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房夜,红烛烧了半截。
尔康把合卺酒往桌上一搁,转过身,双膝一弯,直挺挺跪在了金锁面前。
金锁手里的酒杯“啪”地落地,碎瓷溅了一地。
她整个人抖成一团,嘴唇哆嗦着,半天挤出一句:“你怎么知道的。”门外廊下,福晋王氏端着醒酒汤的手猛地一颤,汤碗“咣”一声砸在台阶上。
她没敢推门,整个人贴在墙根,屋里的话一句句往耳朵里钻。
三年前紫薇病逝,尔康消沉了整整三年,所有人都劝他再娶,他偏偏挑了紫薇的贴身丫鬟。
外面都说他念旧,没人知道这场婚事他筹谋了整整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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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紫薇的忌日刚过,福晋王氏就把媒婆赵氏请进了门。这已经是第三回了。前两回尔康连面都没露,赵氏干坐半个时辰,喝了两盏茶,讪讪地走了。
这回王氏下了狠心,提前跟尔康撂了话:“今儿你要是不出来,我就当没生你这个儿子。”
尔康出来了,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袍子,头发胡乱束着,下巴上冒出一层青茬。
赵氏堆着笑递上庚帖,他接过来翻了翻,又放回桌上,只说了一句:“容我再想想。”
赵氏走后,王氏气得直拍桌子:“你想想到什么时候?三年了!福家就你一根独苗,你想让老福家绝后?”
尔康没接话,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了一步,说:“额娘,紫薇的忌日刚过。”
王氏噎住了。
尔康出了正厅,径直去了书房。小邓子已经在里头等着了,见他进来,赶紧把门掩上。
“爷,刘全死了。”
尔康正在倒茶的手顿了一下,茶水溢了满桌。“什么时候的事?”
“两年前。说是暴病,头天还在太医院当值,第二天一早家里人就报丧了。小的去问了同乡,说死得急,连方子都没来得及开。”小邓子压低了嗓门,“他死前半个月,刚好给福晋开的最后一次方子。”
尔康把茶壶放下,从书架最底层抽出一个布包。打开,里头是几张发黄的纸。紫薇死前那半年的药方,他一张张收着的。
他翻到最上面那张,指着两味药:“你看这个,茯苓、白术,头一个月各三钱,到后来茯苓变了一两,白术减到一钱。开方的是刘全,改方子的也是他。”
小邓子凑近看了半天,挠头道:“会不会是福晋病重,药量加重也正常?”
“茯苓是安神的,白术是补气的。紫薇最后那半个月整夜整夜睡不着,刘全加茯苓说得通。但白术减到一钱,连补气都不够,他图什么?”尔康把药方折好,重新包进布包,“去查查刘全死前那几天,跟什么人来往过。”
小邓子应了一声往外走,又被尔康叫住。
“再查一个人。紫薇身边那个金锁,放出府之后去了哪儿,干什么营生,嫁没嫁人。”
“金锁姑娘?”小邓子一愣,“她不是回乡下老家了吗?”
尔康没答。
紫薇死的那天,金锁守了一整夜,第二天一早跪在灵前磕了三个头,一句话没说就出了府。
他当时只顾着悲痛,没顾上多问。
后来想起来,金锁走得太急,连包袱都没带全,灶台上还搁着半碗没吃完的面。
一个伺候了紫薇八年的贴身丫鬟,就这么走了。
02
半个月后,小邓子带回来两件事。
头一件,刘全死前三天,有人看见皇后宫里的刘嬷嬷去过刘全家。
第二件,金锁回了京郊金长顺家,那是她养父,种菜的,金锁在菜地里帮工,三年没嫁人。
“没嫁人?”尔康问。
“没嫁。村里人给说了好几门亲,她一个都不见,为这事跟金长顺闹了好几回。”
尔康沉默了一阵。紫薇死的那年金锁二十三,到今年二十六了。乡下姑娘这个岁数不嫁人,闲话能把脊梁骨戳穿。
当天下午他出了城,往紫薇坟上去。
没带小邓子,也没骑马,一个人走着去的。
走到坟地边上天已经擦黑,远远瞧见坟前蹲着个人影,瘦瘦小小的,蹲在地上烧纸。
火光照出半张脸,是金锁。
纸钱一张张往火里扔,嘴里低声念叨着什么。尔康没急着上前,站在两排柏树后面听。
“……小姐,我又来了。你别怪我,我实在没脸来。那东西我藏好了,可我不敢看,更不敢给旁人。你托付我的事,我一件都没办成。”金锁的声音发闷,像是憋了很久,“你跟我说能要人命,我就天天做噩梦,梦见他们找上门来。我不敢嫁人,嫁谁就是害谁。”
尔康从树后走了出来。
金锁听见脚步声一抬头,脸色唰地白了。她站起来就要跑,脚底下绊了一下,差点摔进火堆里。尔康一把拽住她胳膊。
“金锁。”
“少爷。”金锁低着头,声音细得像蚊子哼,“我就是来给小姐烧点纸,这就走。”
“你刚才说,紫薇托付了你东西。”
金锁身子一僵,使劲摇头:“没有,我说梦话呢。小姐就是让我好好过日子,别的啥也没说。”
“你说了‘那东西我藏好了’。”
“我说岔了,少爷您听错了。”金锁挣开他的手,往后退了两步,“天黑了,我得回了。养父还等着我做饭。”
尔康没追。他站在原地,看金锁小跑着消失在暮色里,脚步又急又乱,跟当年出府时一个样。
回到府里,他叫来小邓子:“盯住金锁,她每个月十五都来烧纸,下个月十五告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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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下个月十五,尔康提前到了坟地。这回他没躲,直接站在紫薇墓碑旁边等。
天擦黑金锁来了,胳膊上挎个竹篮,里头装着纸钱和几样素点心。
见了尔康站在那儿,她脚步顿了一下,嘴唇抿了抿,到底没跑,慢慢走过来,把竹篮搁在地上。
“少爷,您这样不合适。”
“哪儿不合适?”
“您是有头有脸的人,让人看见您跟个丫鬟在坟地里说话,传出去不好听。”
尔康低头看她。金锁瘦了不少,颧骨都凸出来了,手上全是种菜磨的茧子。一个二十多岁的姑娘,手糙得像四十岁。
“金锁,你跟我说实话,紫薇死之前跟你说了什么?”
“小姐是病死的,太医开了方子,吃了不管用,拖了半个月就走了。”金锁蹲下来烧纸,脸对着火堆,没看他,“少爷您别多想了。”
“刘全死了。紫薇死前半个月,刘嬷嬷去找过他。药方上茯苓加到了一两,白术减到一钱,你给我说清楚,这是治什么病的方子?”
金锁手里的纸钱掉进了火堆,火苗窜起来,映得她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她盯着火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少爷,您别问了。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紫薇是我媳妇。”
“可您还有阿玛额娘,还有福家一大家子人。”金锁抬起头,眼圈红了,“您知道又能怎么样?您斗得过谁啊?”
这话戳中了要害。尔康一时没接上话。
金锁把纸钱烧完,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少爷,我要是您,就好好娶一房媳妇,把日子过起来。小姐泉下有知,也盼着您好好的。”
她拎起竹篮要走,尔康在后面说了一句:“你爹欠了赌债,多少?”
金锁猛地回头。
“你当我不打听?金长顺欠了聚宝赌坊三十两银子,月底不还人家就要你嫁过去抵债。你准备怎么办?”
金锁攥紧了竹篮提手,嘴唇抖了两下,没说出话。
04
尔康把要娶金锁的事跟王氏一提,王氏当场摔了一套青花茶碗。
“你疯了!一个丫鬟出身,你娶她?你让外头人怎么看福家?你阿玛在朝堂上还怎么抬头?”
“金锁伺候紫薇八年,知根知底。”
“知根知底你就娶?满北京城的大家闺秀你不挑,你挑个种菜的闺女?”
尔康没跟王氏吵,转头去找了福伦。
福伦听完直嘬牙花子:“儿啊,你额娘说得在理。你要实在想接济金锁,给她找个好人家,陪一副嫁妆,何必非得自己娶?”
“阿玛,我有我的道理。”
“什么道理?”
尔康没答。他不能说,说了就是害了金锁。
金锁那边也不肯嫁。
尔康找上门去,金长顺搓着手在院子里转圈,嘴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这怎么使得,这怎么使得。”金锁躲在屋里不出来,隔着门板撂了一句:“少爷您别费心了,我自己的事自己扛。”
尔康站在院子里,冲那扇门板说:“你扛?你怎么扛?聚宝赌坊的人下个月就来领人,你嫁过去给人家当牛做马,你爹的债能还几成?金锁你听着,你嫁进福家,债我替你还,你爹后半辈子我管。你要是不嫁,我不拦你,可紫薇的事你就烂在肚子里,往后别再上坟烧纸了,省得招人眼。”
屋里安静了好一阵。门板吱呀一声开了条缝,金锁红着眼站在门后。
“少爷,您娶我,图什么?”
“图你嘴里那点东西。”
金锁的眼泪唰地下来了。
婚事就这么定了。
王氏气得三天没跟尔康说话,到底拗不过儿子,咬着牙操办起来。
外头闲话传得满天飞,说福尔康痴情,娶亡妻的丫鬟是念旧,也有人撇嘴说福家少爷脑子进了水。
婚礼那天福家摆了几桌酒,来的人不多,场面冷清。
王氏全程板着脸,福伦强打精神招呼客人。
金锁穿着红嫁衣坐在新房里,从早到晚没吃一口东西。
尔康在外头陪了几杯酒,天没黑就散了席。他走到新房门口,听见里头金锁在跟喜娘说话:“劳驾您把灯拨暗些。”
他推门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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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屋里红烛烧得正旺,桌上摆着合卺酒,两碟小菜没动过。金锁坐在床沿,盖头已经自己揭了,攥在手里揉成了一团。
尔康把门掩上,走到桌边,端起酒杯递给她。金锁接过去,手在抖。
“先喝了这杯。”
金锁抿了一口,呛得直咳嗽。尔康没喝,把杯子往桌上一搁,转过身来。
然后他双膝一弯,直挺挺跪了下去。
金锁吓得从床沿弹了起来,酒杯子脱手,“啪”地砸在地上,碎瓷片崩了一地。“少爷您这是干什么,您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