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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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条微信是晚上十点十七分发来的。
我刚从市里开完会回来,司机小陈把车停在县委家属院的楼下,我解开安全带,手机在腿上一震。是一张照片。一个裹着鹅黄色包被的婴儿,闭着眼,脸小得只有我半个巴掌,嘴唇上起了一层白皮。
下面跟着一行字:他今天会笑了。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直到小陈在驾驶座上轻轻咳了一声,问我要不要把车停到地库。我说不用。上楼的时候我在楼道里站了两分钟,把那条微信删了,又把手机关了机。
家里的灯亮着,周慧兰在厨房里收拾碗筷,听见门响,问我吃不吃面。我说不吃了,累。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一直睁着眼。我四十七岁,当县委书记三年,管着三十七万人,开会时说的话从不打磕。
可那一刻我脑子里只有那张照片——一个孩子的嘴唇,一层白皮。我知道他是什么意思。那三个字不是给我看的,是给我算账的。我在这个位置上待了三年,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分清哪些事能摆到桌面上,哪些事只能烂在心里。
拆迁、招商、人事,都能谈。可这张照片不能谈,一谈就变成把柄。我把手机翻过来扣在床头柜上,屏幕朝下。
02
林小禾是县医院儿科的护士。我们认识,是在前年冬天。那年我胃出血住了一个星期院,住在干部病房,医院安排了专人护理。她进来的时候,我正在输液,手上青了一大片。
她看了一眼,说,书记,你这个针打得不好。我说你是护士你说了算。她就把我手上的针拔了,重新找血管,一针见血推了进去。她低着头,头发从帽子里掉出来一缕,贴在耳后。
她说,你血管细,别老攥拳头,攥着更不好找。我当时觉得这个姑娘干活利索,说话不拐弯。后来我出院,她给我留了个号码,说胃不好的人不能硬扛,有事打电话。
我存了,但半年没打过。真正打,是那年夏天,我在乡镇检查防汛,晚上疼得直不起腰。车开到县医院,她在值夜班,给我挂了水,坐在旁边的凳子上,一边看点滴一边啃一个苹果。
她说,书记,你这胃是拿命换的。我说,这地方就这样,一年有半年在雨里。她把苹果核扔进垃圾桶,说,那你下次疼的时候,也别说自己没事。那天夜里雨很大,走廊的灯只开了一半。
我看着她戴口罩的侧脸,忽然觉得这地方好像没那么闷。后来我们又见过几次,都是在医院。她给我送过两次胃药,有一次还熬了小米粥,用保温桶装着,桶外面套了个塑料袋,袋口系了个死结。
有一回我从乡镇回来,路过医院,鬼使神差把车停在后门。她在值班室吃泡面,看见我,愣了一下,把泡面推到桌子底下。她说,书记你怎么来了。我说,路过。
她笑了一下,说,那你坐。那天我坐了二十分钟,什么正事都没说,就看着她写护理记录。她写字的时候舌头会轻轻顶着上嘴唇,这个小动作我记了很久。
我们真正在一起,是那年九月。我记得很清楚,是她生日。她说她二十九了,在县城这个岁数还没嫁人,家里已经不抱希望。她喝了点酒,脸红,说书记你知道吗,我们科里的人都说你怕老婆。
我说,你听他们胡说。她笑了,说,那你老婆是什么样的人。我说,她是个好人。她就不笑了。
那天晚上我没回家。我在心里给自己立了三条规矩:不留宿,不给大钱,不打超过三句话的电话。我以为只要守住这三条,这事就永远只是一件事。
03
去年三月,她告诉我她怀孕了。那天她在医院后面的小公园等我,穿着一件宽大的外套,手里捏着一张B超单。她说,两个月了。我说,打掉。
她没吵,也没哭。她只是把那张单子折起来,折成很小的一块,塞进外套口袋。我说,小禾,你听我把话说完。我这个位置,上面盯着,下面看着,家里还有一个上高中的女儿。
这个孩子生下来,我这辈子就完了,你也完了。她说,我已经三十了。这辈子可能就这一次。我说,你还能有下一次,跟别人。
她说,那不一样。那天我说了很多,什么前途,什么影响,什么孩子生下来谁来养。我说得头头是道,像在开一个会。她一直没插嘴,最后只问了一句。
她说,陆秉川,你有没有想过,我为什么要生。我说,我不知道。她说,因为我一个人。她说,陆秉川,你就这一句话吗。
我说,小禾,我这个位置,不能有这个。你要什么,我给。她看着我,说了一句我后来想了很多遍的话。她说,我要的东西你给不了。
过了半个月,她辞职了。医院那边说她家里有事,回老家照顾老人。我去她租的房子,房门锁着,窗帘拉了一半,阳台上那盆绿萝还在,叶子已经黄了。我在楼下站了半个小时,抽了三根烟。
回去的路上我甚至松了一口气——觉得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像一场雨,下完了,地就干了。那阵子我照常上班、照常开会,甚至觉得运气不错。县里那个拖了三年的市场改造项目,忽然在省里过了审。
我在会上讲了话,底下鼓掌鼓得很响。人到了顺的时候,是不愿意回头看的。今年四月,她又出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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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那天是周五下午,县委大院门口来了不少人,都是来反映拆迁的事。我从后门出去,车刚开到街口,就看见一个人抱着孩子在路边的梧桐树下站着。是林小禾。
她瘦了很多,脸小了一圈,头发随便挽着,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孩子在她怀里,用一条蓝色的毯子裹着,露出一只小手。她看见我,没喊,也没招手,只是往前走了一步。
我让车停下,把窗摇下来一半。她说,书记,占用你十分钟。我说,这里不行。她说,那就换个地方,你说哪儿。
我们去了城郊一个水库边的农家乐。下午三点,没有客人,老板在院子里晒太阳。她坐在我对面,孩子放在腿上,一直在睡。她说,他叫豆豆。
我说,谁的。她说,你的。我没接话。她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放在桌上,推过来。
里面是三样东西:一张出生证明,父亲那一栏空着;一份亲子鉴定报告,是她自己找机构做的,结论写着"不能排除亲子关系";还有一叠打印出来的照片和微信记录。她说,我不跟你绕弯子。
二百万,加县城一套房,房子写我的名字。给了,这些东西我烧了,我带孩子走,这辈子不出现在你面前。我说,你凭什么觉得我会给。她说,因为你给得起。
给不起的人,你连见都不会见。我说,你在威胁我。她说,我在跟你谈事。我说,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很红,但没有泪。她说,我知道。我比你知道。那天她抱着孩子站起来的时候,我看见孩子的脸从毯子里露出来,很白,白得不像话,嘴唇也没什么血色。
我当时以为是小孩子都这样。
05
二百万。我这些年的工资加上奖金,卡里一共四十六万。县城的房子一套也要七八十万。这两样我都拿不出来。
我只能找赵德海。赵德海是我高中同学,在县里做建材,这些年做得不小。我们平时来往不多,逢年过节他送两箱酒,我从来不留。他知道分寸。
那天晚上在他公司的茶室里,我把事情说了一半。他听完,给我倒了杯茶,自己没喝。他说,老陆,这个钱我可以想办法。我说,多少天。
他说,十天。多的我不敢说。我说,房子呢。他说,房子我给你找个二手的,全款压到六十万,先过到她名下,钱我垫,你慢慢还。
他把茶杯放下,看着我。他说,老陆,我问一句你别恼。这事你想过没有,她要的可能不是钱。我说,除了钱还能要什么。
他说,一个生了孩子的女人,抱着孩子来找你,第一句话应该是哭。她跟你谈价钱,说明她早想清楚了。想清楚了的人,最难办。我说,那你帮我找个人,跟她谈。
他摇了摇头,说,找谁?她要的是你。我说,那你去。他端起茶壶给我续了半杯,说,老陆,我跟你说句实话。
这种事,出钱的人最不能出面,出面的人最后都变成证人。我要是去了,将来她一翻脸,我第一个被拖下水。我说,那我不去?他说,你去。
你不去,她只会更狠。
06
十天里我几乎没睡过整觉。白天开会,晚上回家,周慧兰照旧给我煮面、量血压、把降压药放在我枕头边。有一晚她忽然问我,你最近是不是有事。我说,拆迁那边压力大。
她哦了一声,就没再问。她这个人一辈子不追问。我们结婚二十三年,她唯一一次追问,是我女儿高考那年,我说要出差,她说你出什么差。我说你管这么多干什么。
她当时在厨房洗碗,碗在水里滑了一下,磕在盆沿上,缺了个口。那只碗她后来还在用。第十天,赵德海把一笔钱打到了我指定的卡上。房子也找好了,在县一中后面,八十九平,两室一厅,房主急着用钱。
我给林小禾发微信,说东西准备好了,见一面。她回得很快:老地方,明天下午。第二天下午,我提前到了半个小时。水库边的风很大,水面上一层一层的褶皱。
我把装着银行卡和房产资料的牛皮纸袋放在桌上,反复调整位置,最后干脆放在自己手边。她来的时候还是抱着孩子。孩子这次醒着,眼睛睁得很大,眼白有点发黄。
她坐下,看了一眼那个纸袋,没伸手。她把自己的包打开,从里面拿出一个白色的信封,放在桌上,推到我面前。她说,你先看这个。我说,钱在这里,你先看钱。
她说,陆秉川,你看了这个,我们再谈钱。我伸手把信封拿过来。信封很薄。里面是一张医院的诊断证明,还有几张化验单。
第一行字我到现在都记得。重型β地中海贫血。
07
我把那张纸从头到尾看了两遍,第三遍的时候,字已经开始在我眼前跳。诊断意见那一栏写着:患儿需长期输血维持,建议尽早行造血干细胞移植,供者优先选择亲生父母。
我抬起头。她一直看着我,一动不动。她说,豆豆从生下来第三个月就开始输血,一个月两次。县医院输不了,得去省城。
我借了钱,借了二十多万,还不够。她说,我查过,配型成功的概率,亲生父母最高。她说,我抱他来要钱,是因为我知道,我要你的骨髓,你不会来。风把桌上的纸吹起来一角,我用手按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