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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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我替罗敏芝的父亲擦完身、换好尿袋,回到婚房时,她把一份三年后离婚的协议推到了我面前。
我的袖口还湿着,床头摆着我下午抽空取回来的结婚照,照片里的她挽着我的胳膊,笑得很浅。
“庭生,你先看看,没问题就签字。”
我站在床边,没有伸手。
为了今天的婚礼,我连续半个月下班后往医院跑,陪她父亲做康复,核对药单,连请柬上的座次也是坐在病房走廊里排好的。
她说父亲病着,不想操心,我便把能做的都接了过来。
现在,红色喜背上压着五页打印纸,第一页写着婚姻期限,三年。
“今天才领证。”
我说完这五个字,喉咙里像卡着一粒没咽下去的药。
罗敏芝把床头那杯温水往我手边挪了挪。
“所以有些话,今天就得说清楚。”
她身上还穿着敬酒时那件暗红色裙子,耳环已经摘了,左手无名指上的婚戒却没动。
“我爸现在最需要的是安心,他一直希望我能成家。”
“等他身体稳定了,我们再分开,三年应该够了。”
我看着她,过了一会儿才听清空调出风口的声音。
恋爱八个月,她从来没有说过,结婚还有一个到期的日子。
我陪她选戒指的时候,她伸手试过七八款,最后挑了最普通的素圈,说我每天做饭,太复杂的款式不好清洗。
我以为那句话里有以后。
“那我呢?”
她低头抚平协议卷起的一角。
“你不用辞职,也不用因为结婚改变自己的生活。”
“我工作忙,需要有人照顾家里,你性格稳,我爸也信任你,我们至少能把这三年过好。”
她说得很平稳,仿佛只是把婚宴结束后剩下的事项补充完整。
我把手里的护理记录放到桌上。
上面写着她父亲晚上九点吃了半碗粥,十点翻过一次身,明早六点还有一回雾化。
纸角被我的湿袖口洇出一小块深色。
“你要的是一个丈夫,还是一个能让你爸安心的人?”
罗敏芝抬头看了我一眼。
“这两件事并不冲突。”
我拉开椅子坐下,膝盖碰到桌腿,桌上的喜糖盒晃了晃。
协议第三页写着,婚前财产各自所有,婚后日常开支由双方协商承担,三年期满,双方配合办理离婚手续。
最后还有一条,任何一方不得以感情变化为由要求继续婚姻。
我在那行字上停了很久。
“要是三年后,有一个人不愿意呢?”
她回答得很快。
“所以才要现在签,免得到时候说不清。”
隔壁房间传来床栏轻响,我下意识起身,走到门口,又停住了。
晚饭前,岳父握着我的手,说敏芝脾气硬,让我别什么都让着她。
当时她坐在旁边,替父亲掖了掖被角,没有反驳。
我竟把那一刻当成了她默认的亲近。
罗敏芝也听见了动静,朝门外看去。
“爸那边请的护工明早八点到,今晚还得辛苦你一下。”
我转过身,她已经把签字笔拧开,放在协议右下角。
那支笔是我上个月送她的生日礼物。
她当时收下,第二天特意带去公司,说握着顺手。
我拿起来,笔帽边缘硌住食指,才发现自己的手一直没有擦干。
“为什么偏偏是三年?”
她沉默了一会儿。
“我有些事情需要时间处理,现在不想谈。”
“跟我有关吗?”
“庭生,别在今晚追问。”
客厅里的婚礼录像还没关,主持人的声音隔着门传进来,正在问新郎愿不愿意照顾新娘一生。
我伸手拿起遥控器,按下了静音。
罗敏芝翻开手机,看了一眼屏幕,又扣回桌上。
“你如果接受不了,可以先休息,明天再谈。”
我把五页纸重新理齐,从头看了一遍,拿笔划掉了替对方承担个人债务的含糊表述。
她看过修改,没有提出异议。
签到名字最后一笔时,笔尖戳破了纸面,留下一个很小的洞。
她收起其中一份,肩膀明显松下来。
“谢谢你能理解。”
我没有接这句话,把属于我的那份折好,装进存放结婚证的文件袋。
隔壁又响起岳父按铃的声音。
我走出去倒水,回来时,她已经将床上的红枣和桂圆扫进托盘,给我留出了靠门的半边。
床头那张结婚照还立着。
我把它转了个方向,背面朝着自己,随后拿起药盒,去了隔壁。2
第二天早上,我端着两碗小米粥走进餐厅,罗敏芝已经换好衣服,面前摆着计算器和一张银行卡。
她把卡推到我这边。
“家里的开支单独记,免得以后算不清。”
我放下碗,手指被碗沿烫出一道红印。
昨晚岳父起夜三次,我最后一次躺下时,手机上显示凌晨四点二十七分。
她大概睡得也不好,眼下有淡青色,但桌上的账目写得很整齐。
房屋维修、日常伙食、水电燃气,每项后面都留了空格。
我原本想问她早餐吃不吃鸡蛋,看见那张表,便把话咽了回去。
“怎么分?”
她拿起笔。
“我每个月往里面放一万四,你放六千,家里用这张卡。”
我的工资卡每月到账九千八百元,交完社保公积金,数字一直差不多。
六千交进去,还剩三千八。
她给我留出的生活,已经能用减法算清。
“你父亲的护理费也从这里出吗?”
“护工的钱我另外付,药费走他的医保,剩下的我承担。”
她说完,在纸上补了一行。
“你平时帮着照看就行,不用你出钱。”
我把那句话多看了两眼,点了头。
我的工作是给医疗设备做维修,轮班多,调休也多,她父亲从康复医院回来后,我能接上白天几段空当。
恋爱时,她最常夸我的就是可靠。
那时候听见这两个字,我总觉得她把我当成了自己人。
现在它被写进了家庭分工里,紧挨着买菜、做饭和陪同复诊。
罗敏芝是家民营器械公司的总经理,员工习惯叫她罗总,每月固定收入六万,奖金另算。
她告诉我,自己婚前存款有一百三十六万,这套一百六十平方米的房子也是婚前买的,登记在她一个人名下,没有贷款。
房屋买价四百八十万,她说市场涨跌与我无关。
我没争辩,把自己的手机银行打开,放到她面前。
余额十一万二千元。
结婚前是十八万六,婚礼上我承担的酒席、摄影和零碎开销,一共七万四。
我没有房产,也没有借款,父母住在县城自己的老房子里,每个月有退休金。
“礼金呢?”
她问得自然,我却停了片刻。
婚礼的礼金由两边分别登记,她家的那份昨晚已经交给她,我这边收了四万六,其中三万二是父母多年往来的人情,往后还要还。
“我爸妈那部分,我准备转给他们。”
她把计算器往旁边移了移。
“可以,剩下的你自己留着。”
这一点,她没有为难我。
她甚至主动提出,婚前各自的存款都留在自己账户,不必交给对方保管。
如果只看这张纸,我们似乎把日子安排得十分公平。
我拿着勺子搅了搅粥,底下已经结出一层薄皮。
“以后我们会要孩子吗?”
她落笔的动作停住了。
“这三年不要。”
厨房里的电饭煲跳了一声,我望着她,等她再说点什么。
“我没有时间,你也照顾不过来。”
她把笔放下,语气缓和了一些。
“庭生,不生孩子,对你也好,分开的时候牵扯少。”
我把自己碗里的那枚红枣拨到一边,勺子碰着瓷碗,声音有些响。
结婚前我给次卧量过尺寸,想在窗边放张小书桌,等孩子大些,那里采光正合适。
她那时只说先别买。
我把那句话理解成了不着急。
罗敏芝喝了两口粥,手机响起来,她看过来电,没有立刻接。
“我爸的康复安排,你以后尽量放在工作日,周末我不一定有空。”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排班表。
这周六本来答应陪母亲去复查膝盖,预约单还压在手机壳里。
“我妈周六也要去医院。”
她把勺子放下。
“那就让她改一天,爸现在出门不方便,康复车已经约好了。”
我没有马上应声。
她看了看时间,拿起桌上的车钥匙。
“你先协调一下,实在不行,再告诉我。”
门关上后,我仍坐在原处。
两碗粥只动了一碗,纸上的家庭分工却已经填完了。
我拿起手机,把六千元转进那张卡,又给母亲发去消息,问她能不能改到下周一。
母亲很快回复:“能,你先顾好你那边。”
我盯着那个“先”字,直到屏幕暗下去,才发现自己还握着勺子。3
罗敏芝的弟弟提着一箱牛奶进门时,我正蹲在岳父的轮椅前,替他调整脚踏板。
他把箱子搁在玄关,先看了看客厅,又朝走廊尽头的房间探头。
“姐,朝南那间还空着?”
罗敏芝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我刚切好的水果。
“放着你姐夫的东西。”
他这才低头看我。
“姐夫,辛苦了,我爸这腿一直麻烦你。”
我站起来,把手里的扳手放回工具盒。
婚礼那天人多,我们只匆匆碰过杯,这是我第一次跟罗向斌坐下来吃饭。
他比我小三岁,离婚后独自带着八岁的儿子,孩子平时主要跟着外婆住。
这些情况,罗敏芝婚前告诉过我。
她说弟弟小时候身体不好,父母照顾得多,长大后遇到事情,习惯先找家里。
我当时觉得,一家人互相帮衬很正常。
罗向斌绕过餐桌,拿起靠墙摆着的一张折叠椅。
“这把椅子不行,我爸站起来没处扶,得买个重一点的。”
我伸手接住椅背。
“他站起来要用助行器,康复师说了,不能扶活动家具。”
岳父坐在轮椅上,朝他摆摆手。
“别一进门就指点,你姐夫比你清楚。”
罗向斌笑了一下,去厨房拿筷子。
他拿了三双,走到桌边才回头问我。
“你是不是还得喂爸?”
“他右手能用,吃饭自己来。”
我从抽屉里另取一双,坐到岳父旁边。
那天是婚后第三天,我调了半天休,上午陪岳父做完康复,顺路买菜,回来刚好赶上午饭。
罗敏芝难得没去公司,说一家人把日后的安排聊一聊。
我以为她指的是轮流陪诊。
罗向斌夹了块鱼,先开了口。
“姐,我租的房子六月到期,房东要卖,附近合适的都得三千多一个月。”
罗敏芝盛汤的手没有停。
“你想找什么样的?”
“离孩子学校近点,最好两居,等暑假接他过来,也省得他外婆总说我不管。”
他说着看向走廊。
“你这里到学校才十来分钟。”
我握着筷子,等罗敏芝回答。
岳父先把饭碗放下了。
“你姐姐才结婚,你带孩子住进来,让他们怎么过?”
“爸,我就是商量一下,又没说非得住。”
罗向斌低下头,扒了两口饭。
罗敏芝把盛好的汤放到父亲面前。
“先找房子,找不到再说。”
我听见那个“再说”,转头看了她一眼。
朝南的房间里有我的书柜、维修资料和一张旧书桌,是搬进来前她让我自己挑的位置。
我原本还想在那里放一把单人椅。
罗向斌已经换了话题,问父亲复查还要多久。
“下周三。”
我把冰箱上的预约单指给他看。
“上午九点,要做步态评估,你方便的话,可以一起去,学一下怎么扶他上下车。”
他放下筷子,拿起手机翻了翻。
“那天不一定行,我手上有个活,客户还没定时间。”
罗敏芝接过话。
“庭生熟悉医院,让他去就行,你去了也帮不上多少。”
我把准备递给他的预约单收回来,压回冰箱帖下面。
岳父看着她。
“不会可以学,谁也不是生下来就会照顾病人。”
饭桌安静了一会儿。
罗向斌站起来给父亲添汤,汤勺碰着碗沿,洒了一些在桌面上。
他抽纸擦干净,没有再提房子的事。
我对他的印象,也没有坏到只剩那几句话。
饭后,他蹲在轮椅边,认真听我说了一遍刹车的位置,还替父亲洗了手。
只是我提醒下周复查时间时,他仍说要等工作确定。
罗敏芝送他到门口,我留在餐桌旁收碗。
她回来时,看见我的右手腕贴着膏药,伸手碰了一下边缘。
“搬爸的时候扭到了?”
“昨天扶他起床,姿势没对。”
她去柜子里找出护腕,拆开递给我。
去年我母亲摔伤住院,她也曾这样,晚上开车两个小时送我回县城,还在医院门口买了热饭。
我记得她坐在塑料凳上,替母亲把筷子掰开,叫我先吃两口。
正因为记得,我才一直等着她再对我好一点。
我接过护腕,问她以后能不能让向斌固定了半天。
她把药盒收回柜子。
“他离了婚,孩子也不在身边,日子没过顺,你多担待。”
“我只是想排开时间,我也得回去看我爸妈。”
罗敏芝关柜门的动作顿了顿。
“你提前告诉我,我来安排。”
我点了头,把下周三的预约单拍下来,发进刚建好的家庭群。
群里四个人,过了十几分钟,只有岳父回复了一个“好”。4
我把请假申请递到主管桌上时,罗敏芝正在电话里催我,问医院的康复床位能不能先定下来。
岳父的医生建议做六周集中康复,每天上午训练,下午观察,需要一名熟悉情况的家属陪着。
医院有陪护服务,罗敏芝去问过价格,一个月八千四。
她回来后,把那张收费单放在餐桌上,问我能不能请一段时间假。
“你每月工资九千八,请假扣一部分,和雇人差不了多少。”
“但我能放心,爸也愿意跟你待着。”
我当时正在替岳父分第二天的药,听见后面那句话,手里的药盒停在半空。
结婚后,她很少用这样商量的语气跟我说话。
我问:“向斌能不能隔天来,我请三周,剩下的大家轮着?”
她拿起笔,在收费单背面写了几行。
“他接的活不稳定,丢一个客户,后面可能就接不上了。”
“我的时间也排不开,你这边有固定岗位,请完假还能回去。”
我没有立刻答应。
她又说:“一家人安排事情,总得看谁的损失小。”
那晚我拿着计算器,把两个月可能少拿的钱算了三遍。
我只算了工资,没有算轮班补贴和已经排好的技能培训,更没有算自己回去后还能不能留在原来的组里。
主管把申请翻过来,提醒我,六周事假不短,岗位只能尽量留,培训名额要先给别人。
电话那头,罗敏芝又问了一遍床位。
我捂住听筒,对主管说:“家里老人确实离不开人,我请。”
他说:“你想清楚,回来可能要重新排班。”
我点了头,在申请人那一栏签了名字。
我那时有个很笨的念头,觉得婚姻虽然被她划了期限,日子却是人过出来的。
只要我把这个家照顾好,她总能看见。
手续办完,我在医院缴费窗口排队,把请假批复拍给她。
她回复:“辛苦,结束后我们出去住两天。”
我把那条消息留着,连住哪里都查过了。
六周后,我的工资一共少了一万四千七百元,培训也错过了。
回去上班时,原来那组已经补了人,我被调去接临时维修单,出勤时间比以前更散。
罗敏芝答应的两天一直没有空下来。
那天晚上,我将工资条放在餐桌上,她正在整理一叠单据。
“这部分差额,能不能先从家用里补一点?”
她看了一眼数字。
“家用卡是两个人日常过日子的钱,拿出来补你的工资,账不是又乱了?”
我把工资条往自己面前移了移。
“我请假,是为了陪你爸。”
“我知道,所以那段时间你该交的六千,我没让你交。”
她抽出一张缴费凭证,压平折角。
“庭生,我不是没承担,康复费、护工费都是我出的。”
我张了张嘴,发现她说的每一笔都是真的。
可我停下来的工作、少掉的收入,还有回去后换了的岗位,在她那张表上,没有相应的位置。
我伸手拿杯子,手腕忽然使不上劲,杯底在桌上拖出半圈水痕。
罗敏芝递来纸巾。
“以后大额开支都留下凭证,免得我们各凭记忆说。”
她身边摆着一本灰色文件夹,封皮上贴着“家庭往来”四个字。
她让我把康复费收据递过去,又从里面取出一张纸,核对手机上的转账日期。
纸上露着罗向斌的名字,下面有一处签字和一个金额,我没看清。
“这是家里的账吗?”
她把那张纸单独夹好。
“向斌周转用的借款,写清楚,对大家都好。”
我想起饭桌上他说过的房租,便没有再问。
她整理完,指了指书柜最下面一格。
“这些放这里,你的缴费单也按月份放,爸后面报销还要用。”
我接过文件夹,里面的透明袋已经分好类别,有医疗、家用,还有亲属往来。
我把工资条折起来,想了想,放回自己的钱包。
那不是一张能报销的凭证。
临睡前,我给母亲打电话,告诉她自己恢复上班了,下次休息就回去。
母亲问我手腕好些没有,我说已经能干活了。
挂断电话,罗敏芝在床另一边问我周末有没有排班,岳父想去公园走走。
我打开排班表,先看了一眼母亲发来的复查日期,随后把手机扣在了膝盖上。
“这次我得先陪我妈。”
她看过来,我没有像往常那样补上别的安排。5
我陪母亲复查回来,发现朝南那间屋子的书桌被挪到了门边,墙上贴着几条黄色胶带。
桌角卡在门框旁,我只能侧身进去。
地上散着木屑,装维修资料的纸箱没有盖,最上面那本说明书被踩出半个鞋印。
罗敏芝站在窗边,正跟一个拿卷尺的人说话。
“这里能不能做上下铺?”
我停在门口,手里还提着母亲让我带回来的两袋菜。
“谁要住这间?”
她回过头,看了一眼我手里的东西。
“向斌问了个师傅,过来量量,先看看怎么改合适。”
师傅收起卷尺,朝我点头。
“具体做不做还没定,今天就是看一下尺寸。”
我把菜放到厨房,回来时,罗敏芝已经接起电话,走去了阳台。
师傅蹲下去捡工具,拿鞋底蹭了蹭地上的木屑。
“书桌要留吗?”
我望着那张桌子。
右边抽屉是我自己修好的,里面放着维修用的放大镜,还有母亲给我缝的一副棉布护袖。
“留。”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图纸,在上面划掉一条线。
“那得重新量,刚才说这边都清出来。”
罗敏芝推开阳台门时,我把那本印着鞋印的说明书放到了桌上。
“你答应向斌搬进来了?”
她没有看书上的印子。
“他房子快到期了,孩子暑假过来,总不能一直住外婆家。”
“上次不是说,让他先找房子吗?”
“找了,附近租金都不低。”
她走过来,把门边的椅子推回桌下。
“住一段时间,等他缓过来就搬。”
师傅提着工具包站在旁边,没有插话。
我把挡住门口的纸箱搬开,让他先出去,才重新看向她。
“这间屋子给我用的时候,你说过,我可以按自己的习惯布置。”
“我没让你把东西扔掉,客厅也能放书桌。”
她说完,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岳父的康复师,她接通后,把手机递给我,让我确认下次训练的时间。
我接过来,先跟对方核对完日期,把预约写在便笺上。
等我抬头,她已经拿着师傅留下的报价单去了餐桌边。
那张单子列了床、衣柜和墙面修补,总价一万八千六。
我在她对面坐下。
“家用卡上个月还剩多少钱?”
她打开手机,报了个数字。
我记得自己前一天刚交完六千,卡里的余额却比预想少了一截。
那张卡在她名下,我拿的是绑定消费的亲属卡,只能看见自己付过的几笔菜钱。
“有一笔六千八的定金。”
她把屏幕转过来,让我看付款记录。
收款方是家具店,日期就在前两天。
“还没跟我商量,定金已经交了?”
“是可以退的,先锁个价格。”
她收回手机,在报价单上圈了两项。
“这笔我会补回去,不占你的家用。”
我没有再追着问,把自己的付款记录打开,对着月底要交的水电费算了一遍。
她看了看我,起身去了书柜旁。
“你要看账,就按月整理,省得每次都问。”
她拿出那本灰色文件夹,将家用卡的月账单从手机发给我,又指着里面一张打印纸。
“银行导出来的明细,日期、金额都有,找不到的再问我。”
我接过文件夹,将自己的买菜小票按月份放进去。
亲属往来那一袋隔在后面,封口扣得很紧,我没有打开。
罗敏芝坐回餐桌,在手机上回复消息。
“定金会补。”
她又说了一遍,像是这件事到这里就算谈完了。
晚饭时,岳父问我母亲的膝盖怎么样。
我告诉他,还要接着做理疗,医生让少上下楼。
他夹菜的手停了一下。
“那你休息就多回去,我这边有护工,不用天天守着。”
罗敏芝给他添了半碗汤。
“他现在排班散,回去之前得把时间对好。”
岳父没接她的话,转而问起门口的木屑。
听我说完,他把筷子放下。
“向斌要来住,我怎么不知道?”
罗敏芝说:“还没定,您别跟着操心。”
我低头吃饭,没有替她把这句话接过去。
饭后收拾房间,我从桌脚底下抽出那张被压住的尺寸图。
图上画着两张床,靠窗的位置标了孩子写作业的地方,我的书桌被画在客厅过道里。
左下角有罗向斌留下的联系电话。
我把图折好,夹进家具报价单,放到餐桌上,随后关上房门,把歪了的书桌一点点推回窗边。6
母亲生日那天,我提前炖好一锅牛肉,罗敏芝却让我把装好的保温盒打开,给她弟弟留出一半。
“向斌晚上带孩子过来,他说想吃你做的这个。”
我握着盒盖,没有动。
灶上的汤还在响,母亲住的小区没有电梯,我特意挑了带提手的保温袋,腾出一只手,好扶她上楼。
“这是给我妈带的,她今天生日。”
罗敏芝看了一眼料理台上的蛋糕。
“够吃就行,老人晚上也吃不了多少。”
我把盒盖扣回去。
“剩下的在锅里,他们来了,你热一下。”
她掀开锅盖,拿勺子拨了拨。
里面还有土豆和几块牛肉,是我原本打算留作第二天午饭的。
“孩子不爱吃土豆。”
我摘下围裙,搭在椅背上,提起保温袋去穿鞋。
母亲下午已经打过电话,问我几点到,需不需要等敏芝一起吃。
我说她今天不忙,应该能去。
这是我们结婚后,母亲第一次过生日。
两天前,罗敏芝当着我的面把日期记进手机,还说下班早点走。
我扶着鞋柜,问她:“你现在能走吗?”
她正在回复消息,过了一会儿才抬头。
“我今晚不去了,向斌难得带孩子来,爸也想见孙子。”
鞋拔子在我手里滑了一下,碰到地砖。
我弯腰捡起来,右手腕那道旧伤跟着抽了一下。
“我昨天跟你确认过。”
“临时有变化,你替我解释一下。”
她走到玄关,打开旁边的抽屉,取出一个商场纸袋。
“把这个带给她。”
袋里是一条围巾,吊牌还在,标价三百九十八元。
我认得它,半个月前买厨房用品时,满额赠的。
当时她嫌颜色深,让我先放着。
“我妈的护膝呢?”
我问完,她才往客厅看了一眼。
前一天我挑好一副六百八十元的支撑护膝,准备送给母亲。
她说公司附近就有那家店,顺路帮我取,我便把取货码发了过去。
“没取,后来一忙忘了。”
我拿出手机,订单已经退掉,退款时间是昨天下午四点。
“怎么还退了?”
“店员打电话问,我说不要了。”
她把围巾递过来。
“护膝不是医院开的,买回来不合适,还得折腾着退。”
母亲原先用的那副松了,走路时总往下滑。
我让她量过腿围,也问过复诊时的医生,才按建议挑了型号。
这些,我都跟罗敏芝讲过。
我拨开围巾袋子的提绳,把手机里的退款页面给她看。
“你不方便去,告诉我就行。”
她皱了皱眉。
“六百多的东西,又不是少了它今天就不能走路。”
手机屏幕暗下去,我拇指还按在侧面,指腹压得发白。
门铃恰好响了。
罗向斌抱着一个长方形盒子站在外面,孩子跟在身后,手里拿着饮料。
“姐,到了,我直接给你送上来。”
他把盒子放在鞋柜上,侧面的标签写着儿童积木,价格两千六百八十元。
罗敏芝接过去,蹲下来问孩子喜不喜欢。
孩子点头,伸手摸了摸盒角,又抬头叫了我一声姑父。
我应了一声,往旁边让开。
罗向斌看见我手里的蛋糕,问是不是要出去。
“我妈过生日。”
“那你快去,路上堵车。”
他将孩子的外套挂好,回头又说:“我姐要招呼我们,你替她跟阿姨说一声。”
我没有替罗敏芝回答。
她站起来,从我身边拿走那条围巾,塞进保温袋旁边的空处。
“礼数带到了,别让老人多想。”
我把围巾取出来,放回鞋柜。
“她问起来,我会照实说。”
电梯门合上时,我才发现蛋糕盒歪了,奶油蹭在透明盖上。
我扶正盒子,在楼下重新下单买了护膝,选择送到母亲家。
比原先约定的时间晚了四十分钟,我按响了门铃。
母亲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衬衫,身后餐桌上摆了三副碗筷。
她往我身后看了一眼,便伸手接菜。
“先放下,累不累?”
我把保温盒摆好,拧了两次才打开盖子。
父亲从厨房端来汤,母亲把第三副碗筷收进柜里,顺手拿走了桌角那盘罗敏芝爱吃的凉拌木耳。
“她今天来不了。”
我说。
母亲点点头,把木耳又端了回来。
“那咱们吃,放久了不好。”
我坐下来,将蛋糕转到没有蹭花的那一面,才把蜡烛插进去。7
我出差两天回来,书桌已经搬到了客厅,原来放书柜的墙边,摆着一张刚装好的高低床。
罗向斌蹲在地上铺防潮垫,孩子的书包挂在我的椅背上。
他见我拖着工具箱站在门口,先起身接了一下。
“姐夫,桌上那些零件我没敢动,原样搬出来的。”
我绕过他,打开书桌下的纸箱。
仪表和维修手册都在,可原先按型号分好的配件混成了一堆,装细螺丝的塑料盒裂了,几个垫片掉在箱底。
“谁搬的?”
“装床的师傅,我跟着搭了把手。”
他伸手来接纸箱,我把箱子放回桌下。
屋里的窗帘也换了,原来挂墙上的工具板靠在阳台,螺丝孔被白色填缝剂抹平,还没有干透。
我找到罗敏芝时,她正在厨房洗葡萄。
“搬房间为什么不告诉我?”
她关掉水龙头。
“跟你提过,向斌先住一段时间。”
“你说还没定。”
“房东催着腾房,总不能让他带孩子住旅馆。”
她擦干手,把果盘递给我,我没有接。
她便自己端去了客厅。
孩子坐在小板凳上拼那套积木,看见我,又叫了一声姑父。
我应了,转身把工具箱推进卧室。
罗敏芝跟进来,压低声音。
“别在孩子面前摆脸色,他没招惹你。”
“我没跟孩子说什么。”
我把箱子立到衣柜边,蹲下去检查拉杆,刚才进门时磕歪了一截。
她站在我身后,等了几秒。
“房间又不是不给你用了,书桌放外面,一样能看书。”
我拉开箱子最外层,摸出那张出差报销单。
纸被折得很小,我沿着折痕展开,摊平在膝盖上。
“我在家处理维修资料,有时候要连电脑测仪表,客厅有人看电视,有孩子跑动,怎么一样?”
“那你就等他们休息以后做。”
我抬头,她已经拿起手机。
“还有个事跟你说,家用卡里这次动了四万八千六,账单我晚上发你。”
那张报销单从膝盖上落了下去。
“动去做什么?”
“房间改造两万八千六,另外两万给向斌周转,等他手里的款结了就还。”
原先一万八千六的报价,加了儿童书柜和储物柜,多出一万。
那笔六千八的定金也没有另行补回,而是抵进了这次总款。
我站起来,腿蹲得发麻,扶了一下柜门。
“上个月我问余额,你说留着以后家里应急。”
“这也是家里的事。”
“那张卡,我每个月也在存钱。”
罗敏芝把手机放下。
“我存得比你多,这件事没必要反复强调。”
我看着她,过了一会儿,把地上的报销单捡了起来。
结婚已经半年,除了请假照顾岳父那段时间,她没有让我少交过家用。
我一直按时转账,买菜遇到卡里余额不足,也会先用自己的钱补。
她说要记清,我便把小票都留下。
可钱要怎么用,到今天仍然只是她通知我。
“让向斌写借条,金额和什么时候还,都写上。”
她的眉头拧起来。
“我弟弟住在这里,还能少你这点钱?”
“你说是借,就该有个凭证。”
客厅里的电视声小了下去。
罗向斌走到卧室门口,手里拿着一张没拆的床垫包装纸。
“姐夫,两万是我拿的,我认。”
我转身看他。
“什么时候能还?”
“年底吧,具体哪天我现在确实保证不了,孩子这半年开销也多。”
“那就写年底,不能按时还,再提前商量。”
他点头,去餐桌拿纸笔。
罗敏芝没有拦,却在他落笔前说了一句。
“写给我,钱是从我卡里出的。”
我走过去,拉开旁边的椅子。
“是家用卡。”
她拿起杯子,没有接话。
罗向斌写完,把纸递给我看,借款人是他,出借人写着罗敏芝,金额两万元,归还日期是当年十二月三十一日。
我用手机拍下,才把原件放回桌上。
她收起纸,望着我的动作。
“以后什么都要弄成这样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