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来源:四川省大邑县人民法院2015年12月9日一审刑事判决书;《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全国人民代表大会常务委员会关于禁毒的决定〉的若干问题的解释》(法发〔1994〕30号);《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二百六十六条、第三百四十七条;《检察日报》2023年12月19日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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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年6月11日,上午,成都平原西边的雨下得细。
大邑县王泗镇的镇口有一处快递收寄点,门口泥地被来往的电动车碾出一道道车辙。
一个中年男人抱着两个纸箱排在队伍里。箱子外面缠着胶带,纸箱里头先垫一层茶叶,茶叶包着几个塑料袋,袋里装着白色晶体。
男人叫罗金成,王泗镇本地人,无业,那年四十六岁。一个月上百单,单子发往全国各地,收件人换着名字写。
民警上前的时候,他没有跑,也没有喊。人被控制住,他抬了抬下巴,说了一句让在场的人记了很多年的话。
“你们不该抓我,还应该给我送一面锦旗。”
这话说得不像求饶,也不像嘴硬。当天,办案人员在他的住处又起出四十公斤同样的白色晶体,编织袋装着,堆在墙角。
按《刑法》第三百四十七条的规定,走私、贩卖、运输、制造甲基苯丙胺五十克以上,处十五年有期徒刑、无期徒刑或者死刑。四十公斤是八百个五十克。
后面发生的事情,把这套算法整个掀翻了。掀翻它的不是哪一个人的口供,是一份化验报告,和报告上短短的一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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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王泗镇上的能人】
大邑县在成都西边,出县城往南走,田垄慢慢铺开。镇子不大,常住人口四万多,谁家出了什么事都瞒不住。
罗金成生在1969年,家里穷,书念到初中就断了。
乡下孩子辍学不稀奇,稀奇的是他脑子转得快。二十岁出头,他娶了媳妇,小两口借了钱在镇上开了个废品收购站。
那几年废品行情还行,日子慢慢有了点样子,家里添了个女儿。
他在收购站里练出了一手本事:什么货值多少钱,一眼就能看出个八九不离十。
废纸涨价那阵,他能把一车纸板拆开重新码一遍,按等级分开,多卖几十块。
他闲不住,手也巧。有一阵子他琢磨出一种遥控锁的小装置,折腾了大半年,把专利申请了下来。
这件事在村里传过一阵子,庄稼人嘴里那句话很简单:这娃脑壳好使。
脑壳好使,路却走偏了。
手里有了闲钱,他结交了一帮镇上的闲人,跟着学会了吸海洛因。废品站的钱、家里的积蓄,一点点被搬空。
先是把亲戚借遍了,后来开始卖站里的设备,磅秤、三轮、切割机,一件件往外抬。
后来他想出个自己的办法——不吸海洛因了,改吸冰毒。这条路走不通,人却越陷越深。
媳妇跟他吵过、哭过、闹过,劝他戒,戒不掉。
2010年,他跟人起了争执,争执当中露出了身上的枪。非法持有枪支罪,判了十个月。
2013年,媳妇跟他离了婚,带着女儿回了娘家。废品站早就抵了出去,老屋还在,屋里剩他一个人。
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从镇上的“能人”走成了镇上人不愿多提的名字。
他不甘心。镇上人后来回忆,那两年他很少出门,白天睡觉,夜里对着手机。
在他看来,唯一还能翻身的办法,是弄一笔大的。
那几年他的日子过得很窄。亲戚被他借怕了,见面绕着走;想找个正经活干,人家一听岁数、一听前科就打退堂鼓。
他去县城打过短工,扛过水泥,干了半个月就不去了。他想要的是快钱。
[二]【一包冰糖给的“启发”】
他把念想押在了网上。
那几年,网上买卖违禁品的手段已经成了一套流水的活计:聊天软件建群、暗语对货、快递发货、货到付款。
圈子里的人不见面,只认一个账号、一个口碑。
罗金成手里没有货源,也没有本钱,他能做的只有买。
有一回,他攒了几个月的钱,在网上联系上一个卖家。包裹是普通快递寄来的,纸箱里头一层塑料膜,膜里是白色晶体。
他捏起一点放进嘴里。甜的。
花钱买白粉的钱,换回来一包冰糖。他回头去找卖家,对话框里只剩一行提示,对方已经把他拉进了黑名单。
换个人遇上这事,会去讨说法,会去报案。这两条路他都走不了。
这口气只能咽。咽下去之后,他没有骂人,也没有认栽。
骗局能成立,从来不靠货真,靠的是买主不敢声张。
买主跟他一样,都是沾了毒的人。这群人手里多少有点钱,心里却揣着鬼,挨了坑第一反应是忍。
他们不会打110,连快递单都不敢留,收到货还得赶紧把包装烧掉。
想通了这一层,他开始做功课。他把网上毒圈里的叫法、黑话、报价方式摸了一遍。
他弄明白另一件事:这行当里没有人见过货真价实的东西,买卖双方全靠一句“信得过”。
哪种货叫什么名,一克多少钱,怎么约、怎么付、怎么收货,他都记在心里。
剩下的难处,是拿什么充货。既要看着像,又要便宜,还得让人一时半会验不出来。
他在镇上转了几圈,答案就在小卖部和药店的柜台上。小卖部里堆着成袋的冰糖,五块钱一斤,敲碎了跟圈子里传的那些照片差不太多。
药店的柜台上有一种消食片,白色糖衣片,大小形状跟传说中的“麻古”有几分相近。
这笔账他在纸上算过好几遍。一斤冰糖五块钱,按一克两百块卖出去,分成一百份,就是十万元。
他在纸上把数字写下来,写了划,划了再写,越写越觉得这条路走得通。
小批量试水的念头他也有过,后来觉得没意思,要干就干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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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茶叶包里的生意】
东西备齐之后,他花了几天时间“做货”。
冰糖从袋里倒出来,用擀面杖敲,敲成大小不一的碎粒,再用筛子过一遍。
刚开始他用的是纯冰糖,后来觉得成本还能再压,就往里掺明矾。明矾更便宜,颗粒更硬,抓在手里有分量。
两种白色的东西掺在一起,肉眼几乎分不出彼此。
货有了,销路得自己搭。他在聊天软件里建群,群名叫“猪肉化合物”“植物肉合成”。
圈子里管化学合成的货叫猪肉,管植物里提炼的货叫植物肉,外人看着像食品批发的群。
群门把得很严。想进群得熟人介绍,进群之后还得交“投名状”——上传一段自己吸毒的视频。
这段视频有两个用处,一是证明不是警察设的套,二是把买家自己钉在原地,往后谁也不敢翻脸。
价钱他定得很硬。
一克两百块,一袋一千块。五块钱一斤的冰糖,到了他手里按克算账,一斤能卖到十万元。
他还给自己立了几条规矩,后来被办案人员问起,他一条条解释得清清楚楚。
第一条,单笔不超过一千块。金额小,买家就算发现上当,也不至于为了几百块钱跑一趟。
第二条,一千里以内不卖,货只往远处发。
买家跟他隔着几个省,气再大也懒得跨省去找人。
第三条,不满意可以退。退一单几百块,换来的是对方不去报案。
第四条,支持视频验货、货到付款。哪个买家敢当着快递员的面拆开尝一口。
第五条,每个包裹里塞一包茶叶,再附一张明矾的鉴定书。茶叶是“主货”,晶体是“赠品”,快递单上写的品名是茶叶。
真有人查,验出来的也是明矾,明矾不违法。真有人闹,他手里还有一句现成的话:咱们做的买卖是茶叶,别的都是搭头。
这几条规矩凑在一起,不像一个毒贩的谨慎,更像一个生意人的精算。
生意跑起来之后,量涨得很快。办案人员后来清点快递单据,光是能查到的一个月,就有一百六十斤包裹从王泗镇发往各地。
他自己都说不清一个月到底发出去多少单。
他把每一单的单号都抄在本子上。这个本子后来成了案卷里最厚的一叠材料。
一页一页对下来,发往的地点铺满了大半个中国,同一个收件人回头再买的单子,被红笔圈出来好几个。
钱到账的方式也在变。起初是货到付款,后来熟了就走转账,数额不大,进出的户头却换过好几个。
买家都是外省人,不留真名,都怕留痕。他从来不问对方是谁,只问地址和钱到没到。
一个镇子最藏不住的就是钱,最藏不住的也是钱是怎么来的。
2015年4月,大邑县公安机关接到上级通报,说本地可能藏着一条通过网络售货的线。
专案组顺着网上的账号往下摸,摸到了一个反复出现的发货地址。
专案组顺着网上的账号往下摸,摸到了一个天天在线、单量惊人的ID。快递单上的收件人名字各不相同,寄件人的字迹却是同一手。
地址落在王泗镇。办案人员在镇上一家家走,问到一个细节:那户人家以前穷得叮当响,最近忽然换了新车。
6月11日,雨没停。办案人员在镇口的快递点等到了那个抱纸箱的人。
[四]【四十公斤】
人按下去了,箱子还在手里。
纸箱拆开,一层茶叶,一层塑料袋,袋子上的封口还带着火燎的痕迹。这个量、这个包装、这个发货频率,不像小打小闹。
随后是对住处的搜查。
老屋不大,堂屋、卧室、后院,一圈走下来,编织袋堆在墙角。清点、编号、称重、拍照,拢总算下来是四十公斤。
屋里的灯泡瓦数小,几个人轮着打手电,纸笔记录的声音一直没停。
四十公斤,装了大半个堂屋。白色的颗粒在编织袋里堆着,抓一把起来,硬,沉,不透光。
按五十克判死的尺子量,这四十公斤够判十次。
案子在往上报的时候,用的词是“特大”。按照惯例,接下来的流程大家闭着眼都走得下来。
数量摆在那儿,鉴定成分,核定数量,移送起诉,量刑建议。
被控制住的罗金成没有辩解。他反复讲的只有一句:“你们拿回去化验一下就知道了。”
问他货从哪来,他答得干脆;问他卖给谁,他报得出几个网名。
现场没有人相信这句话。
现场有人私下议论,说这颗粒看着像小卖部里那种冰糖。这话一出口就被顶了回去:冰糖卖不出这个价。
冰糖卖不出这个价,也没人吃完一袋还回头再买。
等结果的那几天,会议室的灯常亮到后半夜。所有人都在等同一张纸,等它把这件事钉死。
案卷摆在桌上,一页页翻,翻到快递单,翻到转账记录,翻到他本子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单号。
理由很实在。四十公斤的货摆在地上,二十多个人跟他买过,有人还回头再买,收到货没有一个人闹。
真要卖的是糖,第一个买家早把摊子掀了。
东西连夜送检。取样、封存、编号、送检,按规程一步步走。
等待的那几天,专案组没有停,一边核对快递单据,一边查资金流水,一边固定聊天记录。
一个案子最要命的转折,往往就藏在所有人都以为不会有问题的那一环。
化验报告送回来的那天,是个下午。报告被摆到会议桌上,纸页翻动的声音停在半空。
屋里坐着的人,一个个把目光落在同一行字上。前一晚还在讨论量刑档次的屋子,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雨滴打在铁皮棚上的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