenty多岁,叫汤姆,只会说“你好”和“这个多少钱”。陈老板让我带带他。汤姆吃不惯辣,我带他去吃麦当劳,他挺高兴,说没想到这边也有。后来我教他吃粉,跟老板说给他上一碗不辣的。汤姆吃了一口说好吃,连吃了三天。老板看见我们就笑,说“来了啊老外”。汤姆听不懂“老外”,以为是什么好词,后来逢人就说自己是老外。
汤姆待了半年就回去了,走之前请我喝了顿酒。他说他受不了这边的酒桌文化,客户一个劲劝酒,不喝就是不给面子。我说那你回去好好待着。他走以后我继续干着。陈老板给我涨了回工资,虽然还是比英国少,但在这边够用得很。
2015年我回过一趟伦敦看女儿。她刚结婚,女婿做金融的,两人住在郊区一栋小房子里。我从机场坐地铁进城,车厢里安安静静,没人说话,也没人看你。到了女儿家,她做了一桌菜,烤鸡烤土豆水煮胡萝卜,甜点是超市买的布丁。吃饭时她问我那边怎么样,我说挺好。她说要不要考虑回来,我说再看吧。那趟待了十天,去了趟大英博物馆,看了场英超,跟几个老朋友喝了酒。回去的飞机上我想了一路,到底还是买了飞长沙的票。
2016年我在小区里认识了老马,他是楼下开五金店的,五十多岁,头发快掉光了,天天穿件蓝大褂。有回我家水龙头漏水,找他来修,他蹲在厨房底下拧了半天,站起来说搞定了。我给他钱他不要,说邻居收什么钱。后来我请他喝了顿酒,他带了瓶茅台,我一看就知道不便宜。那天他喝高了,跟我讲他年轻时在深圳打工的事,讲着讲着就哭了,说对不起老婆孩子。我拍拍他背,说都过去了。从那以后我们经常一起喝酒,他老婆腌的萝卜皮是一绝,我每次去都拿一碟。
2017年春天,刘姨问我想不想找个伴。我说算了。她说有个姊妹不错,也是一个人。我说真算了,我这把年纪不折腾了。刘姨叹口气说也是,一个人自在。那天晚上我在阳台上站了很久,看着楼下广场舞散场,大妈们拎着音响各回各家。我抽了根烟,又掐了,心想我来这都五年了。
2018年女儿生了孩子,我飞回去待了半个月。小外孙粉嘟嘟的,抱在手里软得跟棉花似的。女儿说你干脆搬回来吧,离得近也好照应。我没接话。回长沙那天她送我到机场,眼睛红红的,说爸你一个人在那图什么。我说图个舒坦。她听不懂,我也解释不清楚。
回来以后我把房子重新刷了遍漆,换了张新床,又养了盆绿萝放在窗台上。老马来看了说这漆刷得不行,到处是道子,我说你行你上,他说我可不给你干白活。最后他还是帮我补了两面墙,我请他吃了顿火锅。
2019年冬天特别冷,我感冒了一场,发烧到三十九度,自己裹着被子在床上躺了两天。小赵知道了跑来看我,给我煮了锅粥,又去药店买了药。他坐在床边看我喝完粥,说老史你这样不行,得找个伴。我说你怎么跟刘姨一个口气。他笑了,说大家关心你。我病好了以后请他和老马吃了顿饭,老马把茅台又拎来了,三个人喝了两瓶。
2020年疫情来了,小区封了。那两个月我跟楼里邻居熟了起来,以前见面点个头就过去了,那阵子天天在群里一起抢菜一起接龙。有个女的姓孙,老公在国外回不来,她一个人带俩孩子,团购的时候老帮大家垫钱。解封以后大家请她吃饭,她坐在中间笑,说都别客气。我在旁边看她,觉得这人挺有意思,后来也没多想。
2021年公司业务受了点影响,陈老板愁得头发白了一片。有天他把我叫到办公室,说老史啊,要不你回趟英国看看有没有订单。我说行。我飞回伦敦待了十天,跑了几个老客户,拿了两个小单子回来。陈老板高兴得拍我肩膀说老史你真是福将。我心里想的却是这趟回去感觉不一样了,地铁还是那样闷,街上人还是那样面无表情,连我女儿做的烤鸡都没以前好吃了。
2022年刘姨搬走了,她儿子在河西买了新房接她去住。走之前她来敲我门,拎着一袋她自己晒的干豆角,说给你留着炖肉吃。我说刘姨你搬那么远干嘛。她说老了跟儿子住放心。她下楼的时候我站在门口看,她回头挥了挥手,我鼻子有点酸。
2023年汤姆又来了趟中国,这回是出差,约我吃饭。他胖了一圈,头发也少了。我们坐在粉店里,他这回不用我教了,自己点了一碗酸辣粉,吃得满头汗。他说他这次来发现长沙变了好多,楼更高了车更多了。我说那可不。他问我打算啥时候回去,我说不回去了。他问为什么,我说我也说不清楚,就是不想动窝了。他说那你不就是本地人了。我说差不多吧。
去年年底我回了趟伦敦,我女儿非让我回去过年。我在那边待了十天,天天吃烤鸡烤土豆,吃了三顿就想念粉了。去超市买花椒找不到,问店员,人家指我到亚洲食品区,一小袋要五镑多。我女儿带我去逛圣诞集市,人挤人,但大家都板着脸挤,没人说话。我站在那儿突然就笑了,我女儿问我笑什么,我说我想起长沙菜市场了。
回来以后我跟老马喝酒,他问我伦敦咋样。我说不赖,但我不待。他说为啥,我说那儿太干净了。他说干净还不好,我说太干净了不热闹。他哈哈大笑,说你这人毛病。
今年开春我在阳台又养了盆新的绿萝,原来那盆冻死了。楼下粉店老板换了人,新老板是个年轻妹子,也不认识我。我进去说一碗扁粉少辣,她看了我一眼,说叔你坐,马上好。我坐那儿等的时候,看见门口又进来一个外国人,拿着一本旅游指南指来指去。老板妹子又喊了声叔你稍等啊,然后过去跟那个外国人说夹生英语。我坐在那听着,突然觉得挺有意思,十二年前我也是这么进来的。粉端上来,我吃了两口,还是那个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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