钥匙砸在何祺瑞脸上的时候,我手还在抖。
不锈钢齿印硌进他颧骨,他“嗷”了一嗓子,捂着脸往后退了两步。
叶玉莲坐在轮椅上喊:“嘉雯你这是干啥!”我没搭理,掏出手机拨了110,对着话筒一字一字地说:有人遗弃伤员,地址是××小区7号楼302。
何祺瑞抱着胳膊挡在门口,嘴里还不干不净:“我妈就是你妈,伺候几天怎么了。”我指着门框上贴的春联,上联还是他去年写的“家和万事兴”。
我说你自个儿看看,离婚证上午刚到手,下午你妈就成我的了?
警察来之前,叶玉莲一直低着头抠轮椅扶手。
她心里清楚,儿子为啥偏挑今天把人送过来。
可她不知道的是,我连她为什么没拦着,也一块儿想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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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从民政局出来,台阶上的积雪踩得嘎吱响。
何祺瑞走在我前面半步远,手机贴在耳朵上,跟人说什么“办完了,回头再说”。
我拎着档案袋,里头是离婚证、协议,还有女儿的疫苗本。
他挂了电话,忽然回头:“你新家搬哪了?”
我愣了一下,没多想就说了小区名。后来我才明白,他那会儿已经在盘算了。
八年婚姻,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
何祺瑞在区住建局做合同工,一个月到手四千出头。
工资卡从结婚那天起就攥在他妈叶玉莲手里,用他的话说,“妈帮着存着,以后给闺女上学用”。
可家里开销呢?
全靠我当护士那点工资。
水电燃气、女儿学费、逢年过节走亲戚的礼钱,全从我这走。
叶玉莲还给我立了个规矩:每月月底对账。
她把何祺瑞的工资卡流水打出来,拿红笔圈出可疑支出,逐笔问我“这钱花哪了”。
有一回少了八十块,她问我是不是给我妈了。
我说买了桶油、一袋米,超市小票还在抽屉里。
她不信,翻了三遍,最后在垃圾桶里找到那张小票,才不吭声。
可从那以后,每次对账她都多问一句:“你妈最近没管你要钱吧?”
我妈是退休教师,一个月退休金比我工资还高,用不着管我要钱。但叶玉莲不信,她觉得天下亲家母都盯着女婿兜里那点钱。
真让我下决心离的,是去年秋天。
女儿幼儿园要交一千八的绘画兴趣班费用,我手头紧,让何祺瑞找他妈把工资卡拿回来。
他说行。
过了三天,我问他拿了吗,他说拿了。
我让他把钱转我,他支支吾吾半天,说卡里没钱。
我问钱呢?
他说他妈说“小孩子学画画没用,不如把钱存着”。
那一瞬间我就明白了。这男人靠不住,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是一辈子的事。
我提了离婚。
何祺瑞不同意,说什么“夫妻一场你别冲动”。
后来看我来真的,就改口说“离可以,房子是我家首付,你别想”。
我说行,房子归你,女儿归我,车归我。
那辆破车开了七年,卖不了两万块。
何祺瑞算了一笔账,觉得划算,点头了。
可他拖了半年才去民政局。
我催一次他应一次,到了日子就推说单位有事。
后来他同事跟我说漏了嘴,我才知道,区里那批公租房申请条件里有一条,离异满半年才能排队。
何祺瑞是掐着日子倒推的,拖到哪天办手续最合适,他算得比谁都精。
这不,今天证一到手,他连口气都不带喘的,张嘴就问新地址。
到了小区门口,我往东走,他往西走。走了几步他又折回来:“车钥匙给我。”
我把档案袋夹胳膊底下,掏出车钥匙。他伸手来接,我缩回来:“这车归我了。”
“那车是我家出的钱。”他手还伸着。
我拉开包,把行驶证抽出来,翻到名字那页递到他眼前。上头白纸黑字写着我的名,周嘉雯。
“当年过户是你嫌麻烦,让我去跑的腿,你忘了?”
何祺瑞盯着行驶证看了好几秒,嘴角抽了一下。最后把手一甩,转身走了,连句“女儿周末我来接”都没说。
我坐进驾驶座,手搁在方向盘上,没急着打火。
后视镜里,何祺瑞的背影缩成一个黑点,拐进巷子就不见了。
副驾驶座上扔着个塑料袋,里头是我从家里收拾出来的最后一批东西。
一个保温杯、两件女儿的小棉袄、半盒没吃完的感冒药。
我翻了翻,摸到那本蓝色封皮的账本,叶玉莲让我记了八年的对账本。
翻开第一页,是她用圆珠笔写的几个大字:家庭收支明细。底下第一行,八年前的日期,我头一个月工资到账,她记了一笔“嘉雯工资 三千二”。
我把账本合上,塞进塑料袋最底下。
这玩意儿留着也没用,但扔了又觉得,得留着,万一哪天何祺瑞跟我掰扯“你在这个家没花过钱”,我好歹有个东西拍他脸上。
回到新租的房子,我妈吴秀兰已经帮我把女儿接回来了。女儿趴茶几上画画,我妈坐沙发上择韭菜,见我进门,抬头看了一眼:“办完了?”
“办完了。”
“哭没?”
“没。”
我妈把韭菜根往垃圾桶里一扔:“行。晚上包饺子。”
她没再多问,我也没再多说。母女之间就这样,有些事不用挑明,心里都有数。
02
离婚后的头一个礼拜,我过得跟换了个活法似的。
每天早上六点半起床,给女儿热牛奶、煎鸡蛋,送她去幼儿园,然后去医院上班。
下了班接孩子、做饭、收拾屋子。
累是累,可心里不堵了。
何祺瑞给我打过三个电话,我都没接。他发微信问“女儿还好吧”,我回了个“好”,就没下文了。我以为他消停了。
结果第八天晚上,我正给女儿洗脚,手机又响了。这回是个陌生号,我犹豫了一下,接了。
“嘉雯,是我。”何祺瑞的声音,带着点喘,“我妈摔了。”
我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中间,继续给女儿擦脚:“摔哪了?”
“股骨颈,大夫说要做手术。我现在在医院呢,走不开。你能不能来一趟,帮我看会儿?”
“何祺瑞。”我把擦脚布扔进盆里,“你妈摔了,你找我?”
“我这不是没办法嘛,祺瑶说她明天才能来。我一个人推着轮椅跑上跑下,实在转不开。”
“你找护工。”
“护工一天三百,我哪有钱。”
“你工资卡呢?”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他小声说:“我妈拿着呢。”
我没说话。女儿仰头看我:“妈妈,谁呀?”我说“没谁”,把电话挂了。
挂了之后心里还是有点堵。
叶玉莲这人再不好,到底六十多岁了,摔断腿躺在医院里,身边连个端水的人都没有。
我翻来覆去想了半宿,第二天早上给何祺瑞发了个微信:请个护工,钱不够我先垫两天。
他秒回:不用了,祺瑶来了。
我松口气,把这事撂下了。
后来我才知道,何祺瑶是来了,但只待了半天。
她跟何祺瑞在病房外头吵了一架。
我事后从何祺瑞同事嘴里拼出来的大概是这样:何祺瑶说“我超市请一天假扣两百,你让我伺候十天半个月,我喝西北风去?”何祺瑞说“那你把妈接你家去,我一个月给你一千五”。
何祺瑶说“一千五够干啥?妈大小便不能自理,我得端屎端尿,你请个保姆多少钱?”
兄妹俩在走廊里掰扯了一下午,最后说好周六之前何祺瑞把妈送去何祺瑶家,何祺瑶管一个月,何祺瑞给她两千。
两千这个数,何祺瑶还是不情不愿的。但她没办法,何祺瑞撂了狠话,说“你不接,我就把妈送你超市门口去”。何祺瑶怕丢人,咬着牙应了。
这些事我都是后来才知道的。那几天我正忙着新房子换锁,没工夫打听何家的事。
换锁那天,我在楼道碰见个熟人。
许峻熙,我高中同学,就住隔壁单元。
他背着个工具包,说在附近给人修锁。
我一听正好,问他能不能帮我换个锁芯。
许峻熙干活利索,十分钟换完,收了我个成本价。
临走他多嘴问了句:“你一个人带孩子住这儿?”我说嗯。
他也没多问,留了个电话,说“有事招呼一声”。
我没想到这个电话后来真用上了。
再说何祺瑞那边。
他妈住院那几天,他单位医院两头跑,整个人瘦了一圈。
他们单位那个同事跟我关系还行,有回在菜市场碰见我,扯了几句闲篇。
说何祺瑞最近处了个对象,姓刘,在隔壁小区租房子住,两人处了快两个月了。
本来约好周六来家里吃饭,结果他妈一摔,何祺瑞手忙脚乱,跟人家改了两回时间。
我听完也没什么特别的感觉。离婚证都领了,他处对象是他的事。但我多问了一句:“那他妈住院,那个刘女士知道吗?”
同事摇头:“好像不知道。何祺瑞跟人说他自己住。”
我“哦”了一声,没再问。
但心里隐约觉得,这事儿没那么简单。
何祺瑞这人我太了解了,他最擅长的就是把两头瞒着,最后瞒不住了,就找个最软的人来捏。
那时候我以为他顶多来找我借钱。没想到他憋了个更大的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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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周五晚上十点多,何祺瑞接到何祺瑶一条微信语音:“哥,明天我加班,接不了妈。你另想办法吧。”
何祺瑞当场把手机摔沙发上了。他后来跟人喝酒时说的,原话是:“我他妈东西都收拾好了,轮椅都租好了,她跟我说来不了?”
他给何祺瑶打电话,不接。连打五个,最后何祺瑶发来一条文字:超市周末促销,全员加班,我请不了假。你找别人。
何祺瑞在电话里骂了二十分钟,何祺瑶那边就一句话:“你是我哥你都不管,凭啥让我管。”然后关机了。
周六早上六点半,何祺瑞把叶玉莲从医院接出来,打了个车直奔何祺瑶家。
叶玉莲腿上打着石膏,坐在轮椅上,怀里抱着个塑料袋,里头是换洗衣服、尿垫、成人纸尿裤。
何祺瑞一只手推轮椅,一只手拎着个暖水瓶,站在何祺瑶家门口敲了十分钟门。
何祺瑶住在老小区六楼,没电梯。何祺瑞是一层一层把轮椅抬上去的,累得满头汗。敲到第七分钟,对门邻居开门看了一眼,又关上了。
何祺瑶在里面喊:“哥你走吧,我不在家!”
何祺瑞把轮椅往门边一靠:“何祺瑶你开门!妈是你一个人的?爸走的时候你分抚恤金怎么不说你不养?”
门里头没动静了。
叶玉莲坐在轮椅上,手抓着扶手,脸涨得通红。她冲门里喊:“祺瑶,妈就住一个月,不耽误你上班。”
门里还是没动静。
何祺瑞蹲在楼道里抽了根烟,烟头往地上一扔,掏出手机翻通讯录。
翻到“周嘉雯”三个字,手指头悬在那儿停了几秒。
他想起来,前天办离婚证时问过她新地址。
他当时也就是随口一问,没想到这么快用上了。
他把烟头踩灭,推着轮椅就往楼下走。叶玉莲问:“去哪?”
何祺瑞说:“你先别管。”
从何祺瑶家到周嘉雯新租的小区,打车二十分钟。何祺瑞路上给周嘉雯发微信:我一会儿过去,有点事。
周嘉雯没回。
那天上午,周嘉雯正跟堂妹周雪莹在新家收拾东西。周雪莹搬了一箱书过来,累得直喘,一边喘一边翻周嘉雯的离婚协议。
“姐,你可真行。”周雪莹把协议往茶几上一拍,“房子归他,存款归他,你就落一辆破车加一个孩子。你亏不亏?”
周嘉雯蹲在地上整理女儿的衣服,头都没抬:“争房子得打官司,一审二审拖一年半载,我拖不起。”
“那也不能便宜他啊。”
“没便宜他。”周嘉雯站起来,把手里的衣服抖了抖,“协议里有一条,各自赡养自家老人。有这一条在,他就别想拿他妈来烦我。”
周雪莹撇撇嘴:“你当何祺瑞是讲理的人?”
周嘉雯没接话。
她心里清楚,何祺瑞当然不是讲理的人。
但她当时以为,最坏不过是何祺瑞来找她借钱,或者找她帮忙说情。
她没料到他敢直接把人推过来。
那天中午,周嘉雯留周雪莹吃了顿饭。
周雪莹走的时候在门口换鞋,忽然想起来什么:“对了姐,何祺瑞那个妹妹何祺瑶,她是不是在城西那个超市上班?”
“好像是。”
“我听我同事说,她最近在打听房子过户的事。说她妈名下那套老破小,她想弄到自己名下。”
周嘉雯手上动作停了一下。
叶玉莲名下确实有套老房子,六十多平,在城北老工业区那块。
那是何国强活着的时候单位分的,房改时买了下来,房本写的叶玉莲的名。
何国强五年前车祸走了,抚恤金被叶玉莲攥着,房本也攥着。
“何祺瑶想弄那套房?”周嘉雯问。
“听说是。她哥好像也想要。”周雪莹系好鞋带,直起身,“反正他们家的事,乱着呢。”
周嘉雯没再问。她把周雪莹送出门,回来把女儿哄睡着,自己坐沙发上刷了会儿手机。
下午两点多,何祺瑞发来一条微信:我半小时后到,你在家吧?
周嘉雯回:什么事?
何祺瑞没再回。
她心里咯噔了一下。
按她对何祺瑞的了解,这人越不说清楚,事儿越大。
她给我妈打了个电话,吴秀兰在电话里说:“他要来你就让他来,门别开,有事报警。”
周嘉雯说:“不至于吧,他还能怎么着。”
吴秀兰说:“你等着看。”
挂了电话,周嘉雯坐不住,把客厅收拾了一遍,又检查了门锁。许峻熙换的锁芯,钥匙只有两把,一把在她身上,一把放在我妈那儿。
她想了想,把手机调到拨号界面,把110先按好,搁在茶几上。
04
何祺瑞那条微信发过来之后,周嘉雯等了二十分钟,他没再说话。她主动发了一条:你到底什么事?
过了五分钟,何祺瑞回了:我把妈推过去,你帮着看两天。我出差。
周嘉雯看着这行字,气得笑出了声。她回:协议第三条写的什么?
何祺瑞:什么协议?
周嘉雯把离婚协议翻出来,找到第三条,拍照发过去。
那条是她特意让周雪莹帮着拟的:双方各自负责自家老人的赡养和照料,不得以任何理由要求对方承担。
周嘉雯等了一会儿,又发了一条:何祺瑞我告诉你,别跟我玩这套。你妈是你妈,我是我,离婚证都领了,你少拿这种事来烦我。
消息发过去,显示已读,但没回复。
周嘉雯以为他知难而退了。她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扔,去厨房给女儿热牛奶。
结果第二天上午,何祺瑞又发来一条:我下午过去,你在家等着。
周嘉雯回:你敢来我就报警。
何祺瑞:你报吧,警察来了也得讲人情。我妈腿断了,你当儿媳妇的看两天怎么了?
周嘉雯没再回。她把聊天记录截了图,发到家族群里。她妈吴秀兰回了一条:报警。
周雪莹回了一条:姐你别跟他废话,他敢来你就打110,我马上过去。
周嘉雯想了想,给许峻熙发了条微信:许师傅,我家门锁是你换的,要是有人硬撬,锁能撑住吗?
许峻熙回得挺快:撬不开。怎么了?
周嘉雯:没事,预防一下。
许峻熙:有事说话,我就在隔壁单元。
周嘉雯把手机放下,心里踏实了点。但她还是没想到,何祺瑞说的“下午过去”,来得那么快。
那天上午她请了半天假,去幼儿园把女儿接了回来。
她怕何祺瑞真来闹,孩子在幼儿园她不放心。
女儿问她为什么没上学,她说妈妈下午带你去看姥姥。
中午吃完饭,她把女儿送到我妈那儿。吴秀兰接过孩子,问她:“他真要来?”
“不知道,先预防着。”
“你一个人在家行不行?要不我过去陪你。”
“不用。他不敢怎么着。”
吴秀兰看了她一眼,没再劝。她了解自己闺女,嘴上说“不敢怎么着”,心里其实也没底。但有些事,当妈的帮不上忙,只能让她自己去扛。
周嘉雯回到家,把门反锁了,又搬了把椅子顶在门后头。她坐在沙发上,手机攥手里,眼睛盯着门。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冰箱嗡嗡响。
三点零七分,门外传来轮椅碾过水泥地的声音,咯吱咯吱,由远及近。
她站起来,透过猫眼往外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