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193年十月,长安,未央宫前殿的宴席已经摆开。
殿外秋风卷着渭水边的枯叶,扑在朱漆廊柱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殿内炭火早燃了起来,铜炉里的炭块烧得通红,映得帷帐上绣的云纹忽明忽暗。
酒是兰陵来的黍酒,盛在漆耳杯里,由宫人依次捧到各人案前。
案上列着炙鹿肉、蒸豚、盐渍的葵菜,热气在深秋的殿内凝成一层薄薄的白雾。
![]()
坐在上首的是皇帝,年未及冠,面容还带着少年人的圆润。
他旁边是太后,身形不高,说话时声音不疾不徐,目光却像一把没有出鞘的刀,从席间每一个人脸上滑过去。
齐王起身敬酒。
他比皇帝年长许多,身材壮硕,动作之间带着临淄海边养出来的那种粗豪。
皇帝也端起了自己面前的杯子,要与他同饮。
太后的手忽然伸过来,把皇帝手中的杯子打翻在地。
漆耳杯在砖地上磕出一声闷响,酒液泼溅在皇帝袍角上,深色的黍酒洇开一片。
齐王端着杯子的手停在半空。
他看了看地上的碎杯,又看了看太后,把杯子放回案上,退回了自己的坐席。
宴席散后,齐王回到长安的邸舍,闭门不出。
齐国是当时汉家天下最大的诸侯国。
高祖六年,刘肥受封为齐王,食七十城,凡能说齐地话的百姓都划归齐国。
临淄为都,盐铁之利、鱼盐之富,加上当年管仲留下的工商底子,使这片土地在汉初的凋敝中很快缓过气来。
曹参以齐相国的身份来到这里,把胶西盖公请出来,用黄老清静之术治齐,九年之间,齐国安集,大称贤相。
刘肥在临淄的王宫里度过了惠帝在位的那些年,齐国的仓廪是满的,市井间的刀币和半两钱在流通,临淄城中的冶铁作坊日夜冒着青烟。
![]()
但封地太大本身就是一种罪。
七十余城,七郡之地,横跨今天山东大半,东到海,南抵泰山,西接燕赵,这样的人口与纵深,放在任何一个皇帝眼里都不会只是一片安宁的田园。
宴席上的那杯酒把这一层纸捅破了。
刘肥回到邸舍后,齐国内史勋对他说了一番话。
勋的话在《史记·齐悼惠王世家》里只留下了结果:太后只有孝惠帝和鲁元公主两个亲生骨肉,大王却有七十余城,若能献出一郡给公主作汤沐邑,太后必定高兴,大王也就能平安离开长安。
刘肥听了。
他上了一道书,把城阳郡献给太后,请以此地为鲁元公主的汤沐邑。
太后果然高兴,在齐王辞行的那一天,未央宫的气氛比来时松弛了许多。
城阳郡从齐国的版图上被切了出去。
这是齐国第一次被割裂。
四年之后,惠帝六年,刘肥在临淄去世。
他做了十三年齐王,谥号“悼惠”。
悼者,年少而夭或中途而殁之谓;惠者,柔顺慈仁之谓。
这两个字刻在齐国的宗庙里,像是对他一生恰如其分的概括:一个在父亲打天下时出生、在吕后掌权时低头的长子,既没有父亲刘邦的狠厉,也没有他那些后来子孙的刚烈。
他留下了十三个儿子。
刘肥死的那一年,长子刘襄嗣位,是为齐哀王。
哀王元年,惠帝驾崩,吕太后临朝称制,天下事皆决于高后。
齐国的噩梦从这时候才真正开始。
![]()
吕后二年,她割齐国的济南郡封给侄子吕台,立为吕王。
齐国的版图上又少了一块。
吕后八年,再割琅邪郡,封营陵侯刘泽为琅邪王。
刘泽是刘氏远支,吕后把齐国的土地给他,既是在吕氏与刘氏之间安插一枚棋子,也是在齐国的伤口上再划一刀。
到吕后去世时,齐国原有的七郡已被割去城阳、济南、琅邪三郡,只剩下四郡之地。
但刘肥的儿子们没有像父亲那样低头。
刘襄的弟弟刘章,在吕后三年入长安宿卫,被封为朱虚侯。
吕后把吕禄的女儿嫁给他,用意再明显不过:用婚姻把齐王一系拴在吕氏的车上。
刘章那年二十岁,有气力,每次在宫里看见吕家的人把持权柄、刘氏宗亲被挤到一边,脸上的神色就不大好看。
某一次,吕后在宫中设宴。
酒过几巡,吕后让刘章做酒吏,监督席间饮酒。
刘章起身说,臣是将门之后,请允许臣用军法来行酒。
吕后大概觉得这年轻人不过是在说一句豪语,随口应了一声“可”。
酒继续喝。
刘章为太后唱了一首耕田歌。
歌很短:“深耕穊种,立苗欲疏。非其种者,鉏而去之。”
字面上说的是田里的活计:犁得深,种子撒得密,但苗长出来之后要间得稀,不是这一垄该有的东西,就锄掉。
吕后听完,默然不语。
席上的人未必都听不懂,但没有人接话。
过了一会儿,吕氏席上有一个人喝醉了,起身离席,没有按酒令喝完该喝的酒。
刘章追出去,拔剑,把人斩了。
他回来报告说:“有亡酒一人,臣谨行法斩之。”
太后左右的人都惊住了。
但吕后此前已经亲口许了他“以军法行酒”,此时找不出罪名来治他,只好作罢。
这件事之后,吕氏诸人惮朱虚侯,朝中大臣也渐渐向刘章靠拢,刘氏的声势为之一振。
![]()
吕后八年七月,太后崩于未央宫。
吕禄以上将军之职统领北军,吕产以相国之位统领南军,两人都留在长安城中,聚兵自守,准备动手。
刘章从妻子吕禄之女那里知道了吕氏的谋划,派人暗中出长安,把消息送到临淄:请齐王发兵西进,朱虚侯与东牟侯在长安为内应,诛除诸吕,立齐王为帝。
刘襄在临淄接报后,与舅父驷钧、郎中令祝午、中尉魏勃密谋发兵。
但要西进,先得解决侧翼。
齐国的西边是济南郡,济南此时在吕台手中,是吕氏的封地;北边是琅邪,琅邪王刘泽是刘氏宗亲,却未必愿意看到齐王坐大。
刘襄派祝午去琅邪,对刘泽说了一番话:吕氏作乱,齐王发兵欲西诛之,但齐王自以年少,不习兵革之事,愿举国委于大王,请大王到临淄来面商大计。
刘泽是高帝时就在军中的老将,听了这番话,信了。
他西行到临淄,刘襄当场把他扣下,然后让祝午把琅邪国的兵全部征发,收归齐军统一指挥。
刘泽被留在临淄,对刘襄说:大王是高皇帝的长孙,当立为帝,但朝中大臣狐疑未定,我刘泽在刘氏宗亲中年纪最长,大臣们等我入关决计。
大王留我在这里没有用,不如放我入关。
刘襄觉得有理,备了车马送刘泽西去长安。
刘襄随即举兵,西攻济南,同时向各诸侯王发出檄文,历数诸吕之罪,声言举兵诛之。
吕产等人闻讯,派颍阴侯灌婴率兵东出,迎击齐军。
灌婴走到荥阳,停下来,和部下商议:诸吕拥兵关中,欲危刘氏而自立,我现在若击破齐军回去报命,等于替吕氏添了本钱。
于是他留屯荥阳,派人去与齐王和诸侯联络,等待吕氏内部生变,再共同动手。
刘襄得到灌婴的默契,把军队撤回齐国西界,按兵待约。
![]()
长安城里的局面在八月骤然翻转。
太尉周勃与丞相陈平合谋,劫持了曲周侯郦商,让他的儿子郦寄去骗吕禄交出将印。
吕禄与郦寄素有交情,听信了郦寄的话,把北军兵权交给周勃。
周勃进入北军,下令军中说:拥护吕氏的露出右臂,拥护刘氏的露出左臂。
军中士卒纷纷露出左臂。
北军就这样易了手。
吕产还不知道吕禄已经交出兵权。
他进入未央宫,准备发难。
刘章带着一千多名北军士卒赶到,在宫门与吕产的卫队交战。
吕产退入郎中府的厕所中,被刘章追上去斩杀。
随后,吕氏在长安的势力被逐一清除。
刘兴居在这场收尾中做了一件事:他和太仆汝阴侯夏侯婴一同入宫,直称后少帝不是刘氏血脉,不当立,把少帝从宫中带了出去。
当夜,少帝及其兄弟被有司诛杀。
长安的功臣集团坐下来商议由谁来坐那张龙椅。
齐王刘襄是刘肥的长子、刘邦的长孙,起兵西向,功不可没;刘章在长安内应,斩吕产,功尤大;刘兴居也参与了驱逐少帝的行动。
按功论,齐王一系似乎最有资格。
但功臣们想的不是功。
刘襄的舅父驷钧,在齐国的名声不好,被朝中大臣视为“虎而冠者”——戴着帽子的老虎。
如果立刘襄,驷钧一族就会成为新的外戚势力。
而代王刘恒,是高帝在世的儿子中年纪最长者,为人宽厚,母家薄氏谨良,不会重演吕氏的旧事。
周勃、陈平等人把这两条理由摆出来,做出了选择。
![]()
刘襄从临淄起兵时的那个念头——入关称帝——在功臣们几句轻描淡写的权衡中落了空。
汉文帝即位后,把吕后割去的城阳、济南、琅邪三郡还给了齐国。
这看上去是一种补偿。
但刘襄在文帝元年就去世了,谥号“哀”。
哀者,早孤短折、恭仁短折之谓。
齐国最有资格争一争的那个人,带着一个“哀”字走进了临淄的宗庙。
刘章和刘兴居的处境更微妙。
功臣们在诛吕时曾许下诺言:尽以赵地封刘章为王,尽以梁地封刘兴居为王。
文帝即位后,听说了刘章、刘兴居当初想立齐王为帝的事,把这份功劳压了下去。
文帝二年,封刘章为城阳王,封刘兴居为济北王,两郡都是从齐国身上割下来的。
刘章做了两年城阳王便去世了。
城阳国的封号在他身后延续了很久,从刘喜到刘延,九世十王,直到西汉末年才被王莽废黜。
但刘章本人没有等到任何更大的回报。
刘兴居的结局比兄长激烈得多。
文帝三年,匈奴大举入边,丞相灌婴率兵迎击,文帝亲赴太原。
刘兴居以为天子离开长安是机会,在济北举兵反叛,发兵欲袭荥阳。
文帝闻讯,撤回灌婴的军队,派棘蒲侯柴武为大将军,率十万众讨伐。
当年八月,济北王刘兴居被俘,自杀,济北国除为郡。
刘襄的齐王之位传给了儿子刘则,是为齐文王。
文王在位十四年,没有儿子。
他死之后,齐悼惠王嫡嗣一脉断绝。
![]()
汉文帝把悼惠王那些还活着的儿子们从列侯中找出来,分齐地为六国,加上城阳,一共七国,尽立为诸侯王:刘将闾为齐王,刘志为济北王,刘辟光为济南王,刘贤为菑川王,刘卬为胶西王,刘雄渠为胶东王。
刘肥的十三个儿子中,有九人先后封王。
但那个曾经食七十城的齐国,已经不存在了。
这些儿子里,大多数人此后的人生是在越来越小的封地里度过的。
刘罢军封管侯,在位两年便去世了。
刘宁国封氏丘侯,刘信都封营平侯,刘安封杨丘侯,各自在列侯的位子上默默无闻。
他们不再是临淄那座大城的主人,只是在齐地拆解出来的小国里守着宗庙和食邑。
但另一些人的血管里,刘章的烈性还在烧。
汉景帝三年,吴王刘濞联合楚王刘戊,以“诛晁错、清君侧”为名举兵西向。
齐地诸王中,济南王刘辟光、菑川王刘贤、胶西王刘卬、胶东王刘雄渠都起了兵,响应吴楚。
胶西王刘卬是其中最有决断的一个,他杀了朝廷派来的二千石官员,发兵与吴楚合势。
齐王刘将闾据守临淄,一度也想参与,在城头竖起反旗,但最终没有迈出最后一步。
济北王刘志则做了另一个选择:他守住自己的封国,不与诸侯合谋。
七国之乱在三个月内被周亚夫平定。
刘辟光、刘贤、刘卬、刘雄渠先后被杀,封国除为汉郡。
刘将闾在临淄被围时曾与吴楚通谋,乱平之后畏罪自杀。
刘志因为坚守不反,被徙封为菑川王,在菑川传了三十五年,谥为懿王。
![]()
同一个父亲,同一片齐地,到了第二代和第三代,有人举兵向西,有人闭城自守,有人死在叛乱的罪名里,有人在新封地里终老。
刘肥当年献出城阳郡时的那种低头求生,在他儿子们身上几乎看不见了;而刘章在吕后宴席上拔剑斩人的那种不计后果的刚烈,却在景帝年间的齐地诸王中一再重现。
汉武帝的时候,主父偃上了一道奏疏,请令诸侯王推私恩,把封地分给子弟,由朝廷定封号。
这就是推恩令。
推恩令的刀锋不需要像吕后那样明割郡县,也不需要像文帝那样在封王的名义下拆解大国。
它让每一个诸侯王在自己家里把土地分下去,嫡长子继承王位,其余子弟皆得侯邑。
齐悼惠王的后裔到此时已经枝繁叶茂,侯国遍布齐地故郡,每一个侯国都只相当于一县之地。
当年食七十城的齐国,在推恩的流水线上被切成了一地碎屑。
齐王刘次昌在位时,与姐姐乱伦的事被主父偃得知。
主父偃以齐相的身份追究此案,刘次昌畏罪自杀。
齐国没有留下继承人。
汉武帝顺势把齐国除为郡县,临淄那座曾经属于刘肥的王宫,门阙依旧,殿宇依旧,只是不再有齐王的车驾出入。
从高祖六年刘肥受封,到武帝元朔年间齐国除国,一百二十年左右。
刘肥的十三子中,九人封王,其余为列侯;到了他们的孙辈、曾孙辈,大多数人已经和普通的刘氏宗室没有分别,名字散落在《汉书·王子侯表》的格子里,食邑不过数百户,在史书上留下一个谥号和一行“某年薨,子某嗣”。
![]()
公元前193年那场宴席上,刘肥端起酒杯又放下之后,内史勋对他说的话,他听了。
城阳郡交出去的那一天,鲁元公主的汤沐邑在齐国的东南角立了起来。
刘肥从长安回到临淄,又做了四年齐王,死在惠帝六年。
他大概不会想到,自己那十三个儿子里,有人会在吕后的宴席上拔剑斩人,有人会在临淄举兵西向,有人会在济北自杀,有人会在菑川传国三十五年,而更多的人会在推恩令的文书里变成一个个只有几行字的侯国。
临淄的秋风还是那样刮着。
未央宫前殿的炭火也还是那样烧着。
只是再也没有一个齐王,会在那殿上端起一杯酒,把杯子停在半空,然后轻轻地放回案上。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