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本文为虚构小说故事,地名人名均为虚构,请勿与现实关联。本文所用素材源于互联网,图片非真实图像,仅用于叙事呈现,如有侵权请联系删除!
我嫁给扎布多尔杰以后,最怕的就是夜里那盏煤油灯捻灭的那一刻。
白天的他话极少,却肯把锅里炖得最烂的那块羊肉悄悄夹进我碗底,转身就去放马,像什么都没做过一样。
我一直以为,他娶我,不过是要个能替扎布家续上草原根脉的女人。
那是我二十二岁那年,从武汉下来的援疆知青,被分配到这个叫阿鲁台的草原村落。
路走了整整五天,最后一段坐牛车颠进来,两侧是齐腰深的枯草,天色灰得像一张旧毡毯压下来,遮住了所有来路,也遮住了去路。
村子不大,土坯房和毡包夹着排开,院墙都是黄泥垒的,风一来墙皮簌簌往下掉。
我站在村口,手里拎着一只旧帆布袋,四周没有一张认识的脸。
就是那年入冬,我嫁给了这个寡言的牧民。
他叫扎布多尔杰,三十出头,生得高,肩宽,手掌上全是套马积下来的老茧,握起来像两块粗砂石。
村里人说他脾气犟,说他粗,说他前头那个女人受不了这苦熬跑了——这些话我嫁过来之前都听说了,可我没有别的路,就嫁了,一天一天这么熬下去。
直到那个后半夜,我渴醒了起身找水,听见婆婆在毡房外压低嗓子问他:"多尔杰,那件事,你还打算瞒着秀兰到几时?"
扎布多尔杰沉默了很长一段,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我扶住毡房的木柱,整个人像钉进了冻土,一步都挪不动。
![]()
01
我叫顾秀兰。
这个名字是我娘取的,说女孩子要像兰草,清清白白,骨头要硬。
我娘说这话的时候,我还在武汉那条老巷子里头长大,邻居家的烟火气从墙头飘过来,街口每天早上有老伯推着板车卖热干面,日子虽说不宽裕,可总还算有声有色。
等到我真正"骨头要硬"的时候,已经是在阿鲁台的风里站着了。
那是我头一回见到真正的草原。
牛车在枯草里颠了将近半天,我从车板上扒着往前看,以为快到了,可前面还是草,草后头还是草,天压得极低,像随时要塌下来。
同车还有两个知青,一个是重庆来的男孩,叫周建国,话多,一路都在说他家楼下那家抄手馆,说说说,自己先红了眼眶。另一个是北京来的姑娘,叫沈玉芬,扎两条辫子,不大说话,只是攥着自己那只旧皮箱,坐得笔直。
车一停,一个穿羊皮袄的中年女人迎过来,拿汉话喊:"知青的,来,跟我走。"
那是村里的妇女主任,本地人叫她阿依古丽大姐,汉话说得磕磕绊绊,可嗓门极大,整条街都能听见。
"你们三个,住这边土坯房,两个女的一间,男的那头。"她指了指东头一溜土房,"行李搁进去,明早跟着出工。"
周建国还想问什么,阿依古丽大姐已经转身走了,根本没有再看他一眼的意思。
我跟沈玉芬拖着行李进了那间房。
土坯墙,两张木板床,一张缺了腿用砖头垫着的桌,窗纸破了个洞,风从那个洞里一直往里灌。
沈玉芬放下皮箱,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说:"秀兰,你说咱们要在这儿待多少年?"
我没有回答她,因为我也不知道。
夜里风大,窗纸那个破洞呜呜地响,我裹着被子躺着,听着那声音,睡不着,睁眼看着土坯顶棚,心里头空落落的,像那片草原一样,什么都有,又什么都没有。
02
阿鲁台村不大,统共也就四五十户人家,分散在一大片草场边上。
村里头牧民居多,也有几户汉族定居在这儿,早些年跟着迁过来的,早就跟本地混成一片,说话都夹着草原口音。
知青来了,村里头热闹了几天,七嘴八舌地议论,然后该放羊的放羊,该赶马的赶马,热乎劲儿散得很快。
我们三个被安排跟着出工,主要是给牧民打下手——秋收完了,这会儿主要是修坝、运料、晒草料,活儿不算最重,可也不轻,早出晚归,回来两条腿像灌了铅。
干了大约半个月,我才慢慢认得了村里几张脸。
娜仁大婶住在我们土坯房斜对面,五十来岁,圆脸,两只眼睛弯弯的,笑起来像两道月牙儿。她是村里出了名的热心人,谁家有个大事小情,她第一个跑过去搭把手。
"你叫秀兰是吧?"她第一次跟我说话,是在井边,我正打水,她凑过来,拿一双眼睛上上下下打量我,"武汉来的?"
"嗯。"
"那远。"她点点头,从我手里接过水桶,自己打起来,动作比我利索三倍,"武汉的姑娘,皮嫩,来这儿风一吹就裂,到时候给你拿点羊油抹手,别舍不得用。"
我道了谢,她摆摆手,倒一点都不见外:"都是出门在外的,客气什么。"
就是娜仁大婶,第一个跟我提起扎布多尔杰。
那天傍晚,我们在她家院子里择菜,她一边择一边说村里各家的事,说到东头那一户,她顿了顿,拿眼角扫了我一眼:"那家扎布多尔杰,你见过没有?"
"没有。"
"高个子,沉默寡言那个,前几天赶马从你们门口过去,你应该见着了。"
我想了想,想起来了——那天傍晚确实有人赶着几匹马从村道上走过去,高得很,背影像棵树桩立在那儿,我当时只是抬头看了一眼,没多在意。
"哦,那个。"
娜仁大婶压低声音:"他家里就他跟他娘两个人,前头娶过一个,没多久就走了,说是受不了这苦,跑回娘家再没回来。"
我择着菜,没搭话。
"你们村里头,像你这样的姑娘,来一个少一个。"娜仁大婶叹了口气,又停了停,像是要接着说什么,却把嘴闭上了,只拿手里的菜叶拨了拨,说,"他娘身子不大好,他一个人撑着,也不容易。"
我听完,只是点了点头。
那会儿我真没往别处想,觉得不过是村里头随口说说的闲话,左耳进右耳出的事。
可世上的事,往往就是这样,你以为没放在心上的,它早就悄悄落了根。
03
我头一次真正跟扎布多尔杰说上话,是出了一档子事。
那天我跟周建国一起去东边草场运草料,马车走到半道,车轴断了,草料散了一地,马受了惊,挣脱缰绳跑出去一截,我跟周建国两个人手忙脚乱,周建国去追马,我一个人留在原地守着散落的草料。
风刮得很大,草叶子扑在脸上,割得生疼。
我正不知道怎么办,就听见身后传来马蹄声。
回头一看,是一匹枣红马,马背上坐着个人,高个子,皮袄,正低头往这边看。
他跳下马来,看了看断掉的车轴,又看了看散开的草料,没说话,直接去捡草。
我愣了一下,跟着去捡,半天没人开口,就这么一把一把把草料归拢起来。
等周建国把马牵回来,他已经把草料归拢了大半,起身拍了拍手上的草屑,转头看了我一眼,说了句什么,是本地话,我没听懂。
"他说车轴我来修。"周建国在一旁翻译。
那是我头一回正眼看扎布多尔杰。
比娜仁大婶说的还要高,站在那儿有种说不出来的沉,不是压迫的那种沉,是草原上老树桩子的那种沉,风吹不动,雨也淋不倒。
"谢谢。"我说。
他没有应声,蹲下去看车轴了。
修好车轴,他重新套上马,拍了拍车辕,这才抬起头来,对我说了一句汉话:"天要黑了,早些回去。"
然后他翻身上马,走了,连回头都没有。
周建国在旁边哦了一声,拿肘子碰了碰我:"秀兰,这人还成啊。"
我没理他,把草料重新搬上车,催他赶紧走。
可回去的路上,我一直记着他那句话——天要黑了,早些回去。
就那么一句,没有多余的,可偏偏听完心里头有什么东西落了一落,像一块石子投进水里,涟漪散开,然后又平静了,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那天晚上,沈玉芬躺在对面床上,拿眼睛看着屋顶,问我:"秀兰,你有没有想过,以后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就是……咱们这样,一直在这儿?还是等哪天能回去?"
我没有回答,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闭上眼睛。
沈玉芬没有再说话。
屋外风声很大,窗纸呜呜地响,我睁开眼盯着顶棚,脑子里不知道为什么,转来转去的不是武汉,不是老巷子,而是那个高个子蹲在地上修车轴的背影。
04
大概是草场那件事之后没多久,娜仁大婶又来找我了,这回直接了当,拉着我坐下来,压低嗓子说:"秀兰,我跟你说个事,你别急着拒绝,先听我说完。"
我端着碗,看着她。
"扎布多尔杰他娘,托我来探探你的口风。"
我手里的碗顿了一下。
"你先别急,"娜仁大婶摆摆手,"我知道你们内地来的姑娘,心气高,觉得草原上这些汉子配不上。可你仔细想想,你在这儿落脚,一个女孩子,往后的日子怎么过?"
"大婶,我——"
"你听我说完。"她声音沉下来,不是逼我,是真的在替我想,"多尔杰这个人,我看了二三十年,他爹走得早,他一个人把家撑起来,这份能耐,村里多少男人比不上。就是嘴巴不会说话,可那不是坏处,哑巴男人不惹祸。"
"可我——"
"你是知青,你知道知青是什么意思?"娜仁大婶拿眼睛看着我,"来了就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今天在,明天说不定就调走了。可要是嫁了本地人,这根就扎下去了,日子是实在的日子,不是悬在半空里的日子。"
我没有再说话。
那话戳进我心里,拔不出来。
我知道她说的是真的。我们知青里头有几个男孩子,私底下已经在议论,说上头有消息,有些地方开始陆续调人,可也有些地方,一待就是七八年,十来年,音讯全无。我一个女孩子,悬在这半空里,往后的路在哪儿,我自己也不清楚。
"我再想想。"我最后说。
娜仁大婶拍了拍我的手,起身走了,临出门前回头:"秀兰,你是个聪明的姑娘,自己想清楚。"
那天夜里我睡得很浅,翻来覆去,脑子里转的都是娜仁大婶那几句话。
窗纸破洞的风声一阵一阵,沈玉芬睡着了,呼吸匀匀的,我侧过身看着她,她两条辫子散开来压在枕头底下,睡得像个孩子,可眼角那道细纹出卖了她,她也不轻松,只是不往外说。
我重新闭上眼睛。
草原上的日子,是真的日子,烟火气,牲口味,土坯墙,煤油灯,每一天都是实打实的,不像悬在半空里那样虚。
我怕虚。
05
婚事就这么定下来了。
说起来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扎布多尔杰他娘拎了两斤羊肉过来,我们在娜仁大婶家坐了一顿饭,吃完饭,这事就算说开了。
扎布多尔杰全程没怎么说话,坐在我斜对面,碗里的羊肉吃了大半,眼睛盯着桌面,偶尔抬起来往我这边扫一眼,我一抬头,他就移开了。
他娘倒是话多,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太太,眼神利,声音沙,说话直,拉着我的手翻来覆去看,说了一句我没太听懂的本地话。
娜仁大婶在旁边翻:她说你手嫩,干活行不行。
我说:行的。
他娘点了点头,把我的手放开了,没有再说别的。只是临走的时候,在门口站着,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沉甸甸的,不像是在打量一个新儿媳,倒像是在掂量一件她自己也拿不准的事。
我当时没多想,以为是做娘的都这样,对儿媳妇总要多看几眼。
婚后我搬进了扎布家。
扎布家住的是土坯房,三间,婆婆住东间,我们住西间,当中那间是堂屋兼厨房。院子不大,拢着几只鸡,角落里堆着草料,东边围了个小棚,拴着两匹马——一匹枣红,一匹黑。
枣红那匹是扎布多尔杰日常骑出去的,黑马一直拴在棚子东角那棵老榆树根上,我进门头一天就看见它了,往后日日经过,它就一直在那儿,拴着,不出去,也没有任何人来牵过它。
我问过棚子边上喂鸡的婆婆:"那匹黑马是做什么用的?"
婆婆手没停,往地上撒了把谷子,说:"备着的。"
"备着做什么?"
婆婆没有再答,转身进屋去了。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那匹黑马,它转过头来看了我一眼,眼睛又圆又黑,安静得很,像是什么都知道,又什么都不说。
第一天早起,我去厨房生火,火点不着,蹲在那儿鼓捣了半天,弄了一身灰。
扎布多尔杰从外头进来,看见我蹲在那儿,停了一下,走过来,不说话,接过火柴,拨了拨灶里的柴,三两下火就起来了。
他把火柴放回桌上,转身出去,连一个眼神都没多留。
我跪在灶台前,看着他背影,不知道是该感激还是该憋气。
婆婆那天上午在堂屋坐着,见我进来,拿那双利眼看了我一眼,说:"灶上的事,以后你管。"
"好。"
"他爱吃羊肉,不爱吃鱼,你记下。"
"记下了。"
婆婆顿了顿,又说:"还有,这家里的东西,你别乱翻。"
这话说得突然,我一愣,抬头看她,她眼神平静,像是随口说的,可就是那随口一句,像一粒沙落进鞋里,不大,可走一步硌一步,说不清楚在哪儿,就是不舒坦。
"知道了。"我应声。
婆婆没有再说什么,低头去剥手里的葵花籽了。
日子就这么流水一样地过。
扎布多尔杰每天天不亮就出去,放马,赶牲口,傍晚才回来,回来就洗手吃饭,吃完饭坐在院子里抽一袋烟,然后进屋。
他说话很少,不是那种冷漠的少,而是他本来就不是个话多的人,问一句答一句,不多不少,不冷不热。
可他有个习惯,让我一直想不明白。
每天晚饭,他总会不声不响地把碗里一块最好的肉夹进我碗里,动作快,低着头,然后接着吃自己那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头两回我想推回去,刚伸筷子,他抬眼看了我一下,那眼神说不清楚,不是凶,也不是软,就是看了我一眼,我的筷子就搁下了。
后来就不再推了。
有一次,婆婆在旁边看见了,拿眼角扫了扎布多尔杰一眼,没说话,把碗端起来喝了口汤,放下碗,起身去了东间,把门带上了。
那声带门的响动不重,可在这安静的饭桌上,像是压住了什么。
"大娘怎么了?"我小声问。
扎布多尔杰没抬头,说:"没怎么。"
"她身子不舒服?"
"没有。"
我看了他一眼,他低着头,慢慢吃饭,那张脸上什么都看不出来,像一面墙,厚,实,密不透风。
我也不再问了,把碗里的饭吃完,去收拾桌子。
有一天饭后,我在厨房洗碗,婆婆进来拿东西,我没忍住,开了口:"大娘,多尔杰他,平时就这样?"
婆婆手顿了一下,抬起头来看我:"你是问他哪样?"
"就是……话少。"
婆婆低下头,重新去找她的东西,说:"他从小就这样,话少不是坏事,心里有数的人,不用嘴说。"
说完她拿了东西出去了,也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我站在厨房里,手里还拿着碗,窗外风刮过来,院子里的鸡叫了两声,然后又安静了。
嫁过来快两个月的时候,有一天赶集,村里几个妇女一起走,娜仁大婶也在,走着走着,前头有人说起扎布家,说:"听说多尔杰那头,有个事一直没说清楚。"
那话说到一半,娜仁大婶往我这边瞥了一眼,那人便把话头截断了,换了个话题。
我当时走在旁边,像没听见一样,可脚步悄悄慢了半拍。
回来路上,我落后娜仁大婶两步,问她:"大婶,刚才那人说多尔杰有什么事没说清楚,是什么?"
娜仁大婶走了几步,才回头看我,笑了笑,说:"哪儿有什么事,你别多想,女人们嘴碎,说说而已。"
然后她把话头带开,说起别的,说起集市上今天的羊毛价格,说起东头谁家的孩子病了。
我跟着走,跟着应声,可那半截话,就这么悬在我心里,始终落不下去。
那天回到家,我路过院子东角,那匹黑马还拴在老榆树根上,一动没动,我停下来看了它一会儿,它也看着我,彼此都不说话。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从我进这个门,这匹马就一直在这儿,没有出去过一次,可扎布多尔杰每回出去放马,骑的都是枣红那匹。
黑马拴在这儿,到底是在等什么?
我伸手摸了摸它的鼻梁,它没有躲,把头微微往我手心里靠了靠。
"你知道吗?"我小声问它。
它当然不回答。
风从草场那边吹过来,榆树的枝桠动了动,院子里的草料味混着牲口气,在风里漫开来,这个院子的每一个气味我都已经熟了,可有些事,越熟越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
那天夜里,我躺着睡不着,听着西间屋顶上风刮过去的声音,扎布多尔杰睡得很沉,呼吸绵长而匀,我侧过头看他的侧脸,就着窗缝里漏进来的一点月光,那张脸安静得像草原上的石头,什么表情都没有,什么都看不出来。
我想,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娶了我,可我不知道他为什么娶我。他每天夹肉进我碗里,可从不解释这是为什么。他带我进了这个家,可这个家里有些东西,始终像是拦着一道门,不让我进去。
婆婆那句"别乱翻",娜仁大婶那个截断的眼神,赶集路上那半截没说完的话,还有那匹始终拴着不动的黑马——
这些东西一件一件压着,每一件单拿出来都不算什么,可堆在一起,就是一块石头,压在胸口,不重,可也喘不匀。
就这么又过了些日子,到了腊月。
草原上的冬天冷得不像话,风是刀,雪是墙,出门不裹紧了根本撑不住。
婆婆的腿到了冬天就不大好,整天在东间炕上坐着,我端饭送水,她接了,说声"放着吧",眼神里不冷也不热,说不上亲近,可也从没有为难过我什么。
有一回,她叫住我,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布包,递过来,说:"你拿着,手上搽。"
打开来,是一块羊油,土黄色,带着淡淡的腥气。
我想起娜仁大婶第一天说的那句话,说到时候给我羊油抹手。
"谢谢大娘。"我说。
婆婆摆摆手,把眼神移开,去看窗外了,窗外什么都没有,就是灰蒙蒙的天,和天底下那片枯草。
她就那么看着,神情里头有什么东西是我看不懂的,像是愧疚,又像是别的什么,沉在那双眼睛底下,深得很,轻易打捞不上来。
"大娘,"我站在那儿,没动,"你是不是有什么话,想跟我说?"
婆婆的眼神从窗外收回来,在我脸上落了一下,随即移开,说:"没有,你去忙吧。"
我站了一会儿,出去了。
出了东间,我站在堂屋里,外头风声呜呜,堂屋里昏暗,靠墙那张旧桌子底下,那只木箱压在旧棉衣底下,箱盖上那道旧缺口清清楚楚。
我站了一会儿,转身去了厨房。
那天夜里,扎布多尔杰回来得比往常晚,进门的时候身上带着一身寒气和雪沫子,坐下来吃饭,一句话也没有说,连平时那个往我碗里夹肉的动作,今天也没有。
我端着碗,悄悄看了他一眼。
他的眉头微微皱着,眼神不知道落在哪儿,不是在饭桌上,像是落在比饭桌远得多的某个地方,沉甸甸的,像草原上压了雪的云,低得快要落地了。
"多尔杰,"我开口,"出什么事了?"
他抬起头来,看了我一眼,说:"没有。"
"没有怎么吃饭也不吃?"
他低下头,重新拿起筷子,说:"吃了。"
我没有再问,可那顿饭吃完,我一直觉得有什么东西压在喉咙口,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那天夜里我一直睡得很浅,迷迷糊糊地,半夜忽然渴醒了,伸手去摸枕边的水杯,空的,忘了添水。
我摸黑坐起来,披上棉袄,往堂屋去找水。
是婆婆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在这安静的后半夜里,字字清晰——
“……多尔杰,那件事,你还打算瞒着秀兰到几时?”
我的脚像生了根,钉在了原地,手里那只搪瓷缸攥得指节发白。
毡房外沉默了很长一段,长到我以为扎布多尔杰不会开口了,随后我听见他的声音,低沉,像从草原深处传上来:"……还没到时候。"
婆婆叹了口气,声音又沉了一层:
"你说,你每回那般狠,到底是真不顾秀兰死活,还是根本不敢叫她晓得真相?"
我背靠着毡墙,一动不敢动,压着呼吸,浅得几乎没有声音。
那匹拴在毡房东角老榆树根下的黑马,拴了将近两个月没动过,没有任何人来认领过。娜仁大婶那句"你婆婆心里头装着事,从来不往外说的",在耳边又转了一遍。
毡房外传来一双毡靴底轻轻蹭过冻土的声音。
扎布多尔杰沉默了许久。
随后,他说了一句话。声音压得极低,我却字字听得清清楚楚,一个字都没漏掉。
手里的搪瓷缸从指缝里滑脱,磕在木门槛上,发出一声闷响。
我扶着木柱,整个人僵在了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