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建
参考资料：《中国人民解放军高级将领传》第12卷《韩先楚》、《抗美援朝战争史》，军事科学院军事历史研究部著、洪学智《抗美援朝战争回忆》、《中国军事百科全书》“韩先楚”词条、湖北党史网《韩先楚将军扬威“三千里江山”》（夏明星、朱雄南）。
首批入朝的三位中国人民志愿军副司令员中，韩先楚排在邓华、洪学智之后。可他晚年谈起这段经历时，却说自己并不是守着一个固定口子，而是“被摁到一线跑”。纸面排第三，为什么实际落脚点总在前线？
这不是在比较三个人谁的功劳更大。志愿军刚入朝，战场变化快过原有部署，总部需要有人把意图带到部队，也把枪炮声里的实情送回来。韩先楚究竟接下了怎样一份差事，又为何从温井一路跑到汉江南岸？
01
晚年的一个下午，韩先楚和身边人谈起抗美援朝。有人把志愿军成立之初的领导名单念了一遍，念到邓华、洪学智和韩先楚时，顺口问了一句：“您排志愿军第三副司令员，是不是前两位管得多，您管得少一些？”
韩先楚听完，没有立刻答。他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手指在膝头轻轻点了两下，像是在回想一张早已卷起的地图。
“名单是名单，打仗是打仗。”他说，“邓华、洪学智都有一摊子事。我不守一个口子，哪里要紧就往哪里去。纸面上排在后头，腿可没闲着，差不多是被摁到一线跑。”
这句话说得平常，身边人却听出了另一层意思。那不是在争谁先谁后，更不是说另外两位副司令离战场远。要说清这件事，得回到1950年10月。
10月8日，组成中国人民志愿军的命令已经下达。朝鲜战场形势急剧变化，敌军越过三八线继续向北推进，鸭绿江边的压力一天比一天紧。到10月25日前后，原第十三兵团司令部、政治部等机构改组为志愿军相应机构，总部领导和分工进一步明确。也正是在这一天，已经秘密入朝的志愿军打响了入朝后的第一场战斗。
大榆洞一带山高路窄，临时指挥机关散在沟沟岔岔之间。油灯下，彭德怀把几位副司令员的工作一项项摊开。邓华协助全局，分管干部和政治工作；洪学智分管司令部、特种兵以及后勤方面的事务；韩先楚不具体守一个机关口子，主要到部队督促检查作战问题。
志愿军总部领导中还有朴一禹任副司令员兼副政治委员。因此，人们后来常说的邓华、洪学智、韩先楚，是首批入朝作战的三位中国副司令员，并不是说总部只有三位副司令员。
分工宣布后，屋里没有多少客套。每个人面前都是一副沉甸甸的担子。邓华要协助彭德怀把各军拢成一盘棋，还要接住政治工作；洪学智面对的，是道路、通信、兵站、运输、炮兵和工兵等一连串难题。韩先楚的名字后面，看上去没有一长串固定部门，却不等于没有事情可管。
彭德怀指着地图上的几条入朝路线，对他说：“部队进来得急，原来的部署赶不上变化。总部要知道前面究竟是什么样，不能光靠隔一层的报告。”
韩先楚看着那些已经被敌军推进切得七零八落的线条，问：“我到哪个军，随战场情况定？”
“哪里先接敌，哪里最需要把总部意图落下去，你就往哪里去。”彭德怀顿了一下，“但有一条，不能替军长包办。你要督促，要判断，也要把一线的变化及时送回来。”
韩先楚点头。他明白，这个分工最难的地方恰恰是不固定。守一项工作，出了问题还能顺着机构往下查；到前线督促检查，却要不断在总部意图和部队实际之间来回跑。道路是否能走、敌人到了哪里、哪个军最先接触、指挥员的决心够不够、部队能不能按时到位，都可能改变他的落脚点。
会后，邓华叫住他：“你这一走，前后通信要想得细。情况送不回来，人到了前面也只是一双眼睛。”
“带精干的人，电台也带上。”韩先楚说，“人多了走不快。看见什么就报什么，不让总部在地图上猜。”
洪学智在一旁接过话：“路上挤得很。汽车、炮、伤员、粮弹都在抢一条道，你的车别指望一路顺当。”
韩先楚笑了一下：“车走不动就换办法，总不能让敌人等咱们把路理顺。”
话说得轻，真正准备起来却没有一件轻松。前指人员把地图重新折成便于携带的大小，通信器材逐件检查，警卫和参谋只留最精干的一批。有人问驻地设在哪里，韩先楚没有给出一个固定地名，只说先跟着最可能接敌的部队走。另一个参谋摊开记录本，准备列一张生活用品清单，韩先楚扫了一眼：“能减的都减。先带电池、地图、药品，铺盖够用就行。”
夜深以后，机关所在的山沟渐渐安静，韩先楚那边却还亮着灯。他让人把各军入朝路线、先头部队位置和敌军推进速度重新对了一遍。原定在深远地区组织防御的设想，已经被敌军迅速北进打乱。谁先迎上去，谁就可能在准备不足的情况下突然开打。
“第四十军我熟。”韩先楚合上地图，“他们走在前面，我跟过去。”
参谋问：“今晚就把行装搬出去？”
“搬。”他答得干脆，“别等枪响了，我们还在总部找车。”
于是，别人各自接住机关里的一摊工作时，韩先楚先把自己的行装搬离了总部。名单上的位置没有变化，他的工作地点却从这一刻起，不再由办公室和门牌决定。
02
1950年10月19日以后，志愿军各部陆续跨过鸭绿江。山路上白天尽量隐蔽，夜间人马、车辆和物资一齐向南。敌机时常在头顶盘旋，前方消息却断断续续。原定防御地区还没有完全到达，敌军已经沿公路快速推进，最先进入朝鲜的几个军随时可能迎面碰上敌人。
韩先楚向彭德怀提出，自己随第四十军行动。彭德怀没有只问他能不能赶到，而是先问：“到了军里，你准备怎么做？”
“先把总部的意图说透，再看敌情和道路。”韩先楚答道，“第四十军靠前，接敌可能最大。我不替他们下每一道命令，但最要紧的时候，得有人帮他们把判断压实。前面的变化，我随时回报。”
彭德怀看了他一会儿：“去可以。记住，我们对敌情掌握不全，不能拿旧部署硬套新情况。发现变化，就地商量，及时报告。”
韩先楚带着精干前指离开大榆洞。路并不好走，车辆时停时进，有时一堵就是很久。炮车在弯道上艰难转向，运粮的队伍贴着山脚让路，担架从另一侧无声通过。韩先楚几次下车查看，不断催参谋核对第四十军各师的位置。通信时通时断，地图上的距离并不远，走起来却像被一座座山拉长。
到第四十军军部后，他没有先问住处，而是直接走到地图前。军里指挥员把最新情况摆出来：南朝鲜军推进很快，先头已经逼近，部队展开时间紧，敌我双方很可能在谁都没有完全看清对方时撞上。
韩先楚用铅笔沿公路划了一段：“先别被敌人表面的推进速度吓住。它的前卫冲得快，后面未必跟得紧。我们要抓的是先头和后续之间的空隙。”
军里一位指挥员说：“118师已经靠近两水洞一带，120师也在调整。现在最怕的是消息慢一步，部队各打各的。”
“那就把能确认的先确认。”韩先楚问，“敌军先头到了哪里？哪条路能让部队隐蔽接近？合击的口子由谁堵？别只说包围，要把每一支部队几点能到、到不了时怎么办，都摆出来。”
屋里的人围着地图重新推算。谁负责正面拦住，谁从侧面切入，后续部队怎样接上，通信中断后按什么原则行动，一项项落到具体位置。
韩先楚没有夺过军长的指挥权，而是在几个最容易含糊的地方反复追问。他知道，仓促接敌时，最危险的不是没有一份漂亮计划，而是大家以为别人会替自己堵住缺口。
10月25日清晨，两水洞一带雾气未散。南朝鲜军第六师第二团的前卫加强第三营沿路推进，进入志愿军预设的打击地域。枪声突然响起时，山谷里的宁静一下被撕开。118师部队迅速截击，敌军先头遭到突然而猛烈的打击。这是志愿军入朝后打响的第一枪。
消息传到军部，报话声、脚步声和地图上的标记同时动了起来。有人兴奋地说敌人被打懵了，韩先楚却立刻问：“后续在哪里？两水洞打起来，温井方向会怎么动？”
参谋回答：“正在核实。敌人可能向温井收缩，也可能派兵接应。”
“不要把遭遇战的胜利当成全部。”韩先楚说，“两水洞是两水洞，温井是温井。先头打掉了，后面还有敌人。让118师、120师按军里部署乘势进攻，衔接不能断。”
军里指挥员立即补充命令。前方部队从突然遭遇转入连续攻击，战斗的重心由两水洞向温井推进。夜色压下来以后，山间枪炮仍未停息。通信员一趟趟送来消息，有的道路标在旧图上，实际却难以通行；有的部队已经插到指定位置，却因地形阻隔联系不上。
一位师指挥员在电话里报告，部队连续作战，队形有些散，但敌军正在动摇，机会不能放过。韩先楚接过电话，没有用一句“坚决打”就结束，而是问：“你手里还有多少能立即投入的力量？侧翼谁在看？后续弹药什么时候到？”
对方逐项回答后，他才说：“可以继续压，但别把队伍全摊在公路上。先控制要点，堵住退路，再让后续接上。你们按军里统一部署办，有变化马上报。”
26日凌晨，118师、120师乘胜占领温井。两水洞的遭遇战与温井的进攻，是前后相接的两场战斗，不是同一个地点的一次冲击。初战的胜利打破了敌军一路向北的势头，也让总部第一次更清楚地看见，对手并非不可打，关键在于能不能抓住其分散冒进的空隙。
军部里有人长出一口气：“总算站住脚了。”
韩先楚却把刚收到的电报按顺序排开：“站住只是第一步。把敌军番号、行动方向、我们的伤亡和道路情况整理清楚，马上报总部。不能只报打赢了，还要让总部知道为什么能赢，下一步可能碰到什么。”
参谋问：“前指还留这里吗？”
“军部往哪里走，我们就看情况跟到哪里。”韩先楚说，“地图换新的，电台别断。第一场仗打完，后面的仗只会更大。”
天亮后，山谷里还留着战斗的痕迹。韩先楚没有返回总部坐定，他收起地图和电报，跟着第四十军继续调整驻地。名单上的第三副司令，第一次在战场上显出自己的实际位置：不是会议桌的末端，而是刚刚打响第一枪的军部。
03
第一次战役结束后，志愿军没有得到多少从容休整的时间。敌军受到打击后仍判断中国军队只是有限力量，继续向北推进。志愿军总部决定抓住其分兵冒进的弱点，发动第二次战役。更大的战机出现了，更大的压力也同时落到各军指挥员肩上。
第三十八军在第一次战役中未能按预定时间完成任务，军长梁兴初承受着很大压力。第二次战役开始前后，韩先楚来到德川方向前线指挥所。屋内气氛紧绷，梁兴初没有绕弯子，开口便说：“德川这块任务，让三十八军独立担。上一次没打好，这一次我们要把仗打出来。”
韩先楚看着他：“想打硬仗是好事，可总部要的不是争一口气。你说独立担，凭什么担得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