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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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1年9月，云南边境。
巡逻的解放军战士在国境线附近发现一个男人。
那人衣衫破烂，光着脚，头发胡子缠成一团，背上背着个布包，里面装着几块干硬的野果。
一看见穿军装的，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嘴唇哆嗦着，半天才挤出几个字。
我是中国人。
战士把他带回哨所，找来干净衣服，端上热饭。
这人狼吞虎咽地吃，吃完了坐在板凳上发呆，眼神空洞，像个刚从原始社会穿越来的人。
缓了两天，他才慢慢把汉语捡回来，断断续续说出自己的来历。
他叫黄干宗，广西亭子村人，1979年参加支前民工队，在越南境内跟大部队走散了。
哨所的干部查了档案，越查越心惊。
档案里确实有这么个人，民兵登记卡上写得清清楚楚，后面跟着三个字：失踪推烈。
也就是说，在官方记录里，这个人已经死了十二年了。
家里人给他立了衣冠冢，年年祭扫。
可现在，这个"烈士"活生生坐在哨所里，喝着热粥，说着广西话。
更让人想不通的是，他这十二年，压根不是在战俘营里待着。
他被两个越南女兵掳进了原始森林，在与世隔绝的大山里过了整整十三年。
这段经历离奇到不像真事。
可它偏偏就是真的。
【一】边境少年，热血支前
故事得从1979年初的中越边境说起。
那几年，南边的越南仗着有苏联撑腰，不断在边境上搞事。
越界开枪，蚕食村庄，埋设地雷。
广西那边的村子，离国境线近的，走路一个钟头就到了。
炮声一响，屋里的灯泡都晃。
黄干宗的家就在广西亭子村。
村子背靠大山，翻过两座山头就是越南地界。
村里人世代靠种地打猎过日子，跟山那边的边民本来还沾亲带故，逢年过节互相串门。
可这几年关系越来越僵，对面的哨所越建越多，巡逻的士兵越来越密，两边的人不敢再来往了。
黄干宗那年十九岁。
个子不高，眉清目秀的，村里老人都说这后生长得周正，不像刨地的料，该去县城学个手艺。
可仗打到家门口了，谁还有心思想学手艺的事。
1978年底，中央军委决定对越自卫还击。
数十万解放军从全国各地往云南、广西边境集结，军车一辆接一辆，从村口的土路上碾过去，尘土飞扬。
村里的年轻人坐不住了，个个摩拳擦掌，就等着上前线杀鬼子。
黄干宗也报了名。
他是民兵，本来就受过基础训练。
满以为这回能穿上正式军装，扛枪上阵，好好教训一下这些在边境上耀武扬威的越南兵。
可上面下来的安排，给他泼了一盆冷水。
仗要打，后勤也得有人干。
前线战士要吃饭，要弹药，要药品，伤员要往后送。
这些活不能让正规军干，得靠当地的民兵和民工。
黄干宗和村里十几个年轻人，被编进了支前民工队，主要任务是往前线运送补给、转运伤员。
不用拿枪冲锋，可炮弹不长眼。
民工队没有战斗编制，真要是被越军摸上来，手里连个还手的家伙都没有。
黄干宗没抱怨。
他心里清楚，仗不是光靠前线冲锋就能打赢的。
没有后勤，前线的战士连饭都吃不上，拿什么打仗。
临走那天，他娘拉着他的手直掉眼泪。
老人没读过书，说不出什么大道理，就反反复复念叨一句话：活着回来。
黄干宗笑着安慰，说就是搬搬东西，又不上火线，怕啥。
他拍了拍胸脯，说等仗打完了，回来给娘带越南的水果糖。
他爹黄大权站在门槛上，吧嗒吧嗒抽着旱烟，一句话没说。
等儿子走远了，老人把烟锅在门槛上磕了磕，转身回屋了。
谁也没料到，这一出门，再踏进这个村子，就是十三年以后的事了。
民工队的活确实不轻松。
推着粮车在山路上颠簸，一天走几十里地，脚底板磨得起水泡。
晚上就在野外露营，裹着雨衣躺在树底下，听着远处的炮声入睡。
条件苦，可没人叫苦。
大伙心里憋着一口气，就想着早点把仗打完，回家种地。
1979年2月17日凌晨，对越自卫反击战正式打响。
枪炮声从边境线上铺天盖地压过来，震得山都在抖。
民工队跟着大部队往南推进，跟在战斗部队后面，把弹药送上去，把伤员抬下来。
黄干宗第一次见到这么多兵，这么多车，这么多枪炮。
他心里既紧张又激动，觉得自己也在干一件了不起的大事。
他不知道的是，命运已经在前面给他挖好了一个大坑。
这个十九岁的边境少年，马上就要跌进一个谁也想象不到的深渊里去。
【二】夜袭落单，落入女兵之手
1979年2月下旬，民工队跟着大部队进入了越南境内。
脚下的山路跟广西那边长得差不多，山是一样的山，树是一样的树。
可空气里弥漫着硝烟味，远处时不时传来爆炸声。
每一棵树后面都可能藏着越南民兵，每一条小路下面都可能埋着地雷。
那种紧张，没经历过的人想象不出来。
白天赶路，耳朵里全是枪炮声。
晚上宿营，枪就放在手边，和衣而睡，连靴子都不敢脱。
变故发生在一个夜里。
那天民工队在一处临时搭建的工棚里歇脚。
跑了一天，大伙倒头就睡。
黄干宗刚迷迷糊糊合上眼，外面突然轰隆一声巨响，震得整个工棚都在抖。
炮弹砸过来了。
工棚被炸塌了半边，火光冲天。
没经过阵仗的民工们吓得魂飞魄散，叫喊着四散逃命。
负责掩护的解放军战士太少，一时半会儿根本压不住局面。
黄干宗跟着人流往黑夜里冲，分不清东南西北。
炮声在身后响，树枝刮得脸生疼。
他看见同村的民工朝着大部队的方向跑，也跟在后面追。
可没跑几分钟，他就跟不上了。
脚上的布鞋掉了一只，他也顾不上捡。
脚下全是石头和树根，深一脚浅一脚。
跑着跑着，前面的人影没了。
他回头一看，后面的人影也没了。
落单了。
周围黑黢黢的，只有远处的火光把树影映成一片暗红色。
黄干宗心里发毛，扯开嗓子喊同村人的名字，喊了几声，回应他的只有山风。
他站在原地，辨别了一下方向，认准北边就往前走。
刚走出去没几步，路边的灌木丛里突然窜出两个人影。
黄干宗还没反应过来，两把刺刀已经交叉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冰凉的金属贴着皮肤，他一动不敢动。
借着远处微弱的火光，他看清了架着他的人——一高一矮，都是女的。
穿着破旧的军装，背上背着步枪。
越南女兵。
黄干宗脑子嗡的一声。
他听说过越南女兵的厉害，战场上不少解放军战士都栽在她们手里。
落到她们手里，能有个全尸就不错了。
他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撞上去，一死了之。
被越南兵俘虏，太丢人了。
他刚要往刺刀上凑，两个女兵同时出手，在他脑袋两侧各拍了一巴掌。
力道很大，黄干宗眼前金星乱冒，腿一软就瘫在了地上。
等他再醒过来，天已经蒙蒙亮了。
手脚被粗藤条捆得结结实实，躺在一片密不透风的林子里。
那两个女兵蹲在旁边，正看着他。
高个子的那个，五官端正，眼神却很和善。
矮个子的那个，缩在旁边，不太爱说话，只是死死盯着他。
高个子女兵用半生不熟的中国话开口了。
她说她叫黎氏萍，旁边这个叫阮氏英。
她们不会伤害他，只要他不乱跑。
黄干宗愣住了。
不杀他？
黎氏萍接着说，她们是越南北太省那代县人。
国家打了几十年仗，村里的男人差不多都打光了。
她们十八岁被征入伍，在抗美战场上打了五年。
美国人走了，边境上又跟中国打起来了。
她们厌倦了。
不想再打了。
可不敢回老家，逃兵被抓住了要受惩罚。
思来想去，只有躲进原始森林里，才能过几天安生日子。
两个女人在这深山里待了不短时间。
可光靠她们两个，在荒无人烟的大山里活不下去。
砍柴打猎要力气，防野兽防蛇虫要人手。
她们需要一个男人。
黄干宗这个落单的支前民兵，正好撞上了。
黎氏萍把条件说得很明白：留下来，跟她们一起过日子，就不杀他。
要是想着跑，那就别怪她们不客气。
黄干宗当然不答应。
他拼命挣扎，可绑得太紧，动弹不得。
他大声嚷嚷着要回去，要回自己的国家。
黎氏萍也不生气，就是冷冷地看着他嚷嚷。
等他喊累了，喘着粗气停下来，她才慢悠悠地说了一句：外面还在打仗，你一个人跑出去，不是被地雷炸了，就是被巡逻兵抓了。
好好想想。
两个女兵架起他，往密林深处走。
翻了一座山又一座山，走了整整一天。
黄干宗脚都磨破了，也不知道被带到了什么地方。
直到天黑透了，前面才出现一片稍微平坦的草地。
四周全是参天大树，连鸟叫声都听不见。
这就是他往后十三年的家了。
【三】深山草棚，三次逃亡
到了地方，黎氏萍和阮氏英就开始砍树搭棚。
两个人动手很快，砍树的砍树，割草的割草，不到两天，一个简陋的草棚就搭起来了。
黄干宗被绑在旁边的树干上，看着她们忙活。
他满脑子就一个念头：跑。
他是中国人，家在广西，爹娘还在村口盼着他回去。
让他跟两个敌国女人在这原始森林里过一辈子，那比杀了他还难受。
头几天，黎氏萍看得很紧，晚上睡觉都把他的手脚绑在棚子的柱子上。
黄干宗表面上装得服服帖帖，心里一直在盘算怎么跑。
第一次逃跑，是在他被绑了三天以后。
黎氏萍看他老实了，晚上就不再绑他了，只是睡觉的时候枪不离手。
那天夜里，黄干宗听着两个女人的呼吸声均匀了，悄悄爬起来，猫着腰钻出了草棚。
他认准北边的方向，拼了命地跑。
树密得看不见路，树枝刮得脸生疼。
他跑了大概有一个钟头，觉得已经跑出很远了，刚要松口气，身后传来沙沙的脚步声。
黎氏萍追上来了。
这个在山里长大的越南女兵，跑起来比猴子还快。
她一言不发，一把揪住黄干宗的后领，往回就拖。
黄干宗挣扎，被她一把推倒在地，后腰磕在石头上，疼得半天爬不起来。
带回去以后，黎氏萍没打他，就是把他重新绑了三天。
第二次逃跑，黄干宗学乖了。
他不往山上跑了，顺着一条溪水往下走。
溪水出山，总能走到有人烟的地方。
他趁着白天两个女人出去找食物的时候，悄悄离开了草棚。
沿着溪水走了大半天，鞋子都走烂了。
他看见前面好像有亮光，心里一喜，加快了脚步。
走近了才发现，阮氏英端着枪站在前面的溪水里，正堵着他的去路。
阮氏英话少，就那么站在水里，枪口对着地面，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他。
那个眼神里没有愤怒，全是失望。
黄干宗站住了。
他知道，自己再往前迈一步，这女人真敢开枪。
他低着头，跟着阮氏英往回走。
一路上谁都没说话。
第三次逃跑，是半个月以后。
黄干宗白天表现得特别好，主动帮着砍柴、搭棚、找食物。
两个女人慢慢放松了警惕。
那天夜里，他趁着两个人都睡熟了，悄悄摸出草棚，钻进了灌木丛。
这一次他没跑远。
藏在灌木丛里，他听见草棚那边传来压抑的哭声。
是黎氏萍和阮氏英在说话，带着哭腔。
黄干宗在山里待了这些天，越南话已经能听懂一些了。
黎氏萍说的大意是：他要是走了，我们两个在这山里也活不成了。
阮氏英哭得更厉害。
黄干宗蹲在灌木丛里，一动不动。
夜风吹过来，凉飕飕的。
他想起自己娘在家门口盼他回去的样子，又想起这两个女人在草棚里给他烤红薯的样子。
他从灌木丛里走出来，自己回到了草棚。
从那以后，他再没提过跑的事。
山里的日子苦。
吃的是烤红薯、野菜、偶尔猎到的野味。
喝的是山泉水。
住的是草棚，漏风漏雨。
没有盐，没有油，日子过得跟原始人差不多。
有一次砍树，黄干宗一斧子砍在一棵枯树上，树洞里突然轰的一声，飞出一大团黑压压的东西。
马蜂。
亚热带原始森林的马蜂，个头有手指那么大，被蜇上几口能要命。
黄干宗扭头就跑，可马蜂追得更快。
他眼看就要被追上了，黎氏萍从旁边冲过来，一把拉住他，扑通跳进旁边的溪水里，两个人沉到水下。
马蜂在水面上嗡嗡转了半天，没找到人，才慢慢散了。
从水里爬出来，黄干宗满头大包，脸都肿了。
黎氏萍比他好不了多少，手臂上被蜇了好几个包。
可她顾不上自己，先看黄干宗伤得重不重。
这件事以后，黄干宗心里那点抵触，彻底散了。
他开始踏踏实实跟着她们过日子。
学越南话，帮着编竹筐，教她们用石板烤肉。
黎氏萍会把最大的那块红薯留给他。
阮氏英话不多，可每次进山回来，都会带一把野果回来。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
草棚外面的世界变成什么样了，他们一点都不知道。
【四】十三年刀痕，一个啤酒瓶
深山里没有日历，没有钟表，连季节都靠树叶的颜色来判断。
黄干宗在草棚的柱子上刻刀痕，一天一道。
刻了一千多道的时候，他们遇到了另一群人。
那天黎氏萍带着他打猎，走着走着触发了一个狩猎的竹箭机关。
三支利箭擦着黎氏萍的耳边飞过去，钉在对面的树干上。
有人。
三个人潜伏了一天，第二天上午，一个扛着木叉、挎着大弓的中年男人来了。
看见他们，立刻张弓搭箭。
黎氏萍赶紧用越南话喊话，说了半天，对方才把弓放下。
这人叫阿根，是深山里的土著居民。
1953年抗法战争的时候，他的父辈五户人家从富寿省躲进这片原始森林，断木筑屋，种玉米荞麦，养猪养鸡，过着自给自足的日子。
外头打了几十年仗，他们一点都不知道。
阿根把他们带回部落。
全部落的人都出来迎接，炖了肉招待。
黄干宗第一次见到除了黎氏萍和阮氏英以外的人，感觉像回到了人类社会。
从那以后，他们就从草棚搬到了部落里。
黎氏萍跟黄干宗组成了家庭，阮氏英嫁给了阿根——阿根的妻子前几年难产死了，留下两个孩子。
部落里的日子比草棚时期好多了。
有地种，有猎打，还有人说话。
黄干宗很快融入了部落的生活，跟着阿根学打猎、种玉米。
黎氏萍生了个女儿，小家伙长得白白胖胖，特别可爱。
黄干宗用烧黑的木炭在石壁上写字，教女儿认。
指着北边说，那边是家。
女儿问他家是什么样子，他答不上来。
他离开的时候才十九岁，记忆里的家就是土坯房、村口的大槐树、娘做的红薯饭。
柱子上的刀痕，从一千多道刻到了四千多道。
他从一个十九岁的后生，变成了三十多岁的中年人。
脸上有了胡茬，手上有了老茧。
女儿开始帮着大人干活了。
中间也有过外人来部落。
偶尔有越南猎户路过，进来歇脚烤火。
黄干宗从猎户嘴里零零碎碎听到一些消息：仗早就打完了，中国军队撤回去了。
可两国关系还是紧张，边境上偶尔还有摩擦。
他不敢走。
仗还在打，他一个中国人，在越南境内乱跑，被抓住了就是间谍。
两个女人也不敢让他走，说边境上还有巡逻兵，被抓住了没命。
他就接着等。
等一个能安全回家的机会。
这一等，又是好几年。
深山里的时间好像变慢了。
树绿了黄，黄了绿，一年又一年。
黄干宗已经习惯了这里的生活，甚至快要忘记自己是个中国人了。
只有每天晚上看着女儿的脸，他才会突然想起，山那边还有个家。
改变一切的，是一个啤酒瓶。
那天他独自外出狩猎，翻过几座山，发现前面有个废弃的小草棚。
地上扔着几个空瓶子。
他捡起来一看，黄干宗的手抖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