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那个叔叔为什么老看我?”
我顺着小儿子目光望过去。
商场扶梯口站着个男人,深灰西装,手腕上金表亮得扎眼。
李永利。
十三年没见,胖了一圈,那双眼睛没变,正死死盯着逸仙的脸。
我想拽孩子走,腿却迈不开。他已经过来了,最后几步几乎是冲过来的,蹲在逸仙面前:“你叫什么名字?”
逸仙往我身后缩。
李永利站起来,眼眶通红:“曹玉梅,这是不是我儿子?”
我把孩子挡在身后,嗓子堵得说不出话。他掏出一张卡,手直抖:“四百万,你先拿着。”
我没接。他急了:“你说话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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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超市冷柜嗡嗡响,我蹲在地上码酸奶,膝盖骨嘎吱一声。
这批货日期不好,得往前排。我刚把一箱鲜奶挪到最外面,收银台的小周扯着嗓子喊:“曹玉梅,你儿子班主任电话!”
手在围裙上蹭了两下,接过来。班主任语气客气,意思很硬,李峻熙的补课费拖了半个月,再交不上,晚自习别来了。
我连说了五个“好好好”,这周一定交。挂了电话,靠在货架上喘了口气。
一个月三千二,房租八百,水电两百,俩孩子吃穿,补课费一交,兜里比脸干净。
中午吃饭,我啃了个从家带的凉馒头,就着免费开水。黄蕙端着盒饭过来,把她碗里的红烧肉夹了两块给我。
“你别老省,脸都黄了。”
我把肉拨回去,说吃过了。她又拨回来,说你跟我客气啥。我没再推,低头把那两块肉吃了。
下午四点下班,去菜市场捡了堆蔫吧青菜,一块钱一大兜。回家路上碰见曹秋菊,她正收卤味摊子。
“又买蔫菜?”她皱着眉,从摊上拎了半只卤鸡塞给我,“给孩子的。”
“姐,上回的钱还没还呢。”
“还什么还,你留着花。”她拿抹布擦台面,头没抬,“我听咱妈那老姐妹说,李永利在省城发大财了,你知道不?”
我手上拎着菜,没接话。
“人家现在开大奔,搞建材,房子三四套。”曹秋菊瞥我一眼,“你就没想过找他要抚养费?”
“我自己能挣。”
“挣个屁。”抹布一摔,“俩孩子,他当爹的一分不出,你图啥?”
我没跟她争,拎着菜走了。
晚上七点,李峻熙歪沙发上打游戏,鞋没脱,一只脚搭茶几沿上。我说补课费的事,他头都没抬。
“你爱交不交,反正我也不想上。”
“你什么态度?”
“我什么态度?”手机往沙发上一扔,“我同学都穿耐克,我脚上这双开了胶你看见了吗?”
鞋一蹬,鞋底果然咧着嘴。我说还能穿一季,补补就行。他腾地站起来,说补什么补,丢不丢人。摔了门进屋。
我站客厅里,手攥着围裙边。围裙洗得发白了,边角起毛球。
厨房灶台上摆着昨天的剩馒头。
热了两个,切了半棵白菜,锅里扒拉两下。
曹逸仙趴茶几上写作业,听见动静抬头看我一眼,又低下去。
这孩子话少,不像他哥。
端菜进他屋,瞥见作业本背面画了个人。穿西装,打领带,脚上画了双皮鞋,旁边歪歪扭扭写了俩字:爸爸。
“逸仙,谁教你画这个的?”
“我自己想的。”他拿橡皮去擦,“哥说咱爸死了,可别人都有爸,我就画一个。”
我喉咙堵了一下,把菜放下,说快吃,凉了。转身出来在门框上靠了几秒,没让眼泪掉下来。
夜里十一点,李峻熙没回来。打电话,关机。我坐沙发上等,顺手收拾他扔茶几上的书包。拉链没拉,掉出张纸片。
餐厅小票,烤鱼、牛蛙、三瓶啤酒,二百八。日期是上周日。那天我全天加班。
小票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一串数字,十一位,像个手机号。我盯着看了半天,照着拨过去,响了两声赶紧挂了,没敢等接通。
第二天上班,我跟黄蕙提了一嘴。她眼珠子转了转,凑过来压低声音。
“峻熙最近是不是交女朋友了?我那天在步行街看见他跟个男的吃饭,四十来岁,穿得挺阔,还开车来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
“那男的什么车?”
“黑的,大个儿,跟船似的。”
我手上码货的动作停了。黄蕙看我脸色不对,问咋了。我说没事,腰扭了一下。
中午休息,蹲仓库后面翻手机相册。
翻到最底下,一张十二年前的照片。
李永利站在一辆黑色轿车旁边,下巴上那颗小痣还没被肥肉挤没。
车是借的,照片是我拍的。
我把手机关了塞回口袋,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又嘎吱一声。
02
那晚没睡好。
躺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黄蕙那句话,四十来岁,穿得挺阔,开车来的。越想脊梁骨越凉。
十二年前的事像压箱底的旧棉袄,翻出来一股霉味。
李永利那时候在建材市场扛水泥。
一袋五十公斤,扛一天挣八十。
他嘴甜,能说会道,老板挺待见。
干了两年攒了点钱,说要自己干。
我把陪嫁的两万块拿出来给他当本钱。
店开了不到半年,他染上赌。
先小打小闹,跟人炸金花,一晚上输个三五百。
后来越玩越大,推牌九。
我那时候在服装厂踩缝纫机,一个月挣一千二,他一个晚上能输掉我仨月工资。
吵也吵了,闹也闹了。他跪地上扇自己嘴巴,说再也不赌。过不了一礼拜又去了。
后来债主上门,我才知道他欠了八万多。
那阵子我刚怀上老大,五个月,挺着肚子到处找人借钱。
我姐把存折拍我手里,说就这些了,你拿去堵窟窿。
钱还上了,他消停俩月。我以为日子能过下去了。
结果有天我下班回家,米缸盖子掀着,里头装钱的铁盒子空了。那两万块,是我姐又凑给我的,说留着生孩子用。
李永利三天没回家。第四天回来了,身上一股酒味,手上金戒指没了。我问他钱呢,他不说话。我又问一遍,他说输了。
那一刻心里什么东西断了。
离婚是我提的。他跪客厅地上,鼻涕眼泪糊一脸,说再给次机会。我说我给你多少次了,你自己数得过来吗。
办手续那天腊月,风刮脸生疼。他穿件灰扑扑的棉袄,站民政局门口不走。我头也没回。
第二天去医院拿体检报告,大夫说你怀孕了,六周。
我坐走廊塑料椅上,手里攥着报告单,半天没动。旁边大姐问我没事吧,我说没事,站起来走了。
回家把报告单塞抽屉最里头,谁也没告诉。我姐问起来,我说李永利那混蛋总算走了,以后清静。我姐说那你咋办。我说咋办,上班挣钱养孩子呗。
老大李峻熙生下来七斤二两,随他爸姓。我姐说你还让他姓李?我说孩子没罪。
老二生下来六斤半,我自己去派出所上的户口,随我姓曹。民警问父亲那栏咋填,我说空着。
这些年我姐没少接济,三百五百的,我都记本子上。本子藏衣柜夹层里,一笔一笔清楚。想着等孩子大了,我挣了钱,一笔一笔还。
前两年李峻熙问我爸呢。我说死了。他哦了一声没再问。
半年前他突然开始晚归,我也没多想,以为男孩子大了贪玩。
现在想想,好多事对不上。新球鞋、新手机、书包里那些高档餐厅小票。我一个月给他二百块零花,他哪来的钱吃二百八的烤鱼。
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渍。
黄蕙说那男的开黑车,大个儿。李永利以前最喜欢黑轿车,跑路那天坐的就是辆黑桑塔纳。
翻腾了半宿,最后想明白了。就算他真回来了,跟我啥关系。孩子是我一个人养的,他要是想认早干嘛去了。
想归想,第二天还是把那张小票翻出来,又拨了一遍那个号。这回通了,响三声,那头接了,喂了一声。
是李永利的声音。胖了,老了,但就是他。
我赶紧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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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挂了电话在厨房站了半天,手心全是汗。
锅里的粥扑出来,浇煤气灶上滋啦一声,我才回过神。
那几天上班老走神。码货码错排面,被组长说两回。黄蕙看我不对劲,中午拉我到仓库后面,问我到底咋了。
我说没事,家里事。
她不信,说你是不是碰上啥难处了,缺钱你说话。我说真没事。
她撇撇嘴,压低声音:“上回我说李永利那事,你猜我又听说了啥?”
我没接话,手上摆弄一箱方便面。
“他现在可了不得,省城三个楼盘用的都是他的货。我表弟在那边干活,说光工人就养了四五十号。”
我把方便面一箱箱码好,说:“跟我没关系。”
“咋没关系?他是峻熙的爹啊。”她掰着指头算,“抚养费这些年一分没给吧?你该找他要。”
“你这人咋这么犟呢。”她叹气,“人家现在拔根汗毛比你腰都粗,你张张嘴的事。”
我没再理她,推板车走了。
话是这么说,心里不是没翻腾。晚上回家路过银行,站ATM机前面愣了一会儿,插卡查余额,一千三。
取了两百,买了袋米,给逸仙买了双新凉鞋。他那双鞋底磨穿了。
回家李峻熙又不在。桌上留张字条,说去同学家写作业,晚点回。
我做好饭和逸仙先吃。逸仙边吃边问:“妈,我哥是不是交女朋友了?”
“小孩子别瞎打听。”
“他老跟人发语音,喊人家‘爸’。”
我筷子停在半空。
“你说什么?”
“他手机里有个叫‘爸’的,老给他发红包。”逸仙扒了口饭,“我也想要红包。”
我放下碗,进了李峻熙屋。
他枕头底下压着个手机,屏幕碎了角,还能开机。按亮屏幕,密码试了他生日,不对。试逸仙生日,不对。最后试了我生日,开了。
微信置顶聊天名字就一个字:爸。
往上翻,记录没删。上个月五号转了两千,上上个月三号转了两千。再往上还有。最早一条半年前,就一句:我是你爸,你妈知道你跟我联系吗。
李峻熙回:不知道。
那头说:先别告诉她,爸慢慢跟她说。
我坐他床上,手机攥手里,指头直哆嗦。半年了,这爷俩背着我联系了半年。
再往下翻,李峻熙发过一条:我妈天天上班,累得要死,你也不管。
那头回:爸现在有钱了,你要啥爸给你买。
又发:你妈还一个人呢?
李峻熙回:嗯。
那头没再回。
关了手机放回枕头底下,出了屋。逸仙问我哥咋还没回来。我说快了,你先睡。
夜里十一点李峻熙回来,我一进门他脸就僵了。
“你翻我东西了?”
“你手机里那个‘爸’怎么回事。”
他不吭声,站了两秒,书包往地上一扔:“对,我联系他了,怎么了?”
“什么时候联系上的?”
“半年前。”
“他给你钱?”
“一个月两千,怎么了?他欠我的。”
我站起来想给他一巴掌,手举到一半又放下了。
“你知不知道他当年干了啥?他把家里钱全偷去赌了,连你妈生孩子的钱都没留下。”
“那是以前的事。”他声音也大了,“他现在有钱了,他想补偿。”
“补偿?买个手机买双鞋就叫补偿?”
“那你呢?”他瞪着我,“你除了让我穿破鞋,你还能给我啥?”
这句话跟刀子似的,扎得我半天没喘上气。
04
那天晚上我和李峻熙谁也没再说话。
第二天早上照常起来做饭,他闷头吃完走了。逸仙背着书包跟后头,走到门口回头看我一眼,嘴张了张又闭上了。
收拾碗筷的时候在厨房站了一会儿,把昨天剩的半块豆腐切了,拌点酱油,就着馒头吃了。
过了两天逸仙学校开家长会。我跟组长请了半天假,组长脸拉老长,说这个月你都请几回了。我说就这一回,下不为例。
逸仙坐第三排。
我进去的时候他冲我招手,脸上挺高兴。
班主任是个年轻姑娘,说话细声细气,先表扬一批,念到曹逸仙的时候说这孩子作文写得好,有感情。
散会后班主任叫住我,把作文本递过来,说逸仙这篇写父亲的,我觉得挺好,您看看。
我翻开本子,题目是《我的爸爸》。
第一句:我的爸爸在天上看着我。
下面写:我没见过我爸,我妈说他去很远的地方了。
我哥说他死了。
我觉得他没死,他肯定在天上看着我。
我考了一百分他就能看见。
我帮妈妈提菜他也能看见。
最后一句:爸爸,你要是能回来,我请你吃冰棍。
我把本子合上还给老师,说孩子瞎写的。老师说写得挺真诚,您回去多鼓励。
回家路上逸仙走我旁边,踢着路边小石子。走了一段他问:“妈,我爸到底长啥样?”
“问这干啥。”
“哥说他见过照片。我也想看看。”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回家找找。
晚上把柜子顶上旧皮箱搬下来,翻到最底下压着个信封。里头有张照片,我跟李永利的结婚照。他穿件红衬衫,我穿件粉毛衣,俩人都傻乎乎的。
逸仙趴过来看,看半天说:“妈,他长得跟我挺像。”
我手一抖,照片差点掉地上。
“哪儿像了。”
“鼻子,还有眼睛。”他指着照片,“我同学都说我鼻子大,原来随我爸。”
我把照片收起来塞回信封,说行了,看过了赶紧睡觉。逸仙哦了一声回屋了。
我坐沙发上又把照片抽出来看了看。逸仙说得没错,那鼻子那眼睛,跟他爹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以前孩子小看不出来,现在越长越像。
第二天上班,黄蕙凑过来说又打听到新消息。
“李永利在省城到处打听你搬哪儿去了。”她压低声音,“上回我在步行街碰见他,拉着我问半天,问你现在住哪,干什么工作,孩子多大了。”
我手里的货差点没码住。
“你说了?”
“我又不傻,就说不知道。”她撇嘴,“不过看他那架势,是铁了心要找你们。”
我蹲下来码货,半天没吭声。
“玉梅,他是不是知道逸仙的事了?”
“他不知道。”我说得挺肯定。
“那他找你们干啥?”
“不知道。”
黄蕙叹气,说你这人哪,心里装的事太多了。
我没接话,把最后一箱奶码好,去后面仓库搬货。
搬货的时候手上使着劲,脑子里乱糟糟的。
他找我们干什么?
都十二年了,各过各的不好吗。
逸仙的事他不知道最好,知道了不定出什么幺蛾子。
那阵子老做噩梦,梦见李永利找上门,把逸仙从我怀里拽走。我追后头跑,腿怎么也迈不动。醒了就再也睡不着,睁眼到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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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那天周六,逸仙说学校开运动会,让买双运动鞋。
我正好休息,带他去了步行街商场。三楼童装区人挺多,逸仙在货架前挑挑拣拣,我蹲旁边帮他系鞋带。
系到一半,感觉头顶有个人站着没动。
抬头一看。
李永利站三米外,穿件深灰西装,里面白衬衫,没打领带。胖了一圈,脸圆了,头发也稀了,但那双眼睛没变。正盯着逸仙的脸,眼珠子一动不动。
脑子里嗡了一声,蹲那儿站不起来。
逸仙也感觉到了,抬头看他,又扭头看我:“妈,那个叔叔为啥老看我?”
李永利走过来了。
走得很慢,皮鞋踩地砖上哒哒响。走到跟前蹲下来,盯着逸仙看了十几秒,嘴唇哆嗦着问:“小朋友,你叫什么名字?”
我站起来把他挡身后,嗓子眼堵得说不出话。李永利抬头看我,眼眶慢慢红了。
“曹玉梅。”
我没应声。
“这是不是我儿子?”
旁边有人回头看热闹。我拽着逸仙往电梯走,脚步快得像跑。李永利追上来一把拉住我胳膊。
“你说话!是不是我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