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雨·霜降·台风 ｜ IDF观影笔记

三天的纪录片观影，中午都是在杭荟城的一家名为“谷雨面家”的面店用餐。从中国美院南山校区的3号门向北，穿过美院北街再走一百米就到了，两年没来，这里的店铺有的已经关了，有的是新开的，在开和关之间，仿佛时间流走了很多，谷雨面家并不显眼，被它吸引也仅仅是这个取自二十四节气的店名，在开和关之间，节气自带的诗意似乎又留住了什么。

霜降偏听谷雨，台风却正发生，西湖国际纪录片大会今年的年度主题是“未·来”，中间的分隔号将“未来”一分为二，但是这个主题的奇趣点不在于被拆开的“未来”本身，而是“未来”已经从“未来已来”的紧迫感变成了“未来未来”的延宕性——“未来”不是站在过去和现在面对的那个“future”，而是呈现否定状态的“un·coming”。英语里其实并没有“uncoming”这样的表达，或者说它不是“标准”的英语单词，如果意指“即将到来”是“upcoming”，如果是“迎面而来”，则是“‌oncoming‌”，而在中文语境中，“未来”也许就只是“future”。

“uncoming”是一个生造词，大会的这一年度主题就是一次关于“未来”的重写，张献民对于这一主题的阐释中说：“未”是否定，是“影像无法拍到还没有发生的事情”，但是，“影像拍摄的每一秒都在面向马上就要发生的，影像的制作都是对未知的期许。”我们如何提前知道以后我们应该看到什么？无疑这是一种狂妄，但是正是“来”字修补了这种狂妄，“‘来’是第一人称，保持行走、就是勇气。‘来’是肯定。”因为狂妄而被修补，因为未知而要行走，因为否定而必须肯定，这就是“未·来”这一年度词在拆分和组合中具有的重写意义，但是，纪录片如何发现那个被否定的“未”，又如何在行走中发现需要肯定的“来”？

“我们感到当下的纪录片不仅是文献档案，它还透视着下一个时刻；纪录片人保持身体在场，纪录下的每个镜头都应是对自己和观众的抵达，值得在以后被观看。”在参加大会之前，将此前所有的观影电影汇集在一起制作了一个专题网站，这是对过去的梳理，这是对档案的记录，而在被开启的新一届西湖国际纪录片大会前，观看什么电影是未知的，但是它就是在一种未知而抵达、抵达而已知中发生。

不妨以最直接的方式在时间轴上建立“未·来”的标记，一端指向并未逝去的过去，它是《萨尔沃卡多》中的碉堡遗迹，它是《再会科基》中“鹦鹉学舌”的历史，它是《电话铃响的时候》梦回1992，它是照片，它是档案，它是已经被书写的故事；另一端则指向“已来”的未来，它是拒斥“神经资本主义”的《飞蛾护梦》，它是微观即宏观“幽灵世界”里的《信使》，它是好雪片片不落別处的《正梦》，技术、资本和算法正扑面而来，而梦境、宇宙、生命在拒斥的态度中被守护，这种守护就是一次重新被看见。

在时间轴上的过去和未来就像是拉杜·裘德和阿德里安·乔弗伦克合拍的纪录片《正反打》，两组照片、两种声音、两种叙事，在面对与背对、回忆与档案、真实与虚构中，影像制造了互文，镜头形成了对视，过去和未来真正在看与被看中完成了“正反打”。而在正反打之间，是不是还有那个看与被看真正的主体？雪美莲在大会的开幕纪录片《隐迹之书：重写自我》中真正完成了关于自我的重写：“重写自我不是把过去擦掉重来，是终于敢站出来说：我的故事，轮到我自己来当第一作者了。”‌我是第一作者，意味着我的在场，站出来的在场，重写的在场，自我的在场，“影像或许正是一次对‘不可见之物’的显影，摄影机游走在有形与无形的灰色地带，怀着敬畏去描摹那些看不见却真实存在的痕迹。它让深埋的痛感被发觉，涌动的情谊被感知，为不可见之物留下可见的证词。”

当“未”以否定等待发生，当“来”以行走修补狂妄，“未·来”被拆分恰恰是留下了那个在场的中间位置，这就是当下，当下是《最好在野外疯狂》中共生镜像里的生命，是《石头与浪花》里喝下那一碗“坚硬的稀粥”的生活，是《莽妹》中“走一步看一步”中的无常与坚忍，甚至在“不合时宜”中，当下就是闻着面香的那一碗“谷雨”，就是秋风扫过的那一叶“霜降”，就是可见不可见、也无风雨也无晴的那一场台风。

第八届西湖国际纪录片大会主视觉海报

后世残影

Afterlives

德国、法国、比利时｜88分钟

导演：李起万

制片人：卡洛琳·基尔贝格

对白语言：德语、法语

简介：

桌面纪录片《后世残影》批判性地介入了极端主义宣传的历史档案与数字痕迹，追问暴力影像如何传播、变异与存续。本片结合线上调查与线下交流，记录了艺术家、活动家、研究者如何抵抗极端主义媒体的荼毒。该片选取本是暴力受害者，目光可将人石化的美杜莎为核心意象，以此象征凝视既暗藏危险，又可带来潜在的转变。从博物馆的档案到AI影像重构，这部纪录片探讨了从殖民时期延至数字时代的权力结构，如何塑造我们观看和记住暴力的方式。在凝视暴力时，我们是否能够真正避免成为共谋者？是否还有其他关注方式？

短评：

从桌面单一取证走向现实中的双向调查，从ISIS暴力视频到西方殖民主义历史梳理，从男性凝视走向和女性的共情，李起万就越是要在去二元性中建立一种对话机制，在探讨暴力、权力和数字中反而走向了非暴力、非权力和非数字，从而在凝视暴力时摆脱共谋者的人身份，让美杜莎发出消弭了石化恐惧的笑声。但是当李起万通过一只手操控这部“桌面纪录片”，当观众被动接受所有影像，他不正是以另一种方式完成了“观看暴力”的生产？当他只选择女性进行访谈，而且让自己入镜，借以构筑男性和女性对话的平等空间，这一种刻意的行为是不是依然有权力的影子？而且，苏西在《美杜莎的笑声》中认为真正要做到“她很美，而且在笑”，关键在于一种自我的具身性，它所抵达的是在场，“我是大写的肉身，广阔而唱着歌，在此基础上，没人知道究竟是哪个‘我’，反正总归是人，但首先是活生生的，因我总在变化。”但是李起万完全在桌面中在场，他在文件、视频、网页中进入到历史和恐怖主义的现场，他通过技术性的剪辑、放大、播放完成拍摄和制作，这难道不是另一种数字假象？

狐与粉月

A Fox Under a Pink Moon

伊朗、法国｜77分钟

导演：梅尔达德·奥斯库维、索拉娅·阿赫拉希

制片人：梅尔达德·奥斯库维

对白语言：波斯语、达里语、土耳其语

简介：

索拉娅年仅16岁，就已经创作出令人惊叹的画作与雕塑。她的作品既美丽又暗黑。五年来，这位有着超强意志的阿富汗雕塑家兼插画师，一直在寻找离开伊朗的途径，希望能到奥地利与母亲团聚。索拉娅用手机拍摄了所有的素材，梅尔达德·奥斯库维则一直在远程执导本片。对于索拉娅而言，艺术绝非简单的消遣。她将所有的忧虑、喜悦与恐惧都倾注在画作中。她用泡湿的鸡蛋盒，或是逃跑的路上寻得的黏土雕塑。许多画作都有反复出现的意象——一只忠诚的狐狸，陪她前行；一轮粉色的月亮，与她相伴；还有大笑的小丑，索拉娅从中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短评：

从伊朗到土耳其再到希腊，这场冒险游戏让她终于抵达了现实之外的远方，而索拉娅用绘画、雕塑构筑的“狐与粉月”却是更远的远方，她就是用内心的这一种力量克服苦难、树立信心，她就是用艺术的理想为自己命名。“她没有自己的祖国、身份，没有稳定的工作或依靠，艺术成了索拉娅唯一的抓手。”电影导演梅尔达德·奥斯库维如此解读索拉娅对于“狐与粉月”的命名意义，而实际上这部电影中索拉娅既是故事的主角，也是导演之一，是梅尔达德·奥斯库维通过远程指导的方式，让苏拉娅在五年的时间里用手机完成了影像的拍摄，它们是真实的，它们是鲜活的，它们更是在场的，“在所有困子苦难的人中，有这样一位女孩，亲自用镜头记录下了惊险的逃亡经历。”而梅尔达德·奥斯库维在索拉娅的故事中发现内心的力量，也是他对自己的重新命名，他透露自己在索拉娅的这个年纪也曾试图自杀，而和索拉娅不同的是，当时有父母的陪伴，还生活在自己的国家，一个没有国籍的难民，一个经历了早婚、家暴的女孩，在艺术世界里找到了归宿，对于梅尔达德·奥斯库维就是一种动力，不仅仅是艺术创作的动力，更是生活的动力。

石头与浪花

A Stone a Ripple

中国｜104分钟

*全球首映 World Premiere

导演：王世忠

制片人：黎佳、门智艳

对白语言：汉语

简介：

简介开网约车的晓东是一个来自农村的小伙子。多年前，因在北京电影学院当保安的经历，他竟被推进了一场电影梦，成为一时耀眼的 “励志保安哥”。然而流量逝去之后，他不得不回到现实；中年的玉琢曾有一份体面的工作，和看上去幸福但缺少沟通的家庭。因一场疾病，她在消沉和时日无多的恐慌中遇到了晓东，她孤注一掷投入爱情的怀抱。

是幸运也是不幸，两个人的相遇，就像一颗平凡的石头投入了平静的水面。溅起激烈浪花的同时，也带来一层又一层的涟漪和连锁反应……

短评：

性格的错位、身份的错位、爱情中观念的错位，所以这注定是一个并不完美的故事，当然王世忠也并不是寻找现实问题可能的答案，他提供的文本作为一份观察记录，就是展现“天作之合”背后的命运碰撞，而片名“石头与浪花”就是一种碰撞的组合：不是浪花拥抱了石头，也不是石头接纳了浪花，而是在坚硬与柔软之间，在静立与运动之间，命运和命运之间的相交和相离，生活更像是一碗“坚硬的稀粥”，有石头的顽劣和坚强，也有浪花的抚慰和暴怒，而当浪花退去，石头也许还是石头，但一定是留下了浪花的痕迹。

正梦

Masayume

日本｜110分钟

导演：吉开菜央

制片人：吉开菜央、杉原永纯

对白语言：日语

简介：

34岁的吉开菜央在身心失衡后，进入一座禅寺修行。禅修让她重新审视“吃饭”“睡觉”与“呼吸”，并将自己的身体与心灵视为一个“肉袋”。受“野口体操”的创始人野口三千三的启发，吉开菜央把身体想象成可以自由伸缩的、盛装体液的皮囊，骨骼、器官与大脑皆漂浮其中。

短评：

当吉开菜央躺在大雪纷飞的大地上，她是在完成一种修行的仪式，但是当雪花一片片飘落，飘向大地，飘进身体，雪花、人与大地处在一体的世界里，这样的境界就像周梦蝶所写的诗一样，“好雪片片不落別处”，雪就落在它应有的地方，而人也一样永远在自己的位置上。曾经有失去母亲的悲，有被疾病困扰的痛，而现在不是悲痛消失了，而是让悲痛也在自己的位置上，允许它存在，也允许它不存在，吉开菜央慢慢把这一切也变成仪式的一部分：她将给恶鬼的米饭碾成了泥团，然后变成乳房的形状，渗出的如奶水一般的汁液；她将母亲的骸骨变成了粉末，然后撒进了大海，它们在诗意而虚幻的镜头里变成了雪一样的存在，最后沉落在最底处，就像沉入记忆之渊，沉入梦境深处，这也不是消失，“好雪片片不落別处”，这是接纳的正梦，这也是释然的正梦，这是面对他人的正梦，也是回到自己的正梦。

西行，萨帕塔

To the West, in Zapata

古巴、西班牙｜74分钟

导演：大卫·比姆

制片人：丽娅·罗德里格斯、大卫·比姆

对白语言：西班牙语

简介：

为了养活妻儿，兰迪偷偷地在萨帕塔的沼泽地里扎营，徒手捕鳄鱼。收音机里不断播报着疫情的新闻，新增死亡人数每天达几百人，而古巴国内社会状况也日趋严峻。

兰迪的妻子梅塞德斯在岸边四处寻找做饭用过的木炭，照料患有严重自闭症的儿子。日子一天天地过去，她变得焦躁不安。兰迪早该回来了，却始终杳无音信。梅塞德斯担心丈夫出了什么事，但又不敢讲出自己的担忧。

终于，兰迪回来了，带着给家人果腹的食物。待不了多久，他又得回到沼泽地继续捕猎。一家人就这么循环往复地生活，饥寒交迫，朝不保夕。

短评：

长镜头记录了兰迪与鳄鱼的搏斗过程，这是古巴版的“老人与海”，这个长镜头不论对于比姆还是对于观众来说，都是不一般的“时间体验”，而74分钟的这部黑白纪录片还有更多的长镜头，片头是兰迪背着鳄鱼穿梭在沼泽和丛林之中的长镜头，在宰杀了鳄鱼之后他背着袋子将鳄鱼肉装自行车的长镜头，妻子梅赛德斯背着儿子走在海边的长镜头……

黑白和长镜头叙事是这部纪录片特别之处，它带来的感官体验就是契合着兰迪一家不断重复的生活：兰迪拉着自行车，行走了两天才返回家里，梅赛德斯在家里一直期盼着他的到来，她不知道兰迪有没有遭遇危险，也无法离开患有自闭症的儿子出门寻他，但兰迪还是平安回家了，一家三口团聚最温馨的事也只是兰迪为梅赛德斯按摩肿起的腿、带着儿子去游泳玩耍、三个人躺在床上兰迪回忆和叔叔第一次去捕猎鳄鱼……而不久之后兰迪又骑着自行车离开妻子和儿子，梅赛德斯喊出他因为他忘了带药，在门口分别之后，兰迪在梅赛德斯的目光中渐行渐远，他回到了沼泽地带，她继续在家里照顾儿子，他们继续在挣扎中生活，继续在彼此隔绝中期盼下一次的团聚。

作者：五行缺水

编辑：张先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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