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来源:央视网《艺术人生》专访、中国新闻网人物报道、中国广播艺术团名家档案、《光明日报》人物介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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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里天黑得早。
北京城西一处老楼的楼道,声控灯亮一下灭一下。
一个穿棉大衣的女人抱着襁褓上楼,脚步放得很轻,怕惊着怀里的孩子。
孩子刚几个月,睡得正沉,脸蛋被棉被捂得发红。
她把孩子放在床上,蹲下身,把被角一层层掖好,又伸手探了探孩子的额头。
这个女人叫殷秀梅。那年她四十三岁,在台上唱了二十多年,台下过的却是另一副日子。
那天她从弟弟家把孩子抱走,走的时候只留下一句话,孩子我带走。弟弟站在门口,手还扶着门框,半天没动。
谁也没料到,这一抱,就是二十六年。
那时候的殷秀梅,已经是全国都认得的嗓子。《我爱你,塞北的雪》在收音机里播了十几年,春晚的台子她上过许多回。
她四十出头,没生养过,演出排到了第二年。弟弟家添了孩子,本该是件喜事,可那间屋子里腾不出人手。
孩子半夜醒了一回,她把奶瓶温上,抱起来喂。喂完了拍背,拍了很久,孩子才打出那一声嗝。
窗外开始飘雪,楼下有人推着自行车经过,车铃响了两下。
天快亮的时候,她把孩子放回床上,自己坐在床边靠着墙。
二十六年,一个孩子从襁褓长成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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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煤城出来的姑娘,和那个爱画画的弟弟】
一九五六年一月,黑龙江鹤岗。天寒地冻,煤矿的烟囱冒着白气。
殷秀梅就生在这座煤城。父亲做地质测量,常年在外跑,母亲在煤炭公司上班。
家里孩子多,她排行老三,上面两个姐姐。矿上人家日子都紧,她家还算殷实,至少不缺口粮。
小时候她没想过唱歌。学校操场上方常有飞机低空掠过,她仰着头看,心里想的是穿上军装、开上飞机。
十四岁那年,鹤岗成立文工团,团里的人到学校挑苗子,听她唱了几句,就把她要走了。
文工团的日子不好过。演员少,活儿杂,她既要唱,也要跳,还要跟着练功。
排芭蕾那阵,足尖立久了,脚趾磨破,上药、缠纱布、再穿鞋,半年都没看清过自己的脚趾头。
苦归苦,她那股倔劲也在那时候显出来。排练偷工减料被批评,她不服气,嘴上不说,心里记着。
一九七五年,矿务局整顿用工,一刀切地清退一批人,她也在名单里。工龄一下没了,工作也没了。
那十个月,她天天守着半导体,站在厨房里跟着学唱样板戏,一句一句抠,连过门都不放过。
复职的通知下来,她并没有马上回鹤岗文工团上班。黑龙江歌舞团借她到哈尔滨参加选拔,说要代表黑龙江去广交会做汇报演出。
她接到电报就去了,到了才知道要穿演出服、要带伴奏带,别人都规规矩矩在排练,她站在一边,说什么也不肯上台。
省里那天正好审查节目,一群人满城找她。她姐姐在电梯厂上班,人是后来在厂区宿舍那边找回来的。
回去没多久,黑龙江歌舞团借她到广交会做汇报演出。她从鹤岗一路唱到广州,又从广州唱进了北京。
中国广播艺术团把她留下,她考进中央音乐学院歌剧系,拜在沈湘教授门下。沈湘是男高音,也是声乐教育家,教她怎么把嗓子里的那股劲收住、放稳。
一九八四年,第一届青年歌手电视大奖赛,她拿了三等奖。同年她第一次站上央视春晚的台子,一连唱了几首。
此后《我爱你,塞北的雪》《党啊,亲爱的妈妈》《青春啊青春》《妈妈教我一支歌》《中国大舞台》,一首一首传开。
台上的光越亮,台下的坎越硬。她头一段婚姻走得很急,办喜事那天心里就凉了半截,两个人的性子根本搁不到一处。
拖了几年还是散了。散了以后,她一个人过了近十年。
直到一九九八年,她去兰州演出,在飞机上遇见一个法国人,菲利普·佩蒂。
那人是法国一家跨国公司的驻华代表,在中国工作多年,中文说得顺。
两个人的日子过下来了。她提的条件很实在:不改国籍,不搬出国,不放下话筒。
一九六二年,鹤岗另一个孩子出生了。这个男孩叫殷会利,比她小六岁,是家里最小的一个。
弟弟从小爱画画。别人家孩子在矿上疯跑,他拿支铅笔蹲在墙根,一张纸能画一下午。
一九八三年,弟弟考入中央工艺美术学院,学装潢设计。
弟弟的学费、生活费、画布和颜料,还有出门写生的路费,她一个人全兜了。
弟弟毕业后先在出版社做美术编辑,后来调到中央民族大学美术学院任教,从讲师做到教授、博士生导师,还当过学院的院长。
他画的焦墨人物自成一格,设计的邮票更多:《野骆驼》《马鹿》《钟楼与清真寺》《白马寺与大菩提寺》《第二十五届奥林匹克运动会》。
弟弟一门心思在画上,婚事一拖再拖,三十多岁才成家。弟媳在医院上班,三班倒,家里的事常常顾不上。
一九九九年,弟弟家里添了个女儿。
孩子来了,日子却没跟着松下来。
[二]【她没生过孩子,却把当妈这件事做全了】
孩子抱回的那一夜,她几乎没睡。
婴儿认生,换了个地方就哭,奶也不肯吃。她把孩子抱在怀里,从卧室走到客厅,再从客厅走到厨房,一走就是半宿。
孩子哭累了才睡,她也不敢躺下,坐在床边靠着墙眯了一会儿。
天亮以后,她洗了脸,上妆,上台。台下坐满了人,没人看得出这个人在台上唱得那么稳。
嗓子不能哑,眼睛不能肿,这两条她自己给自己定下了规矩。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熬下来。她把演出的行程和孩子的作息对着排,能推的推掉,推不掉的尽量当天来回。
孩子的吃穿用度,她一件件亲手挑。头上的小发夹要夹得住,又不能硌头皮;袜子只买纯棉的,化纤的磨脚。
奶粉、饼干、玩具、画册,全挑好的买,她自己那件大衣一穿好几年。
孩子三岁那年,夜里发过一次高烧。她给孩子裹上被子,抱着就往医院去。
挂号、验血、守着吊瓶,一直守到天亮。第二天团里有演出,票早卖出去了,她照样上妆上台。
台下的观众看见的是那个唱了几十年的殷秀梅,看不见她裤脚上还留着医院走廊的水渍。
孩子稍大一点,她带着去法国婆家小住。那年冬天下了雪,孩子第一次见这么厚的雪,在院子里跑,摔了一身。
她把自己最拿手的东西往外掏。她买了一架钢琴,摆在屋里,一心想把唱歌的本事传给孩子。
孩子坐上琴凳,手放上去,弹了没几下就溜了。孩子喜欢的是画笔,跟在她爸爸身后涂涂抹抹,一画就是半天。
换别人,多半要急,觉得白花钱、白费心。她没急,把琴罩盖上,任由孩子去画。
央视《艺术人生》做她那期节目,她在台上提起过这个孩子。
那几年她的名气到了顶。文华奖、金唱片奖、德艺双馨的称号,一个接一个落下来。
她把能请的假都请了,请不下来的就把孩子托给弟弟弟媳,演出结束连夜赶回来。
孩子上学以后,接送、开家长会、买文具,她一样不落。
她给孩子腾出朝南的那间屋。小床、矮柜、一盏能调亮度的台灯,一样样置办齐。
孩子上小学,书包是她挑的,铅笔盒是她买的,连包书皮都是她一张张裁好、一本本包上。
孩子小学三年级写过一篇作文,题目是《我的姑姑》。写完了老师让家长签字,她拿着笔停了半天,签上自己的名字。
她自己的那个空缺,很少有人提起。四十二岁再婚,想要孩子,身子和日程都不答应。
她在采访里说过一句很轻的话:老天给了一副好嗓子,再贪心就过分了。
话说得豁达,日子还得自己过。她把那份没处放的劲,全放在了这个孩子和这个弟弟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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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一声“姑姑妈妈”,一喊就是二十多年】
孩子学说话晚,先会喊的是“姑姑”。喊顺了口,孩子自己又添了两个字,把姑姑和妈妈拼在一处,喊她“姑姑妈妈”。
第一次听见这个称呼,她愣了好几秒,没应声,转身去厨房端了碗水出来。
后来这个称呼就定下来了,一直没改过。
孩子在的时候,家里总有动静。放学回来,门一开先喊一声姑姑妈妈,书包往沙发上一扔,人就贴过来。
孩子慢慢长高,她的行程也越排越满。有一阵子她一年到头在飞机上、火车上、各地的剧场里,行李箱常年不收拾。
人在北京的日子,她就把孩子接来住几天,教孩子认字,陪着看电视,夜里给孩子掖被角。
孩子上中学,个子蹿起来,衣服一年一换。她挑衣服的眼光跟挑演出服一样细。
弟弟家的日子也慢慢宽裕起来。弟弟在北京买房子,她拿出不少钱帮着凑。
她自己的家,过得其实很简单。她不太会做饭,锅一热就手忙脚乱,索性常去弟弟家蹭饭。
孩子念完中学,考上了美术学院,走的是她爸爸那条路。
再往后,孩子要出国留学。走的那天,她送到机场,站在玻璃外面看人过安检。看人影一点点变小,直到看不见了才转身。
孩子走了以后,家里安静了不少。她还是照常演出,照常在电话里问孩子吃得好不好、画得顺不顺。
孩子大一些,开始帮她做事。演出服要按顺序挂,颜色深的放一边,浅的放一边。
这个称呼后来传出了家门。团里的同事听孩子喊过一次,也跟着叫。
孩子选专业那年,家里意见不统一。她只提了一条:学自己喜欢的。
二〇二五年,孩子学成回国,个子比她高出一头,说话做事都稳当了。
那年腊月,一家人凑在一处吃饭,桌上摆了满满一桌子东北菜。
[四]【那顿年根底下的家宴】
二〇二五年腊月二十三,北京城西一家不大的馆子。外头零下好几度,包间里暖气开得足,玻璃上蒙了一层白雾。
人来得齐。弟弟殷会利到了,弟媳也到了,一家人围着一张圆桌坐下。
桌上摆的全是东北菜:酸菜白肉、酱骨头、猪肉炖粉条、小鸡炖蘑菇,还有一盘刚出锅的粘豆包。
殷秀梅坐在靠里那个位子。她那年六十九岁,一件深色毛衣,脖子上搭了条围巾。
她刚结束一场演出没几天,嗓子还有点哑,说话声音比平时低。
侄女坐在她右手边。二十六岁,个子高,肩膀窄,学生气还没退干净。
落座以后,她先把姑姑面前的茶杯挪近了些,又把那盘酱骨头转到姑姑跟前。
饭吃到一半,桌上聊起了旧事。弟弟说起八十年代在北京念书那几年,说起姐姐宿舍那间小屋。
弟媳说起医院三班倒的日子,说起孩子小时候她常常赶不上做晚饭。
有人提了一句,这孩子刚抱回来那年冬天,北京下了好大一场雪。
她放下筷子,说那年的雪是真大,楼道里的灯坏了半个月。
满桌人都笑了。笑声里,侄女也笑,笑完了却不说话了。
她把筷子横在碗上,坐直了身子,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包间里那股热乎气,就在这时候慢下来。
她正低着头,给侄女碗里夹一筷子酸菜,手停在半空。她抬眼看过去,看见的是孩子认真起来的那张脸。
侄女先喊了一声“姑姑妈妈”。
这一声,她听了二十六年,一天也没断过。
从孩子学说话起,到上学、到出国、到回国,喊的人越来越高,声音越来越稳。
台上的掌声她听了几十年,早就听惯了,台上台下上万人的场子她也不怵。偏偏这三个字,每次都让她把身子坐直。
粘豆包是压轴端上来的,还冒着白气。年根底下的馆子人多,隔壁包间的说笑声隔着墙传进来。
酒过三巡,桌上那壶茶已经续了两回。弟弟把杯子往桌心推了推,几个小辈也把筷子放下了。
她抬眼看了看墙上的挂钟,又看了看侄女。
这个孩子从小在她跟前长大,什么话都藏不住,可这一回,脸上看不出要说什么。
屋里静得能听见隔壁桌的碗筷声。
侄女张了张嘴,把话说了出来。
就是那几句话,把包间里所有人的表情都换了一遍。弟媳先低下头,手背在眼角来回蹭。
殷秀梅手里的茶杯慢慢放回桌上,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她的手一直抖,抖到几次都没把杯子放稳。
那天在场的人都说,谁也没有想到,一个二十六岁的姑娘放下筷子,能说出这样一段话。
更没有人想到,这段话会让这位在台上唱了四十多年、见惯了大场面的歌唱家,坐在那儿半天没缓过劲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