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五点零三分,门锁转了两圈。
我坐在沙发上抬起头,萧玉娥晃进门,扶着鞋柜换鞋,右脚蹬了两下才把鞋脱掉。厨房灯斜斜打过来,照在她半边脸上。
我一看,整个人从沙发上弹了起来。
她嘴角破了一块皮,左脸颊微微肿着,手腕上一圈青紫。外套不在身上,只穿着件薄毛衣,领口扯开了线,松松垮垮挂在肩膀上。
“你干什么去了?”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哑得不像话。
她把目光挪开,低头去拉毛衣领子,手指头在抖。
电话打了二十三个,消息发了四十多条,全没回。
同学聚会,她说九点散。
我盯着她手腕上那圈印子,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这伤到底是谁弄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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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何红梅的电话是周四下午打来的。
萧玉娥接电话的时候正蹲在阳台上择韭菜,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中间,两只手没停。
我在客厅看新闻,声音不大,但何红梅嗓门不小,从听筒里漏出来跟小喇叭似的。
“玉娥,这回人齐了!李勇从深圳回来,赵玉婷也来,就差你了!”
萧玉娥抬头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我太熟了,是在等我给个态度。
我没吭声,继续盯着电视。萧玉娥对着电话说了句“我看看啊”,挂了。
她把韭菜端进厨房,水龙头开了一会儿才说话:“老何张罗的,说好几年没聚了。”
“嗯。”
“周六晚上,就在老街那个酱骨头馆。”
“李勇也去?”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没看她。
厨房里安静了几秒。萧玉娥把韭菜往沥水篮里一扣,水珠溅得到处都是:“人家从深圳回来,大家见个面吃个饭,你想哪去了。”
“我想哪去了?我什么都没说。”
“你脸上写着呢。”
我确实没想说什么。
可李勇这两个字从何红梅嘴里蹦出来那一刻,我胸口就跟塞了团棉花似的。
高中那会儿李勇追过萧玉娥,写情书、送发卡、下晚自习堵在校门口,全年级都知道。
后来萧玉娥跟了我,李勇跑去深圳倒腾电子配件,发了点财。
每年同学聚会他都是张罗最欢的那个,每回必到。
我嘴上不说,心里那道坎儿从来没平过。
萧玉娥端着盆去冰箱那边,路过我身边停了停,手在我肩膀上拍了一下:“吃顿饭就回来,九点,准进门。”
我“嗯”了一声,把电视换了个台。
周六下午,萧玉娥提前下了班。
她在卧室里换衣裳,换到第三套才出来问我哪件合适。
我说都行,她白了我一眼,最后穿了件暗红毛衣配黑裤子,头发扎了个低马尾,对着玄关的镜子抹了点口红。
临出门,她蹲在鞋柜边上翻包,我看见她往帆布包的内兜里塞了个牛皮纸信封,塞完还按了按。那信封鼓鼓囊囊的,不像装的纸巾口红。
“你包里塞的什么?”
萧玉娥手一抖,包差点掉地上:“没什么,给老何带的茶叶。”
“你什么时候买茶叶了?”
“前两天超市搞活动,顺手买的。”
她没再看我,蹬上鞋拉开门就走了,楼道里传来急促的下楼声。我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把门关上。
晚上六点半,儿子程明轩打来电话。他在省城一家装修公司画图,平时周六晚上都会来个电话。
“爸,我妈呢?”
“出去了,同学聚会。”
“哦。”电话那头顿了一下,“我妈最近咋样?上回打电话她好像不太高兴。”
“她能有什么不高兴的。”
“行吧。爸,你少抽点烟,我妈跟我说你最近咳得厉害。”
挂了电话,我在屋里转了两圈。
存折在电视柜第二个抽屉里,我犹豫了五分钟,还是翻了出来。
翻开一看,上周还有三千二,今天剩一千二。
整整少了两千。
家里没添大件,水电费我刚交过,两千块钱去哪了?
我把存折塞回去,坐回沙发上看电视。屏幕上播的什么完全不知道,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两件事:那个鼓鼓囊囊的信封,还有存折上少掉的两千。
02
九点半,我给萧玉娥发了条消息:到哪儿了?
没回。十点又发了一条:几点了?
还是没回。我拨了电话过去,响到自动挂断,没人接。再拨,直接提示正在通话中。我心想可能酒桌上吵,听不见。
十点四十,电话打过去,通了。响了一声、两声、三声,被摁掉了。我攥着手机站在客厅中间,心说行,你忙着呢。
十一点,关机了。
我坐在沙发上把手机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何红梅的电话我有,去年过年她来家里送过一箱橙子。拨过去,响了六七声才接。
“红梅,玉娥跟你在一块吗?”
电话那头挺吵,有人扯着嗓子唱《涛声依旧》。何红梅好像换了个地方,杂音小了点:“玉娥?她早走了啊。”
“走了?几点?”
“我想想啊……九点出头吧,接了个电话,回来拿了包就说有事得先走。我问她什么事也没说,挺急的。怎么了?她没回家?”
“没回。”
何红梅那头顿了顿,声音压低了:“程正,你别多想啊,玉娥不是那样的人。李勇是喝了不少,可玉娥走的时候他还在桌上跟人划拳呢。”
“李勇喝多了?”
“老程,我多嘴一句,你别往心里去。今天这局是我攒的,就是老同学叙旧,啥事没有。”
我谢了她,挂了电话。她说李勇还在桌上划拳,那萧玉娥接的是谁的电话?她急匆匆走了,能去哪?
我翻出萧玉晴的号码拨过去,没人接。又拨了一遍,还是没人接。
十一点半,我穿上外套下了楼。
小区里路灯昏黄,停车位上萧玉娥那辆电动车还在。
她骑车去的?
不对,她打车走的。
那她回来还得打车。
我走到小区门口站了一会儿,夜风灌进领口,冷得打了个哆嗦。
大门口保安老赵探出头来:“程哥,大半夜不睡觉?”
“透透气。”
“嫂子还没回来?我十点多看她在门口下出租车,往西边走了。”
“西边?”
“就顺着马路往西,走得挺快,像是有什么事。”
西边那条路我熟,走到底是个十字路口,往南拐是萧玉晴家的小区,往北是商业街。
大晚上的她往那边走干什么?
我掏出手机又拨了一遍,还是关机。
回到家十二点过五分。我给萧玉晴发了条消息:你姐在你那吗?没回。我又给程明轩打了个电话,他接起来声音迷迷糊糊的。
“你妈联系你没有?”
“没有啊,咋了?”
“没事,你睡吧。”
挂了电话我才觉得自己的声音不对劲,又哑又紧。
我坐到沙发上,把手机搁在茶几上,盯着屏幕看。
电视没开,屋里就冰箱嗡嗡响。
我抽了两根烟,烟灰弹在茶几上的空茶杯里。
凌晨一点,我又拨了一遍。关机。
凌晨两点,再拨。还是关机。
我开始在脑子里算时间。
九点出头离开饭店,十点多保安看见她往西走。
从饭店到萧玉晴家走路二十分钟,她十点多在小区门口出现,说明中间有一个小时不知去向。
这一个小时她在哪?
跟谁在一起?
还有那两千块钱。
我把烟头摁灭在茶杯里,又点了一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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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后半夜我根本没合眼。
两点半的时候我去书房翻抽屉,在最底下那层找到了老相册。
塑料封皮都发黏了,翻开一股旧纸味儿。
高中毕业照在第三页,萧玉娥站在第二排靠边的位置,扎两个辫子,笑得眼睛弯弯的。
李勇在她正后方,高半个头,手搭在旁边男同学肩膀上,嘴咧得快到耳根。我盯着那张脸看了半天,啪地把相册合上,塞回抽屉。
回到客厅又翻存折,盯着那一千二的数字看了足足五分钟。
上个月萧玉娥跟我说她随了两份份子钱,一份同事的一份邻居的。
我当时没细问,现在想想,那两份加起来也就六百。
剩下的一千四呢?
我又拿起手机给萧玉晴发了条消息:你姐手机关机了,你回个话。
发完把手机扣在茶几上,去阳台站了一会儿。
楼下路灯照着空荡荡的停车位,偶尔有出租车从大路上过去,车灯在窗帘上一扫而过。
我伸头往下看,每次看到车灯扫过来都以为是她回来了,看了七八回,没一辆停的。
三点,我做了个决定。等天亮,她要是还不回来,我就去萧玉晴家找。她要是跟李勇有什么,我总不能连问都不问一句就当缩头乌龟。
可转念又想,万一什么事都没有呢?
万一她就是手机丢了、路上出什么事了呢?
我这一晚上想的这些,要真是我自己多心,等她回来我怎么开口?
总不能说“我以为你跟李勇跑了”。
想到这儿我又有点心虚。
去年我住院割胆囊,萧玉娥跟超市请了半个月假,白天晚上连轴转。
我刀口疼得哼哼,她就坐在床边给我念手机上的新闻,念着念着自己先睡着了,头一点一点的,手里还攥着给我擦汗的毛巾。
那阵子她瘦了八斤。
我越想心里越乱,一会儿恨她瞒我,一会儿又觉得自己不是个东西。
四点出头,我实在坐不住了,从柜子里翻了件旧棉袄披上,下楼在小区里走了三圈。
走到第四圈的时候,东边天有点发灰了。
保安老赵换班,新来的小伙子跟我点了个头,我问他见着萧玉娥没有,他说他才接班不知道。
我回到家,把客厅灯打开,坐在正对门口的位置上。
手机放在膝盖上,屏幕亮着,停留在和萧玉娥的对话框里。
我打了一行字:“你在哪,回个话。”看了半天,又一个字一个字删了。
快五点的时候,我听见楼道里有脚步声。
很慢,鞋底蹭着地,走到四楼停了停,又往上走。
我们家住五楼,没电梯。
那脚步声我听了二十多年,不用看就知道是萧玉娥。
可今天不一样,平时她上楼又轻又快,今天每一步都拖着,好像腿上绑了沙袋。
我坐直了,手放在膝盖上,心想等她进门我就问一句“去哪了”,语气要平,不能像审犯人。
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两圈。
04
不对,我写错了。钥匙转了两圈这件事,是五点钟的事,我得从头说。
那天晚上到四点半,我把能想的全想了一遍。
最坏的情况想了,最好的情况也想了。
我甚至想到她是不是出了车祸,手机摔坏了,人躺在哪个医院里。
想得我后脊梁一阵一阵发凉。
可再一想,真要出了车祸,医院总该给家属打电话吧,她手机里第一个联系人就是我。
四点半,我拨了最后一遍电话。这回没关机,通了。
响了四声,被挂断了。
通了,有人摁掉了。
我盯着手机屏幕,眼睛半天没眨。
通了说明手机开机了。
被摁掉说明拿手机的人不想接我电话。
这个人是谁?
如果是萧玉娥自己,她为什么摁掉?
如果是别人,那萧玉娥人在哪?
我站起来在客厅走了两圈,告诉自己再等半小时。如果五点还没动静,我就出门,一家一家找。
五点差两分,楼道里传来脚步声。
我坐回沙发,深吸一口气。
那脚步声到四楼拐角停了停,我听见一声很轻的抽鼻子,像是在吸鼻涕。
然后脚步声又响起来,慢慢往上走,每一步都拖着地。
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一圈,卡了一下,又转了一圈。
门开了。
萧玉娥侧着身子挤进来,扶着鞋柜站稳。
她低着头,我看不清脸,只看见头发乱蓬蓬的,扎马尾的皮筋歪到耳朵下面去了,一绺头发贴在嘴角,黏糊糊的。
“回来了。”我说。声音平得连我自己都意外。
她嗯了一声,弯腰去脱鞋。
右脚蹬了两下才把鞋蹬掉,左脚扶着鞋柜蹬了一下没蹬掉,又蹲下去用手拽。
我看着她蹲在那儿拽鞋,毛衣后领往下滑,露出脖子上一道红印子,不像是蚊子咬的。
“你脖子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