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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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起
我婆婆刘桂花把引产同意书推到我面前时,手指还沾着刚剥过橘子的白筋。
“签了吧,三个都是女孩,留着也是赔钱。”
我看着那张纸,没动。
周成坐在旁边,低着头,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他像是在等一个人发消息,又像只是没脸抬头。
我问:“谁告诉你是三个女孩?”
刘桂花把橘子皮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医生说的。你以为我愿意管你。”
“哪位医生?”
“你签不签?”
她没有回答。
这栋住宅楼的电梯门合上时,我看见自己映在上面。三十岁,头发挽得很紧,脸上没有妆,手里捏着一张皱掉的产检单。
我怀孕六个月,肚子里是三个孩子。
周成曾经说过,不管男孩女孩,生下来就好。
那天他说完,刘桂花从厨房里探出头。
“说得轻巧,三个丫头片子,你拿什么养?”
周成没接话。
锅里的水一直开着,咕噜咕噜地顶着锅盖。刘桂花过去关火,关完又站在灶台边发呆,连锅盖都忘了拿下来。
那是她第一次说孩子是女孩。
也是我后来反复想起的第一个细节。
“我不签。”我说。
刘桂花把椅子往后一拖,椅脚在地上擦出刺耳的声音。
“你不签,孩子就能自己出来?”
“至少不是你说了算。”
“我儿子说了算。”
周成抬头看我,嘴唇动了一下。
“林静,你先别顶嘴。”
我看着他。
“那你说。”
他又低下头。
刘桂花笑了一声。
“看见没有,他才是这个家的男人。你嫁进来,房子是我们家的,钱是我儿子挣的,孩子是我们周家的。你只负责生,别的不用操心。”
我把产检单折起来,折了两次,折痕正好压在胎儿性别那一栏。
“我怀的孩子,轮不到别人替我决定。”
刘桂花伸手抢过去。
她的动作比我快,纸被她扯破了一角。
周成突然说:“妈,别撕。”
声音不大,却让屋里停了一下。
刘桂花看着他。
“你心疼什么,心疼这张纸,还是心疼她?”
周成没回答。
那天晚上,我躺在卧室里,听见客厅里两个人压低声音说话。
“你要是还护着她,我就不管了。”
“我没说不管。”
“那就让她签。”
“她不同意。”
“她不同意有什么用,医院那边我都问好了。”
我睁着眼,盯着窗帘上那块浅色的污渍。
手机在枕头下面震了一下。
是周成发来的。
他只写了一句:别怕。
我看了很久,回他:你怕什么。
他没有回。
第二天早上,刘桂花煮了三个鸡蛋,放在我面前。
“吃了,下午去医院。”
“我不去。”
“你去不去都一样。”
她把一个鸡蛋推到我碗边。
“林静,人不能只顾眼前。你现在觉得自己有骨气,过几年孩子长大了,三个女儿一起出嫁,你连一套像样的陪嫁都拿不出来,到时候丢的是谁的人。”
我剥鸡蛋壳,剥得很慢。
蛋壳碎成很多小片,落在桌面上。
“妈。”
周成从门口进来,脸色很差。
刘桂花立刻转身。
“你叫我什么?”
“别逼她。”
“我逼她?她肚子里三个孩子,我给她算账,她还嫌我多事。”
周成看向我。
“下午去一趟,只是检查。”
我没说话。
刘桂花说:“检查完就做。”
周成的手在裤缝边攥了一下。
我看见了。
他有个习惯,紧张的时候会用拇指去抠食指的指甲边。结婚那年,他第一次来我家吃饭,未来岳父问他工资,他就是这么抠了一晚上。
那时我以为他只是腼腆。
后来才知道,他遇到选择时,总是先把手藏起来。
医院走廊里人不多,周成坐在长椅上,刘桂花站在窗口打电话。
“对,三个女孩,做掉。你们给安排好一点,别留下什么麻烦。”
她说得很自然。
旁边有人回头。
她把声音压得更低。
我坐在她对面,手掌覆在肚子上。
肚子里的三个小东西像是听见了什么,轮流动了一下。
一个在左边,一个在右边,还有一个贴着肚脐下面。
我轻轻按住最下面那一下。
刘桂花挂了电话,过来坐下。
“别摸了,生下来也没人疼。”
“你不是没人疼。”
她愣了一下。
“你儿子不是很疼你吗?”
刘桂花的脸色沉下来。
“你少挑拨。”
“我没有。”
“没有你说这些干什么。”
周成站起来。
“医生叫了。”
刘桂花跟在后面。
我走得很慢,脚下像踩着一块没擦干净的地砖,黏住,又松开。
检查室里,乔医生看了看报告。
“孕妇本人决定吗?”
刘桂花抢着说:“她情绪不好,我们家属决定。”
乔医生抬头。
“我问的是孕妇。”
我说:“我不做。”
刘桂花立刻把我按回椅子上。
“你一个外地嫁过来的,懂什么。”
乔医生的笔停在半空。
周成站在门边,一直没进来。
我看着他。
“你说。”
他沉默了几秒。
“先出去谈。”
乔医生把报告递给我。
“林女士,你的情况需要家属陪同,但最后决定只能由你本人做。”
刘桂花一把把报告抽走。
“她现在神志不清。”
乔医生看了她一眼。
“她能回答我的问题。”
“她就是不懂。”
“那你可以在门外等。”
空气突然薄了一层。
刘桂花没动。
乔医生又说:“这里不是谁嗓门大谁签字。”
这句话很轻。
刘桂花的手却慢慢松开了。
我把报告拿回来。
那一刻,我没有签字。
我只是站起来,跟周成一起走出了检查室。
走廊尽头有一台自动售货机,里面的矿泉水一瓶瓶挨着,标签朝向完全一样。
周成买了一瓶,拧开,却没喝。
“林静。”
“嗯。”
“我会处理。”
我看着他手里的水。
“你上一次说这句话,是在你妈把我的工资卡拿走那天。”
“我知道。”
“你处理了吗?”
“我后来把卡拿回来了。”
“是我自己拿回来的。”
他没说话。
我把那瓶水接过来,喝了一口。
水是凉的。
我问:“你到底想让我怎么做?”
周成看着我,眼神躲了一下。
“先回家。”
“回哪个家?”
他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
我把水瓶放在长椅上。
“周成,你要是想让我签,就直接说。你要是想留孩子,也直接说。你别站在中间,让我替你承受两边的声音。”
他低声说:“我没说要你签。”
“可你也没说不签。”
他垂下眼睛。
手机又亮了一下。
他没有看。
我看到了屏幕上的那句话。
妈:别再拖,今天必须办完。
周成把手机扣在掌心。
我说:“下午我不做。”
他抬头。
“好。”
这一个字说得很快。
快得像提前准备好的。
我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听见他在后面问:
“如果我说,我想留下呢?”
我没有回头。
“那你就先学会站出来。”
02承
回到住宅后,刘桂花坐在沙发上等我们。
她手里捏着一把剪刀,正在拆快递。
纸箱里是一套小孩衣服,粉红色,三件一样的。
她见我进门,把衣服往茶几下面一塞。
“医院怎么说?”
“医生让回家观察。”
周成说。
刘桂花看了他一眼。
“观察什么?”
“她不舒服。”
“她不舒服就不能做了?”
我脱鞋,把鞋尖对齐门边。周成以前嫌我鞋子乱放,说住在别人家要有规矩。
后来我每天都把鞋摆得一模一样。
刘桂花却还是说我没有教养。
她把剪刀放在桌上。
“林静,你别以为医生护着你,你就能把孩子生下来。你自己算算,三个孩子每个月奶粉多少钱,保姆多少钱,房贷多少钱。”
我说:“房贷不是我还的吗?”
她脸一僵。
周成看了我一眼。
我把工资卡放在桌面上。
“每个月一万二,交房贷八千,家用三千,剩下的钱我自己留一千。你说我没有养孩子的钱,是因为你看不见,还是因为你不想看见。”
刘桂花拿起工资卡,翻过来看。
“这点钱也好意思拿出来。”
“那你让周成拿。”
“他的钱要存着。”
“存着给谁?”
“给这个家。”
我看着她。
“我不是这个家的人?”
刘桂花的手指在卡面上敲了两下。
“女人嫁了人,就是跟着丈夫过日子。你赚的钱交出来,是应该的。”
“那周成赚的钱呢?”
“男人要做大事。”
“还房贷不算大事?”
周成说:“妈,别说了。”
刘桂花转头看他。
“你现在知道替她说话了。”
“我没替谁说话。”
“你就是心软。”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来。
“你爸走的时候,什么都没给我留下。一个女人带着你,住过家政门店后面的杂物间,白天给人做饭,晚上给人洗衣服。那时候谁管过我?”
客厅里安静下来。
这是她很少说的事。
她平时只说自己辛苦,从不说具体怎么辛苦。
她把橘子皮一层层撕开,撕到最后只剩一小块,才放下。
“所以我不想让你们过我那种日子。”
“可你现在让我的孩子连出生都没有。”
她看向我。
“你以为我想吗?”
“那你为什么一定要做?”
刘桂花没有立刻回答。
她捡起茶几上的那套粉色衣服,抖开一件小上衣。
“女孩一出生就欠一屁股账。奶粉、尿布、学费,长大了还要陪嫁。男孩不一样,男孩是家里的根。”
“这句话谁告诉你的?”
“所有人都这么过。”
“所有人都过,不等于你也要让我过。”
她把衣服叠回去,叠得不太整齐。
“你现在嘴硬,等孩子生下来,你就知道哭了。”
周成站在阳台门边,突然问:“妈,这衣服哪来的?”
刘桂花手一顿。
“买的。”
“买三件干什么?”
“人家说三胞胎不都穿一样吗?”
“谁说是女孩?”
她抬头看他。
“医生说的。”
周成没接话。
我看着那三件衣服,袖口都绣着一朵小花。
其中一件衣服的扣子掉了一个,刘桂花用白线重新缝上,针脚歪歪扭扭。
她发现我在看,立刻把衣服塞回箱子。
“破衣服,有什么好看的。”
我说:“你已经买了。”
“买都买了,难道扔了。”
“既然你认定她们活不下来,为什么要买衣服?”
她的脸色变了变。
“我买给别人家的孩子,不行吗?”
“行。”
我起身去厨房。
水池里放着三个碗,两个是干净的,一个碗底粘着一小撮米饭。
我把三个碗都洗了。
周成跟到厨房门口。
“林静。”
“你妈说得对。”
他皱眉。
“什么?”
“她说女孩养不起。”
“我没这么想。”
“你想过。”
“我没有。”
“你刚才在医院说先回家。你知道我不签,也知道她不会放过我,你还是把我带回来了。”
他靠在门框上,声音变轻。
“我只是想让你缓一缓。”
“缓到什么时候?”
“我会想办法。”
“你每次说想办法,都是让我再忍一天。”
水龙头没关紧,水一滴一滴落下来。
周成看着那滴水。
“林静,我知道我没站出来。”
“知道就好。”
“你别这么说。”
“那我该怎么说?”
他没有回答。
我把洗干净的碗倒扣在案板边。
“你妈拿我的卡,查我的手机,逼我去医院。你不阻止她,只因为你还希望她替你做坏人。”
周成的脸白了一下。
“你把话说重了。”
“重吗?”
“她是我妈。”
“所以她可以伤害我,你只能在旁边说一句别这样。”
他低下头,脚尖在地砖上蹭了蹭。
“我没有你想的那么没用。”
“那你证明。”
他抬头看我。
“你想让我怎么证明?”
“把门打开,让我走。”
“现在?”
“现在。”
周成没动。
我绕过他,走到客厅。
刘桂花还坐在那里,手里拿着那件粉色小衣服。
她没有看我。
“你要回娘家?”
“嗯。”
“你肚子这么大,回去谁照顾你?”
“我自己。”
“你以为你娘家会要你?”
我停在门边。
刘桂花似乎也意识到这句话过了,嘴唇抿了一下。
她又补了一句:“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看着她。
“你就是那个意思。”
周成挡在我面前。
“别走。”
“让开。”
“外面没地方住。”
“我有地方。”
“哪里?”
“我妈家。”
“你妈那边楼梯坏了。”
“我知道。”
“卫生间也漏水。”
“我知道。”
“你回去会吃苦。”
“我知道。”
他站着没动。
我伸手去拿门把手。
周成终于说:“我不想让你走。”
我看着他的手。
他没有拦我,只是放在门边,手指发抖。
“你不是不想让我走。”
“那是什么?”
“你是不想承担我走了以后,所有人会问你的问题。”
他抬起眼。
我把门打开。
“一个男人最容易说出口的不是我爱你,是你别走。因为前一句要负责,后一句只需要拦住别人。”
这句话说完,谁都没接。
门外有人推着买菜车经过,车轮卡了一下,发出一声闷响。
刘桂花突然说:“林静,你要是真走,孩子以后跟我们没关系。”
我点头。
“好。”
她像没想到我会答应,手里的小衣服掉在地上。
周成弯腰去捡。
我走出门。
楼梯口的声控灯亮了。
我扶着墙,一层一层往下走。
周成追到楼梯口,没有再往前。
我听见他问:“那我呢?”
我停了一下。
“你先问问你自己。”
我没再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