购房合同摊在售楼处台面上,我翻到第三页,手指头忽然不会动了。
共有人那一栏,我的名字被黑笔划了一道,旁边只写着“徐俊良”三个字。
那笔画粗得很,像是怕谁看不清似的。
售楼小姐还在旁边催着签字确认,我耳朵里嗡嗡响,一个字也听不进去。
兜里手机震了,是母亲打来的,我盯着屏幕上“妈”这个字看了好几秒,愣是没接。
三十八万,瞒着丈夫攒了五年的三十八万,就这么被一道黑笔划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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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母亲打电话那天是周三,我刚把店里的货架理完,手上全是灰。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中间,听她在那头说俊良要结婚了。
“好事啊。”我拿抹布擦了擦手。
“好是好,人家那边要全款首付,差三十八万。”母亲顿了一下,“秀英,你得帮帮俊良。”
我没吭声。三十八万,她倒是说得轻巧。
“你弟都三十二了,好不容易有个姑娘肯嫁,人家李诗颖条件不差,就这一个要求,房子写俊良一个人的名。你说咱家要拿不出来,这婚事不就黄了?”
我说妈,我手里没那么多钱。五金店看着流水大,刨去房租进货,一个月落不下多少。
母亲那头沉默了两秒,再开口声音就不一样了:“秀英,你小时候念书,家里可没亏待过你。你弟初中毕业就出去打工供你,你忘了?”
这话我听了不下二十遍。
俊良是初中毕业出去打过两年工,可那两年挣的钱他自己花得一分不剩,学费还是我自己暑假去罐头厂削苹果挣的。
我没跟她掰扯这个,掰扯也没用。
“我凑凑吧。”
挂了电话,我坐在店门口的马扎上发了半天愣。傅鹤轩从外面送货回来,跳下货车看了我一眼:“又怎么了?”
“没事,妈说俊良要结婚了。”
“那是好事。”他搬着箱子往店里走,头也没回,“别又是借钱就行。”
我心里咯噔一下,没接话。
晚上回家我翻出存折,这些年我自己攒的私房钱有二十万,是结婚前打工攒的加上每年从店里分红里抠出来的。
还差十八万。
傅鹤轩那本家庭账户上有二十五万,是准备年底换辆大点的货车用的。
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一晚上,第二天趁他去物流园结账,转了十八万出来。
转账的时候手有点抖,但想着母亲说的“房本写你和俊良两个人的名”,又觉得这钱放哪儿不是放,房子总归跑不了。
钱转过去第三天,母亲来电话说收到了,语气轻快得很,还夸我“到底是亲闺女”。我让她抓紧办手续,她说放心放心,售楼处那边都对接好了。
傅鹤轩是半个月后发现钱不对的。那天他翻手机银行查运费到账没有,看见余额愣了半天。
“秀英,咱账上怎么少了十八万?”
我正在厨房切土豆,刀停在半空,又接着切。“借给同事了,她家里急用,下个月还。”
“哪个同事?”
“你不认识,以前超市一起上班的。”
他没再问,但吃饭的时候筷子撂得比平时重。连着三四天,他话明显少了,晚上躺床上翻来覆去,后背对着我,中间空出一大截。
我其实知道他没全信。
他跑去银行查了流水,柜员小周是我打过招呼的,说是同事借款。
傅鹤轩回来没再追问,可吃饭的时候忽然冒出一句:“你那个同事,男的女的?”
“女的。”
“叫什么?”
“说了你也不认识。”
他把碗往桌上一墩,没再说话。那顿饭吃得我胃里直泛酸水。
02
日子照常过。五金店的生意不咸不淡,傅鹤轩该出车出车,该搬货搬货,只是每天回来的话越来越少。
我隔三差五给母亲打电话问房本的事,她每次都说快了快了,售楼处走流程慢。
我让她把售楼处电话给我,我自己问,她又说人家不让随便查,等通知就行。
有一回我急了,说妈你把委托书拍个照片给我看看。
她在那头笑了一声:“你这孩子,还信不过你妈?妈还能害你?”这话说得我反倒不好意思了,好像我多小气似的。
那段时间傅鹤轩接了个长途活儿,跑外省,一走就是四五天。我在店里守着,晚上回家一个人吃饭,心里空落落的。
有天晚上弟弟俊良给我发微信,破天荒的,平时他没事从来不找我。
点开一看,就一句话:“姐,钱的事谢了。”我问他房子手续办到哪一步了,他回了个“快了”就没下文了。
再问,直接不回了。
我心里隐隐觉得不对劲,可又说不上来哪儿不对。给母亲打电话,她说俊良忙着装修的事,没空看手机。
“装修?房还没交呢装什么修?”
“哎呀就是先看材料,你弟心急。”
我信了。那阵子店里正好赶上换季进货,忙得脚打后脑勺,这事就搁下了。
傅鹤轩跑长途回来那天,给我带了包外地的酱牛肉,扔在柜台上,说了句“那边特产,你尝尝”。
我知道这是和好的意思,心里松了口气,晚上特意炒了两个菜。
吃饭的时候他忽然问:“你那同事的钱还了吗?”
我筷子一顿。“还了。”
“还了?账上怎么没见多出来?”
“她给的现金,我存私房了。”
傅鹤轩盯着我看了一会儿,那眼神跟平时不一样,像是在掂量我这话有几分真。我低头扒饭,不敢跟他对视。
他到底没再追问。可那天晚上他在阳台上抽了半包烟,我在屋里躺着,听见打火机啪嗒啪嗒响了一回又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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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母亲打电话让我去看房,是两个月以后的事。说房子封顶了,能进去看看户型。
我特意穿了件干净外套去的。
售楼处里暖气开得足,母亲和俊良已经到了,还有李诗颖。
那姑娘长得白净,话不多,坐在俊良旁边玩手机,偶尔抬头笑一下,牙齿齐整整的。
母亲指着沙盘说得眉飞色舞,哪栋哪层,朝南向阳,以后我回娘家也有地方住。我听着心里热乎乎的,觉得这三十八万花得值。
“妈,房本写谁的名?”我趁着李诗颖去洗手间,凑到母亲耳边问。
“写你和俊良两个人的。”她拍了拍我手背,“放心,妈说到做到。”
俊良在旁边低头玩手机,像是没听见。我看了他一眼,他耳根有点红,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吭声。
从售楼处出来,母亲拉着我在路边说了会儿话。她从包里掏出一张纸,说是委托书,代办手续用的。
“你签个字就行,省得你三天两头往这儿跑。店里那么忙,妈替你办了。”
我扫了一眼,A4纸密密麻麻印了半页,什么“全权代理”
“代为签署”之类的字眼。我正想仔细看看,店里伙计打电话来说有客户等着拿货,催我回去。
母亲把笔塞到我手里,指着签名处:“签这儿就行,快签,别耽误你正事。”
我签了。笔尖落在纸上那一瞬间,我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这委托书里到底写了啥?可母亲在旁边催得急,那念头一闪就过去了。
签完字她折好收进包里,动作利索得很。
临分别的时候她忽然拉住我胳膊,语气软下来:“秀英,妈知道你不容易。等房本下来,妈请你和鹤轩吃顿好的。”
这话说得我心里那点嘀咕全散了。
回家我跟傅鹤轩提了一嘴去看房的事,没说房本名字,也没提委托书。
他正蹲在地上修一个坏了的锁芯,头都没抬:“你妈那房子,跟你有什么关系?”
“我出了钱的,怎么没关系。”
“出了多少?十八万?”
“我说了是借给同事了。”
他手里的螺丝刀停了,慢慢站起来,盯着我看。我让他看得发毛,转身去收拾货架。他在后面说了句:“秀英,你别把我当傻子。”
我没回头,手里摆弄着一盒合页,铁片碰得哗啦响。
04
去银行打转账凭证是隔了一周的事。柜员小周跟我熟,一边打印一边随口问:“徐姐,这钱是借给谁的呀?这么大一笔。”
“娘家弟弟买房。”
小周把凭证递出来的时候多嘴了一句:“姐,你留好凭证。亲兄弟明算账,现在没事,将来有个说不清的,这就是证据。”
我笑着说知道了,心里却咯噔了一下。从银行出来直接去了娘家,母亲正在院子里晒被子,看见我来了有点意外。
“妈,我想让俊良给我补个借条。”
母亲抖被子的手停了一拍,又接着抖:“借什么条?一家人写借条,传出去让人笑话。”
“三十八万不是小数,鹤轩要是知道了……”
“你不说我不说,谁知道?”母亲把被子往绳上一搭,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过身来看着我,“秀英,妈说句难听的,你嫁出去了,这钱算是你帮娘家的,写借条就生分了。再说了,房本上有你名字,那不比借条值钱?”
她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我站在院子里,太阳明晃晃的,晒得后脖颈发烫,可心里就是踏实不下来。
“那委托书我拍个照片存着。”
“行行行,回头拍给你。”母亲推着我往外走,“快回去吧,店里没人不行。”
我骑电动车回去的路上,越想越觉得哪里不对。
母亲从头到尾没让我看过委托书第二眼,签字的时候催得那么急,现在连照片也推三阻四。
可转念又一想,那是我亲妈,亲弟弟,还能把我坑了不成?
这种自我安慰撑了没几天。
售楼处打电话通知拿购房合同那天,我正给客户配钥匙。
电话里说合同下来了,让我带身份证去签字确认。
我兴冲冲骑电动车过去,路上还给傅鹤轩发了条微信,说晚上加两个菜,有事跟他说。
我想着房本下来了,上面有我名字,到时候跟他摊牌,他应该也不至于发太大火。
到了售楼处,工作人员把合同递过来,翻到第三页让我确认共有人信息。我低头一看,手指头就僵了。
“徐俊良”三个字写得清清楚楚,旁边没有我的名字。
那栏本来应该写着“徐秀英”的地方,被一道黑笔划掉了,划痕很深,把底下的印刷字都划破了。
“这怎么回事?”我声音发出来自己都吓了一跳,尖得不像我。
工作人员翻了翻档案,说备案时您母亲拿着委托书来办了变更,签字手续齐全,我们这边只能按委托书办。
我手抖着拨通母亲电话,响了七八声她才接。
“妈,房本上怎么没有我名字?”
那头沉默了几秒。“你先回来,妈跟你当面说。”
“你现在就说。”
“电话里说不清楚……”
“妈!三十八万!你说写我名字的!”
电话挂了。我再打过去,关机。给俊良打,响了两声被摁掉,再打直接不接了。
我站在售楼处大厅里,手里的合同纸被我攥得皱成一团。旁边工作人员递了张纸巾过来,我才发现自己脸上全是水,也不知道是汗还是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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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我不知道自己怎么回的家。电动车骑到半路没电了,我推着走了两站路,到家的时候天都黑了。傅鹤轩正坐在客厅里看电视,茶几上放着半碗泡面。
看见我进门,他抬了抬下巴:“合同呢?你不是说有事跟我说?”
我把那团皱巴巴的纸放在茶几上,没说话。
他拿起来展开,看了几秒钟,又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冰箱嗡嗡响。
“徐秀英。”他叫了我全名,声音倒是没吼,就是压得低,“钱呢?那十八万,是不是给你妈了?”
我点头。
“全给了?”
“我自己还凑了二十万。”
他愣了两秒,忽然笑了,那笑比骂我还让人难受。“行,你真行。我天天在外面跑车,一趟挣几百块,你倒好,十八万眼都不眨就送娘家了。”
“她说房本写我名字……”
“她说?她说的话你信,我说的话你当放屁是吧?”他站起来,手一挥把茶几上的泡面碗扫到地上,汤汤水水溅了一地,“我跟你说了多少回,你娘家那就是个无底洞!你弟结婚关你什么事?你妈什么时候把你当过自己人?”
我蹲下去捡碎碗片,手指头划了个口子,血珠冒出来,我也没觉得疼。
“明天我去找她。”
“找?找有用吗?人家手续齐全,委托书是你自己签的,你告到法院都打不赢!”傅鹤轩在客厅里来回走了好几趟,最后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抱着脑袋,“三十八万,咱俩得挣多久?我本来想着年底换车,这下好了,车也别换了,喝西北风吧。”
那天晚上他在客厅沙发上睡的,我在卧室里躺了一宿没合眼。翻来覆去想的全是母亲说的那句话:“妈还能害你?”
天亮的时候我做了一个决定。
店里的流水我清楚,家里还剩七万来块周转资金。
我从里面拿了两万,给一个认识的律师打了电话。
那律师姓罗,以前帮我们店处理过合同纠纷。
罗律师听我说完,问了我三个问题:转账凭证在不在?聊天记录有没有?委托书拍照没有?
前两样都有,委托书没拍。但罗律师说不要紧,转账记录和母亲承诺的语音足够证明借贷关系。
“你母亲发过语音吗?说房本写你名字的。”
我想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