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
参考文献：1.《杨成武回忆录》，解放军出版社，1987年；
2.杨成武《"名将之花凋谢在太行山上"——忆击毙日军"蒙疆驻屯军"最高司令阿部规秀中将的黄土岭战斗前后》，《人民日报》，1957年8月2日；
3.陈辉《阿部规秀命丧太行山——徐信忆黄土岭战役》，《炎黄春秋》；
4.《黄土岭战斗：抗战史上独一无二的战例》，《党史博采》；
5.中央纪委监察委网站《黄土岭战斗》（民族记忆·抗战战役中的纪律系列）；
部分章节仅代表笔者个人观点，请理性阅读。
1939年的冬天，来得比往年早一些。
11月，太行山的夜风刮起来，带着刀子一样的寒意，把山坡上最后几片枯叶扫落在石头缝里。
这是大胜之后的夜晚——白天那场仗，打得惊天动地，日本人吹了多年的"名将之花"，就折在了涞源县的这片山沟里。
整个晋察冀，消息传出去之后，到处是振奋人心的气氛。
但对于从枪林弹雨里走出来的人来说，大胜之后的夜晚，往往是最危险的时刻。
骄兵必败，这话不是说给败者听的，更是说给胜者听的。
历史上那些死于"刚赢了一仗"之后的指挥官，不知凡几。
1939年11月7日，这个道理，再一次被验证了……
[一]【日本陆军的"名将之花"，凭什么叫这个名字】
要搞清楚黄土岭这场仗的分量，得先弄明白阿部规秀这个人。
1887年9月8日，阿部规秀出生于日本青森县北津轻郡七和村，这个地方今天属于五所川原市。
他从日本陆军士官学校出来，在日本陆军体系里一路稳扎稳打，积累了相当的资历。
在山地战理论研究上，他被日本军界认为颇有建树，号称"山地战专家"，加上他军容整肃、仪表出众，在日本国内获得了"名将之花"这个绰号。
这绰号听起来好听，放在日本军界，确实不是随便起的。
1939年10月，阿部规秀刚刚晋升中将，出任侵华日军独立混成第二旅团旅团长，坐镇张家口一带。
这是他军事生涯的一个新台阶，他本人也迫切需要用一场拿得出手的胜仗，来巩固这个新位子。
彼时，日军在华北一带展开大规模冬季"扫荡"。日军华北方面军第110、第26师团、独立混成第2、第3、第8旅团各一部，共2万余人，分多路对晋察冀抗日根据地北岳区展开进攻。
阿部规秀的部队，矛头直指一分区腹地，要把八路军的核心阵地挖出来、端掉。
在阿部规秀的眼睛里，八路军不过是一群打打游击、跑来跑去的"土八路"。
他在写给家里的信中，语气轻松愉快地写道："我们打仗的时候是最悠闲而且最有趣的，已经逐渐衰弱下去了，再使一把劲，就会投降。"
支那
这封信，从侧面反映了他对这场"扫荡"的全部心态——轻敌，急功，傲慢。
他即将面对的，是八路军晋察冀军区第一军分区司令员兼政委，杨成武。
杨成武生于1914年，福建长汀人。
1929年参加革命，经历了中央苏区五次反"围剿"，走完了两万五千里长征，参加了平型关战役，是晋察冀军区一分区的核心指挥官。
他打仗有个特点：沉稳不轻浮，胆大不莽撞，越是险境越是冷静。
论实战经验，这位"名将之花"根本没法跟他比。
1939年10月31日，正在阜平青山村参加中共中央北方局会议的杨成武，接到了一分区涞源情报站送来的一份情报：坐镇张家口的日军独立混成第二旅团旅团长阿部规秀，已派辻村宪吉大佐率第一大队及伪军共一千多人进驻涞源城，拟分三路向一分区腹地"扫荡"。
杨成武立即向晋察冀军区司令员聂荣臻作了汇报，随即离开会议，马不停蹄赶回一分区。
这场仗，不能等。
[二]【先打辻村，再套阿部——环环相扣的"大口袋"】
杨成武回到一分区的第一件事，不是调兵，不是开会，而是亲自看地形。
11月1日，他绕道银坊、雁宿崖、白石口、黄土岭，把沿途每一处地形地貌都仔仔细细走了个遍。
从白石口到雁宿崖这段路，让他停下来看了很久。
峡谷两侧山峰高耸，中间是一条狭长的谷地，进去了两头都是山，退路极为有限。
这种地形，放在军事上有个说法——"口袋地形"。进去容易，出来难。
地形看完，仗怎么打，他心里已经有了底。
战斗部署迅速下达：一分区第一团、第三团和三分区第二团，分别在雁宿崖峡谷两侧山梁上隐蔽展开，等候命令。
打仗这件事，光靠蛮力不行，还得会演戏。
根据聂荣臻的指示，杨成武命令用小部队跟日军接触，做出仓皇溃退的假象，让日军以为八路军主力已经败退，诱其追击；等敌人彻底追进包围圈，再突然反手。
聂荣臻明确指示："你们先以小部兵力在白石口一带迎击日军，把他们引向银坊，让他们扑空，然后你们隐蔽起来，让日军寻找你们决战。你们在银坊的东北方向示以疑兵，诱敌东进，等他们到黄土岭后，再利用有利地形，集中兵力歼灭它。"
战士们沿途故意丢下炊具、粮袋和各类杂物，制造出一副仓皇逃跑的狼藉景象。
辻村宪吉的大队看到这些，以为追上了败退的八路军，越追越深，全然不知脚下正踩着一张早已铺好的网。
1939年11月3日清晨，雁宿崖歼灭战打响。
杨成武部署在两侧山梁上的部队突然开火，三面夹击，把辻村宪吉的600余名日伪军压缩在峡谷里无处可逃。
这一仗历时约10小时，除极少数日军逃脱外，辻村大队基本被全歼。
这一下，直接捅了马蜂窝。
雁宿崖的败报传到阿部规秀那里，他勃然大怒。
在他的认知里，辻村大队那是正规日军精锐，就这么折在一群"土八路"手里，简直奇耻大辱。
11月4日，阿部规秀亲率日军一千五百余人，沿雁宿崖方向扑来，企图消灭八路军主力，为辻村大队报仇。
这一步，完全踩在了杨成武的算盘里。
聂荣臻早就预料到这种可能。他提前告诉杨成武：一旦雁宿崖打响，阿部规秀必然领兵来报复。
贺龙也调遣120师特务团驰援，决心把这支日军彻底包了饺子。
诱饵已经收回，猎人重新上弦，等猎物自己走进枪口。
11月5日，日军越过白石口，进至雁宿崖一带。
阿部规秀在这里判断，八路军"主力已向司各庄方向退走"，当即决定追击。
阿部在部下建议绕路时断然否定，说要向东迂回涞源，走一条"杨成武想不到的路"——他哪里知道，这正是杨成武为他设计好的方向，他中计了。
11月6日一早，阿部率部直奔目标，傍晚时分抵达黄土岭。
趁着夜色，杨成武指挥伏击部队悄然完成包围部署，把这1500余名日军团团围住了。
"大口袋"，终于张开了嘴。
[三]【四炮，震惊了中日两国】
11月7日下午3时左右，战斗全面打响。
那一天，天空飘洒着细雨，周围群峰消逝在浓雾里。
八路军突然从两侧山梁居高临下猛烈开火，把日军压缩在长约1.5公里、宽约百余米的峡谷地带，进退两难。
阿部规秀组织部队反扑了几次，均遭到猛烈压制。
这时候，战场上最关键的一步棋，悄然落下了。
负责一团的团长陈正湘，在用望远镜观察战场时，注意到黄土岭与上庄子之间一处叫"教场"的小村庄附近，有一座独立的小院。
那座院子里，不断有身着日军军服的人进进出出，院后的小山包上，也有几名日军军官用望远镜向外张望。
这个动静不对劲。日军指挥所，就在那里。
陈正湘当即调来炮兵营迫击炮连，对准那座独立院落进行精准打击。
接到任务的，是炮兵连年仅18岁的迫击炮手，李二喜。
李二喜是山西灵丘县人，1937年参加八路军，参加过平型关战役。
他这个人天生对炮有感觉，测距、定向、调整炮位，一套动作干净利落，很快就成了连里的主攻小炮手。
炮兵营营长杨九秤带着李二喜到指挥所领受任务，陈正湘拿望远镜指给他看，杨九秤目测距离后说："直线距离约800米，在有效射程之内，保证打好。"
李二喜迅速赶到炮位，测距定向，调整完毕。
陈正湘一声令下，李二喜手起弹出。
第一发炮弹射出，落在独立院落附近炸开。
第二发，精准命中独立院落院内。
李二喜随即扭转炮口，对准小山包上的日军军官阵地，接连打出两发炮弹。
四发，全部命中。
硝烟散去，独立小院里一片狼藉，日军进进出出，慌乱异常。
捷报传出之后，杨成武才从聂荣臻那里得知了这位中将的身份。
聂荣臻打来电话，喜悦地高声说："成武同志，好消息啊！延安拍来贺电，说你们打死了阿部规秀中将，我祝贺你们啊！"
杨成武又惊又喜，他说，当时根本没想到这位中将旅团长竟亲自进入了黄土岭，并且就这样被打死了。
此役，八路军毙伤日军900余人，击毙独立混成第二旅团旅团长阿部规秀中将。
阿部规秀，由此成为抗日战争期间在正面战斗中被击毙的日军将领中军衔最高的一位，也是日本陆军自创建以来在战场上被击毙的军衔最高的现役将领。
消息传出，举国震动。日本《朝日新闻》连续三天以通栏标题报道："名将之花凋谢在太行山上"，并称："自皇军成立以来，中将级将官的牺牲，是没有这样例子的。"
就连一向诬蔑八路军"游而不击"的蒋介石，也专程发来嘉奖电，"示饬奖赏"。
李二喜那门击毙阿部规秀的八二迫击炮，后来被送进了北京军事博物馆，至今是国家一级文物，陈列于展厅之中。
[四]【一场大胜之后，危险悄悄摸上门来】
打了胜仗，高兴是难免的。
战士们脚步比往日轻快，压在心头的那口气松了，说话的声音也比平时大了一点。
击毙日军中将，这种事搁谁身上，都足够高兴好几天。
但聂荣臻早就料到了后面的事情。
他明确告诉杨成武：阿部规秀一死，日军恼羞成怒，报复的兵马会以最快的速度铺天盖地涌来。
一分区是重点打击目标，不能在原地停留，必须立即撤出战场，向南轻装转移，隐蔽待机。
根据这道部署，黄土岭战斗结束后，杨成武率部连夜撤出战场，沿山路向南转移。
那一夜，月亮躲在云层后面，山路上黑漆漆一片，能见度极低。
队伍不能打火把，不能大声说话，只能凭着对地形的熟悉，摸黑行进。
杨成武走在前头。他有个习惯——不管打完多硬的仗、走多长的路，行军途中眼睛始终不停，从来不让自己的注意力懈怠哪怕半分，始终在扫视四周的一切动静。
队伍沿着山间小路走了一段，前方地势稍微开阔了一些，山道旁有一处较为平缓的坡地，左侧是低矮的灌木丛，右侧是一条干涸的山涧。
就在这里，出现了一个人影。
那人站在山道旁边，背朝着大路，半侧着身子，动作沉默——看起来，正在小解。
夜里行军，战士内急是有的，这种事本不稀奇。走在旁边的人扫了一眼，没当回事，脚步没停。
但杨成武的脚步，停住了。
他没有出声。
眼神死死钉在那个背影上，从上到下，一点一点，扫了个遍。
一秒，两秒，三秒——那双眼睛，骤然收紧了。
而当杨成武的视线在那个背影的每一处细节上定格，积累了十余年战场经验的直觉骤然冲上神经末梢——他的脸色，瞬间就变了。
那个几乎人人都扫了一眼就走过去的背影里，藏着的东西，足以让这支刚刚赢得举国震惊一战的队伍，就此葬送在这条夜路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