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宁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第一章 丧事
我妈死的那天，天上下着小雨。
那年我十二岁，读小学五年级。放学的时候，班主任刘老师把我叫到办公室，说我家里来电话了，让我赶紧回去。我问她什么事，她没说，只是脸色不太好看，帮我收拾了书包，还给我塞了两个包子。
“路上吃。”她说。
我那时候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觉得心里发慌。从学校到我家要走二十分钟，一路上我跑得飞快，书包在背后一颠一颠的，两个包子被我捏在手里，一个也没吃。
跑到巷子口的时候，我看见我们家门口停着一辆白色的面包车，几个邻居站在外面交头接耳。我爸站在门口，一根接一根地抽烟，脸上的表情我看不清。
“爸！”我喊了一声。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这辈子都忘不了——空洞洞的，像是魂儿被人抽走了。
“你妈没了。”他说。
我当时没反应过来，什么叫没了？我早上出门的时候她还躺在床上，跟我说晚上想吃啥，我说想吃红烧肉，她还笑了一下，说行，等你回来给你做。
我冲进屋去，看见我妈躺在地上，身上盖着一张白布单。我奶奶坐在旁边哭，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嘴里喊着“我的闺女啊”。我爷爷站在门口，背着手，不说话。
我想掀开白布看看我妈，被我爸一把拽住了。
“别看了。”他说。
我不干，使劲挣扎，我爸就给了我一巴掌。那一巴掌不重，但我愣住了。从小到大，我爸从来没打过我。我站在原地，眼泪哗哗地往下掉，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后来我才知道，我妈是突发脑溢血死的。她本来就有高血压，一直吃药控制着，那天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犯了病。我爸在厂里上班，等接到电话赶回来的时候，人已经不行了。
办丧事那几天，家里乱成了一锅粥。亲戚们来来往往的，有人哭有人叹气有人忙着帮忙张罗。我像个木偶一样被人摆布着，穿孝衣、磕头、烧纸，脑子里一片空白。
我舅舅是从外地赶回来的。他在南方打工，听说我妈没了，连夜坐火车往回赶。到的时候已经是第三天了，我妈的遗体正准备拉去火化。
舅舅冲进来的时候，我正跪在灵堂前面烧纸。他看见我妈的照片，腿一软就跪在了地上，嚎啕大哭。一个大男人，三十多岁，哭得像个孩子。
“姐啊！你怎么就这么走了啊！”他一边哭一边用手捶地，“我还没让你享福呢！”
我在旁边看着，眼泪也跟着流。
舅舅哭了半天才缓过来，拉着我的手问我：“念念，你妈走的时候有没有说什么？”
我想了想，摇了摇头。我妈走得急，一句话都没留下。
舅舅叹了口气，摸了摸我的头，什么也没说。
出殡那天，我爸抱着我妈的骨灰盒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手里拿着我妈的遗像。照片是我妈两年前拍的，穿着碎花衬衫，笑得很好看。
送葬的队伍不长，只有十几个亲戚朋友。我奶奶一路都在哭，哭得嗓子都哑了。我爷爷还是那副样子，板着脸，一声不吭。
我妈下葬之后，我以为日子会慢慢恢复正常。可我错了，一切才刚刚开始。
第二章 新家
我妈走后不到三个月，我爸就领回来一个女人。
那女人姓赵，我叫她赵姨。她比我爸小五岁，离过婚，带着一个八岁的儿子，叫浩浩。赵姨长得不算漂亮，但会打扮，烫着卷发，涂着红嘴唇，说话声音很大，笑起来咯咯咯的，整条巷子都能听见。
她第一次来我家的时候，我奶奶高兴得合不拢嘴，又是倒茶又是切水果，一口一个“小赵”叫着，亲热得不得了。我爷爷虽然话不多，但也点了点头，算是认可。
只有我一个人坐在角落里，一句话也不想说。
我看着赵姨在我家客厅里走来走去，摸摸这里看看那里，嘴里说着“这房子还不错”“采光挺好”“就是家具旧了点”，像是在挑一件商品。浩浩跟在她身后，东翻西翻，把我放在茶几上的作业本弄到了地上。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皮！”赵姨嘴上骂着，脸上却没什么责怪的意思。
我走过去捡起作业本，发现上面多了两道脚印。浩浩看着我，嘿嘿一笑，露出一口豁牙。
我没理他，转身回了自己房间。
没过多久，我爸就跟我说要结婚的事。那天晚上，他难得坐下来跟我说话，语气小心翼翼的，像是在试探什么。
“念念，爸想跟你说个事儿。”
“嗯。”
“你看，你妈也走了这么久了，家里总得有个女人操持。赵姨这个人挺好的，以后咱们一家四口过日子，热热闹闹的，你说是不是？”
我没说话，低着头抠手指甲。
“爸知道你心里不好受，”他伸手想摸我的头，我躲开了，“但你也要理解理解爸，爸一个人又要上班又要照顾你，实在忙不过来。”
“我没让你照顾。”我说。
我爸的脸色变了变，但还是压着火气说：“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
“我说的实话。”我抬起头看着他，“我自己能照顾自己，不用你管。”
“你——”我爸举起手想打我，但最终还是放了下来，叹了口气，“算了，你还小，不懂事。这事儿就这么定了，下周我们就去领证。”
他说完就走了出去，留我一个人坐在房间里。
我盯着墙上我妈的照片，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妈，你看看他……”我小声说，“他才把你忘了……”
我爸和赵姨结婚那天，没办酒席，就在家里吃了一顿饭。我奶奶做了一桌子菜，鸡鸭鱼肉都有，比过年还丰盛。赵姨穿着一件红色的毛衣，笑得合不拢嘴，逢人就发喜糖。
浩浩穿着一身新衣服，满屋子乱跑，嘴里喊着“我有新爸爸了”。
我端着碗坐在角落里，一口一口地扒饭，什么味道也尝不出来。
吃完饭，赵姨开始收拾东西。她把家里的摆设重新归置了一遍，把我妈的梳妆台搬到了杂物间，换上了她带来的化妆品。我拦着她不让动，她笑着说：“念念乖，这些东西都旧了，回头姨给你买新的。”
“我不要新的，我就想要我妈的东西。”我说。
赵姨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正常，说：“你这孩子，怎么这么犟呢？”
我爸在旁边听到了，走过来训我：“苏念，你别不识好歹！赵姨对你还不够好吗？”
“她对我好不好关我什么事？”我顶了一句，“反正她不是我亲妈！”
话音刚落，我爸一巴掌扇在我脸上。
那巴掌很重，打得我耳朵嗡嗡响，半边脸都麻了。我捂着脸看着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硬是没让它掉下来。
“你再敢胡说八道，看我不打死你！”我爸气得脸通红，指着我的鼻子骂。
赵姨在旁边假惺惺地劝：“哎呀，别打孩子嘛，她还小，不懂事。”
我奶奶也在旁边帮腔：“就是，小孩子不懂事，慢慢教就是了。”
我爷爷坐在沙发上，自始至终没有说一句话。
从那以后，我在家里的日子就越来越难过了。
第三章 嫌弃
赵姨表面上对我客客气气的，但背地里完全是另一副嘴脸。
吃饭的时候，她总是把好菜往浩浩碗里夹，给我夹的都是青菜萝卜。洗衣服的时候，她的衣服和浩浩的衣服都用洗衣机洗，我的衣服就得自己手洗。说是锻炼我的自理能力。
我跟我爸说过几次，我爸每次都说我想多了，说赵姨不是那样的人。
有一次，我放学回家，发现我的房间被翻了个底朝天。我放在抽屉里的存钱罐不见了，里面有我攒了大半年的零花钱，一共两百多块。我找遍了整个房间都没找到，就去问赵姨。
“赵姨，你见我存钱罐了吗？”
赵姨正在厨房做饭，头也不回地说：“没见着，你自己乱扔怪谁？”
“我没乱扔，我一直放在抽屉里的。”
“那我哪知道？浩浩，你见姐姐的存钱罐了吗？”
浩浩坐在客厅看电视，眼睛都不眨一下：“没有。”
我知道肯定是他们拿的，但没有证据，只能忍气吞声。后来我在浩浩的书包里找到了那个存钱罐，里面的钱已经没了，罐子也被摔碎了。我去找我爸告状，我爸却说：“不就两百块钱吗？至于吗？浩浩还小，你就让着他点。”
“凭什么让他？那是我的钱！”我气得浑身发抖。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小气？”我爸皱着眉头，“你弟弟花你点钱怎么了？以后长大了他会还你的。”
“他不是我弟弟！”
“你——”
我爸又要动手，被赵姨拦住了。赵姨笑着说：“好了好了，别吵了。念念，姨给你一百块钱，这事就算了好不好？”
她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一百块钱递给我，我一把拍掉了她的手。
“我不要你的臭钱！”
说完我转身就跑出了家门。
那天晚上我没回家，一个人在街上游荡到半夜。秋天的夜里很冷，我穿着单薄的校服，冻得直哆嗦。我蹲在一家便利店门口，看着里面暖黄色的灯光，肚子饿得咕咕叫。
我想我妈了。以前我妈在的时候，不管我受了什么委屈，她都会抱着我哄我，给我做好吃的。可现在她没了，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人会心疼我了。
我正想着，忽然看见远处有个人影朝这边跑来。走近了才发现，是我舅舅。
“念念！”舅舅气喘吁吁地跑到我面前，满头大汗，“你咋在这儿呢？你爸打电话说你离家出走了，可把我吓坏了！”
我看着舅舅，鼻子一酸，眼泪就掉下来了。
舅舅蹲下来，把我搂在怀里，拍着我的后背说：“别哭了别哭了，没事了，舅舅来了。”
“舅舅，我不想回家了。”我说。
“好好好，不回就不回，跟舅舅走。”
舅舅牵着我的手，带我去了附近的一家面馆。他要了两碗牛肉面，给我加了一个荷包蛋。我狼吞虎咽地吃着，舅舅坐在对面看着我，眼圈红红的。
“慢点吃，别噎着。”他说。
吃完面，舅舅带我去了他住的地方。他在城里租了一间很小的出租屋，一个月三百块钱，屋里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和一个衣柜。他把床让给我睡，自己打了地铺。
第二天，舅舅带我回了家。
进门的时候，我爸和赵姨正坐在客厅里。看见我，我爸蹭地站起来，张嘴就要骂。舅舅挡在我前面，说：“姐夫，孩子我先带回老家住一段时间，让她冷静冷静。”
“带什么带？”我爸不耐烦地说，“这孩子就是惯的，打一顿就好了！”
“不能打孩子。”舅舅的声音不大，但很坚定，“我姐要是还在，肯定舍不得打。”
提到我妈，我爸愣了一下，张了张嘴，最终没说出话来。
赵姨在旁边阴阳怪气地说：“哟，这是要当救世主啊？行啊，你带走呗，我倒要看看你能把她养成什么样。”
舅舅没搭理她，转身对我说：“念念，收拾收拾东西，跟舅舅走。”
我跑回房间，把几件衣服和课本装进书包里。临走前，我抬头看了一眼墙上我妈的照片，心里默默地说：“妈，我走了。”
就这样，我跟着舅舅离开了那个所谓的“家”。
第四章 舅舅的家
舅舅家在乡下，离县城有一个多小时的车程。
那是一个很普通的农村院子，三间砖瓦房，院子里种着一棵枣树，墙角堆着一些农具。房子虽然旧，但收拾得很干净。
舅妈在家等着我们。她是个瘦瘦小小的女人，说话轻声细语的，看着就很温柔。她早就听舅舅说了我的事，见到我二话不说，先给我煮了一碗红糖水，又把早就准备好的被褥铺好。
“念念，以后这就是你家了。”舅妈摸着我的头说，“有什么需要的就跟舅妈说。”
我点点头，眼眶有点发热。
舅舅家的条件并不好。他在镇上的一家工厂上班，一个月挣两千多块钱，舅妈在家里种地，一年到头也挣不了多少。他们家还有一个儿子，也就是我表弟，叫小军，比我小三岁，在镇上读小学二年级。
小军一开始对我有些敌意，大概是觉得我来抢他的爸爸妈妈了。吃饭的时候，他总是故意挤我，把我的筷子碰掉。睡觉的时候，他非要睡在中间，把我隔开。
舅妈每次都会说他：“小军，不准欺负姐姐！”
小军撇撇嘴，不情不愿地挪开一点。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慢慢适应了乡下的生活。每天早上六点起床，帮舅妈做早饭，然后走半小时的路去镇上上学。下午放学回来，写完作业就帮着干活，喂鸡、扫地、摘菜，什么活都干。
村里的邻居们都知道我是舅舅的外甥女，有时候会问几句闲话。有人说我可怜，小小年纪就没了妈；有人说我舅舅傻，自己家都穷得叮当响了，还要养别人的孩子；还有人说我命硬，克死了自己的亲妈。
这些话传到舅舅耳朵里，他当场就发了火。
那天傍晚，村里几个妇女在村口的井边洗衣服，一边洗一边嚼舌根。我正好路过，听见她们在说我的事。
“……那丫头就是个扫把星，她妈就是被她克死的……”
“可不是嘛，你看她那双眼睛，一看就不是善茬……”
“老周也是傻，非要揽这个烂摊子……”
我站在那里，手脚冰凉，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这时候舅舅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冲到那几个妇女面前，大声吼道：“你们说够了没有？！”
几个妇女吓了一跳，看见舅舅铁青着脸，都不敢吭声了。
“我告诉你们，念念是我外甥女，谁要是再敢说她一句不是，别怪我翻脸不认人！”舅舅指着她们的鼻子说，“一个个闲得没事干了是吧？管好你们自己家的破事就行了！”
几个妇女讪讪地端起盆子走了，边走边嘀咕。
舅舅转过身，看见我站在不远处，脸上的怒气一下子消散了。他走到我面前，蹲下来，拉着我的手说：“念念，别听她们瞎说。你不是扫把星，你是好孩子。”
我再也忍不住了，扑进舅舅怀里放声大哭。
“舅舅，我妈真的是我克死的吗？”我哭着问。
“胡扯！”舅舅紧紧抱着我，“你妈那是生病了，跟你有什么关系？别听那些人胡说八道！”
那天晚上，舅舅破天荒地买了一瓶啤酒，喝了几口，红着眼睛跟我说了很多话。
“念念，你知道你妈小时候是什么样吗？”他说，“你妈比我大五岁，从小就疼我。家里穷，有什么好吃的她都留给我。为了供我读书，她自己初中没毕业就辍学了，去镇上打工挣钱……”
舅舅说着说着就哭了，一个大老爷们，哭得稀里哗啦的。
“我对不起你妈啊……她要是在天有灵，知道我连她闺女都照顾不好，肯定饶不了我……”
“舅舅，你已经很好了。”我说。
“还不够，”舅舅抹了一把眼泪，“念念你放心，只要有舅舅一口饭吃，就饿不着你。舅舅一定供你读书，让你考上大学，出人头地！”
我重重地点了点头。
那一刻，我在心里发誓，这辈子一定要报答舅舅的恩情。
第五章 风雨
日子虽然苦，但有舅舅和舅妈的疼爱，我也觉得挺幸福的。
可是老天爷似乎总是不肯放过我。
初二那年冬天，舅舅在工厂干活的时候出了事故。他的手被机器绞了进去，送到医院的时候，整个右手血肉模糊。医生说骨头断了三根，神经也损伤严重，就算治好了，右手也不可能恢复到从前了。
舅妈在医院守了三天三夜，整个人瘦了一圈。我放了学就往医院跑，给舅舅送饭，帮他擦身子。舅舅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但还是笑着安慰我：“没事没事，不就是一只手吗？又不是废了，大不了以后左手吃饭。”
可我知道，舅舅心里比谁都难受。他是家里的顶梁柱，手坏了就不能干活了，不能干活就没有收入，没有收入这个家就撑不下去了。
果然，舅舅出院之后，厂里把他辞退了。虽然赔了一些钱，但那点钱根本不够干什么的。舅舅试着去找其他工作，但人家一看他的手，都摇头不要。
家里的经济一下子就紧张起来。
舅妈开始四处借钱，今天借这家，明天借那家，借来的钱都用来买米买面，维持日常开销。村里的邻居们开始躲着我们走，生怕我们开口借钱。
有一天晚上，我半夜起来上厕所，路过舅舅和舅妈的房间，听见他们在说话。
“要不……让念念别读书了吧？”舅妈的声音很小，带着犹豫，“她现在上初三，明年就要考高中了，学费那么贵，咱们实在供不起了……”
“不行！”舅舅的声音很坚决，“书必须读！”
“可咱们哪有钱啊？小军的学费还没着落呢！”
“我去想办法，你不用管。”
“你有什么办法？你现在这个样子，谁能给你工作？”
沉默了一会儿，舅舅说：“我去工地搬砖，一只手也能干。”
“你不要命了？！”舅妈的声音带着哭腔，“医生说了你不能干重活，你想把自己彻底搞残废吗？”
“那你说怎么办？”舅舅的声音也大了，“难道让念念跟我一样，一辈子窝在农村里？她成绩那么好，老师说能考上重点高中，将来还能上大学！我不能耽误了她！”
我站在门外，捂着嘴，不敢发出声音。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流进了脖子里，凉凉的。
第二天早上，我跟舅舅说：“舅舅，我不想读书了。”
舅舅正在喝粥，听到这话，啪的一声把筷子拍在桌子上：“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想读了。”我低着头，“反正我也不是读书的料，还不如早点出去打工挣钱。”
“放屁！”舅舅气得脸都红了，“谁跟你说你不是读书的料？你上次考试全班第三，这叫不是读书的料？”
“我就是不想读了。”我固执地说。
“你是不是昨天晚上听见我和你舅妈说话了？”舅舅盯着我问。
我不说话。
舅舅深吸一口气，语气缓和下来：“念念，你听舅舅说，大人的事情大人会解决，你只管安心读书就行。你妈走之前最大的心愿就是看着你考上大学，你要是半途而废，你妈在天上也不会安心的。”
提到我妈，我的眼泪又掉下来了。
“可是舅舅……”
“没有可是！”舅舅打断我，“你要是真为舅舅着想，就好好学习，考个好成绩，那就是对舅舅最大的回报了。”
我咬着嘴唇，点了点头。
后来我才知道，舅舅为了凑我的学费，偷偷去卖血了。一个月卖了两次，一次四百毫升。舅妈发现的时候，舅舅已经瘦得不成人形了，脸色蜡黄蜡黄的。
舅妈抱着舅舅哭了一场，然后把自己陪嫁的金镯子拿去当了。
那金镯子是舅妈的传家宝，平时舍不得戴，一直压在箱底。她当了三千块钱，全给我交了学费。
“舅妈，等我以后赚钱了一定还你。”我说。
“傻孩子，说什么还不还的，”舅妈笑着说，“只要你过得好，舅妈就高兴了。”
第六章 高考
中考那年，我考了全县第三名，被县里的重点高中录取了。
消息传来的时候，舅舅高兴得像个孩子，在院子里转了好几圈，逢人就说：“我家念念考上重点高中了！”
舅妈杀了一只老母鸡，炖了一大锅汤，说要给我补身体。小军也为我高兴，把他珍藏的漫画书送了我一本。
开学那天，舅舅特意借了一辆车，亲自送我去县城报到。他帮我铺好床铺，买好日用品，又叮嘱了一大堆话，才依依不舍地离开。
“有事就给舅舅打电话。”他站在宿舍楼下，仰着头冲我喊。
“知道了，舅舅你回去吧。”我朝他挥挥手。
看着舅舅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我心里酸酸的，但又充满了力量。我知道，我不是一个人在战斗，我还有舅舅，还有舅妈，还有这个虽然贫穷但充满温暖的家。
高中的三年，我拼了命地学习。每天五点起床，晚上十二点才睡，除了吃饭睡觉上厕所，其余时间都在看书做题。我知道，这是我改变命运的唯一机会，也是报答舅舅的唯一方式。
班主任张老师很喜欢我，经常在班里表扬我。有一次，她私下问我：“苏念，你这么拼命学习，是为了什么？”
“为了对得起一个人。”我说。
张老师没再追问，只是拍了拍我的肩膀，说：“加油，你一定能行的。”
高三下学期，压力越来越大。模拟考试一次接一次，我的成绩一直稳定在前十名，但离最好的大学还有差距。我开始焦虑，晚上睡不着觉，白天上课注意力不集中，整个人瘦了一大圈。
舅舅来看过我一次，看见我这个样子，心疼得不得了。
“念念，你别把自己逼得太紧了，”他说，“考不上好大学也没关系，只要尽力就行了。”
“不行，”我摇摇头，“我一定要考上最好的大学，这样才能出人头地，才能报答你和舅妈。”
“傻孩子，”舅舅叹了口气，“舅舅不需要你报答，舅舅只希望你过得开心。”
我没有听舅舅的话，反而更加拼命了。每天晚上学到凌晨两点，困了就掐自己大腿，饿了就喝白开水充饥。我的同桌说我疯了，我说我没疯，我只是不想辜负那些爱我的人。
高考那天，舅舅和舅妈特意赶到县城来陪我。舅妈给我煮了两个鸡蛋，一根油条，寓意考一百分。舅舅在校门口站了一整天，顶着大太阳，一步都没有离开。
考最后一门英语的时候，我忽然想起我妈。我记得小时候，我妈教我唱英文歌，她说英语很好学的，只要多听多说就会了。她说等她有钱了，就送我去上英语培训班。
可惜她没有等到那一天。
我擦了擦眼泪，深吸一口气，继续答题。
高考成绩出来的那天，我正在地里帮舅妈拔草。舅舅骑着自行车飞奔而来，远远地就冲我喊：“念念！念念！你考了六百八十分！全县第一名！”
我愣在原地，手里的草掉在地上。
“真的吗？”我不敢相信地问。
“真的真的！”舅舅跳下车，一把抱住我，“你考上重点大学了！”
舅妈在旁边笑得合不拢嘴，眼泪都笑出来了。
那天晚上，全村人都来我家祝贺。舅舅买了鞭炮在院子里放，噼里啪啦的响声震天响。邻居们端来自家做的菜，摆了满满一桌子。大家喝着酒，说着恭喜的话，热闹极了。
我坐在人群中，看着舅舅的笑脸，看着舅妈忙碌的身影，心里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暖流。
我终于做到了。
第七章 离别
大学在省城，离家有三百多公里。
开学那天，舅舅坚持要送我。他背着我的行李，走在前面，背影有些佝偻。这几年他老了很多，头发白了将近一半，手上的伤疤触目惊心。
“舅舅，我来背吧。”我说。
“不用不用，舅舅背得动。”他喘着粗气说。
到了学校，舅舅帮我办好入学手续，又去宿舍帮我铺好床铺。他笨手笨脚的，铺了半天也没铺好，最后还是我接过来自己铺的。
“舅舅老了，不中用了。”他自嘲地笑了笑。
“哪有，舅舅还年轻着呢。”我说。
舅舅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塞到我手里：“这是一千块钱，你先拿着用，不够了跟舅舅说。”
“舅舅，我有奖学金，够花的。”
“拿着！”舅舅不容拒绝地说，“奖学金是奖学金，这是舅舅给的。你在外面不比在家里，该花的钱不能省。”
我接过信封，沉甸甸的，我知道这里面装的不仅仅是钱，更是舅舅的心血。
送舅舅到校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着我。
“念念，”他说，“你妈要是能看到你今天的样子，肯定会很高兴的。”
我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舅舅，谢谢你。”我说。
“谢什么，一家人不说两家话。”舅舅拍拍我的肩膀，“好好读书，别给舅舅丢脸。”
“嗯。”
“有空常回家看看，你舅妈念叨你好多次了。”
“我会的。”
舅舅转身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说：“对了，你爸前几天给我打电话了，说想让你回去看看。”
我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自从我跟着舅舅走后，我就再也没有回过那个家。我爸给我打过几次电话，我都敷衍了几句就挂了。赵姨也打过一次，我直接没接。至于浩浩，我压根就没想过他。
“不去。”我说。
“他毕竟是你爸。”舅舅叹了口气。
“他没有资格当我爸。”我冷冷地说。
舅舅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说出口。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转身走了。
看着舅舅远去的背影，我忽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这么多年，舅舅一直是我的依靠，是我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可现在我要独自面对未来了，说不害怕是假的。
但我告诉自己，我必须坚强。因为只有这样，才能对得起舅舅的付出，对得起我妈的在天之灵。
大学生活丰富多彩，但我没有时间去享受。我申请了勤工俭学，课余时间在学校图书馆打工，周末还去做家教。一个月能挣一千多块钱，除了自己的生活费，剩下的都寄回给舅舅。
室友们都说我太拼了，不懂得享受生活。我只是笑笑，不说话。她们不知道，对于我来说，能够坐在宽敞明亮的教室里读书，已经是莫大的幸福了。
大二那年寒假，我回了一趟舅舅家。
刚到村口，就看见小军在路边等我。他已经长成大小伙子了，个子比我还高半个头，说话的声音也变得粗声粗气的。
“姐，你可算回来了！”小军接过我的行李，“爸妈天天念叨你，说你在外面吃苦了。”
“我挺好的。”我说。
回到家，舅妈已经在厨房忙活了。锅里炖着我最爱吃的排骨，灶台上摆满了各种菜。舅舅坐在院子里晒太阳，看见我进来，蹭地站起来，笑得合不拢嘴。
“瘦了，”他上下打量着我，“在外面没吃好吧？”
“吃了吃了，学校的食堂挺好的。”我说。
“好什么好，哪有家里的饭菜香。”舅妈端着一盘菜走出来，“快洗手吃饭，舅妈做了你爱吃的红烧排骨。”
吃饭的时候，舅舅喝了点酒，脸红红的，话也多了起来。
“念念啊，舅舅跟你说个事儿。”他放下酒杯，“你爸前两天又打电话来了，说想见你一面。”
我的筷子顿了一下，没有说话。
“他说他知道错了，想跟你道歉。”舅舅继续说，“他还说，赵姨跟他离婚了，带着浩浩走了。”
“跟我没关系。”我说。
“念念，”舅舅看着我，“他毕竟是你的亲生父亲。人非圣贤，孰能无过？他都这么大年纪了，一个人孤零零的，也挺可怜的。”
“他可怜？”我冷笑一声，“当年我妈死的时候，他怎么不可怜可怜我？他娶赵姨的时候，怎么不想想我的感受？他任由爷爷奶奶嫌弃我的时候，怎么不想想我是他女儿？”
“念念……”
“舅舅，你不用劝我了。”我放下筷子，“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他的。”
舅舅叹了口气，不再说话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小时候睡过的那张小床上，辗转反侧，怎么也睡不着。窗外月光皎洁，照在院子里那棵枣树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我想起很多年前的那个夜晚，我妈也是这样躺在病床上，月光照在她的脸上，她的脸色苍白如纸。她握着我的手，说：“念念，你要好好的。”
妈，你放心，我一定会好好的。
第八章 抉择
大三那年，我面临着一个重要的选择：考研还是工作？
我的导师希望我考研，说我的专业成绩很好，如果继续深造，将来前途无量。但我知道，如果考研，就意味着还要花三年的时间和金钱，舅舅家的负担会更重。
那段时间我特别纠结，每天都在想这个问题。我给舅舅打了个电话，想听听他的意见。
“考研好啊！”舅舅在电话那头兴奋地说，“你一定要考！舅舅支持你！”
“可是舅舅，考研要花很多钱的。”
“钱的事你不用操心，舅舅有办法。”
“你有什么办法？你又去卖血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