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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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向南,集团空降的新总监到了,通知全组十分钟后在大会议室集合。”
行政主管敲了敲我的工位挡板,语气里带着几分催促。
我手里握着鼠标,屏幕上还停留在改了三版的城北文创园景观规划图上。
连轴转了半个月,眼底全是熬出来的红血丝。
我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端起桌上早已凉透的黑咖啡抿了一口,苦涩顺着喉咙一路滑下去,激得胃里一阵发紧。
“知道了,我拿上图纸就过去。”
“动作快点,”主管压低声音补了一句,“听说这位是从华南大区调过来的顶尖人物,上周刚接管华东片区,雷厉风行,背景硬得很。今天第一天到咱们分部视察,谁也别撞枪口上。”
我没接话,只是点点头,把厚厚一叠装订整齐的设计方案抱在怀里。
在设计院沉淀了五年,从最底层画施工图的实习生,熬成现在的方案主设计师,靠的全是手上一笔一笔抠出来的硬本事。
新领导新官上任三把火,这种场面我见得多了,无非是规矩紧一点、要求刁一点,只要图纸扎实,底气就在。
穿过走廊,大玻璃会议室里已经坐满了人。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紧绷的肃静,平时爱开玩笑的几个年轻设计师都正襟危坐,连翻动笔记本的声音都刻意压低。
主位上还空着。
我挑了角落靠后排的位置坐下,刚翻开汇报文件夹,会议室的磨砂玻璃门被推开了。
高跟鞋踩在实木地板上的声音,清脆、平稳,带着某种极有规律的节奏感。
屋里所有人的视线瞬间聚了过去。
那道身影走进来的一刹那,我整个人猛地顿住,指尖骤然掐紧了文件的硬壳边缘。
剪裁利落的藏青色羊毛风衣,齐肩的微卷黑发,耳垂上一枚小巧温润的珍珠耳坠。
眉眼清冷,下颌线绷着几分从容沉静的弧度。
是她。
沈清辞。
五年前在雨夜里拖着行李箱、连头也没回就彻底从我世界里抹去的人。
我的喉结不由自主地上下滚动了一下,心脏仿佛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死死攥紧,呼吸甚至停顿了半秒。
曾经那个穿着洗得发白的帆布鞋、蹲在狭窄出租屋地板上陪我一起吃廉价盒饭的姑娘,如今一身干练挺括的高定套装,站在投影屏前,神情冷淡而疏离。
分公司总经理躬着身子跟在她身侧,赔着笑脸做介绍:“沈总,这就是我们华东分部最核心的设计一部,这位是刚从总部任命的景观规划总监,沈清辞沈总。”
底下响起一片礼貌而热烈的掌声。
我坐在阴影里的角落,双手深深按在大腿两侧,指甲几乎陷进布料里。
五年了。
整整一千八百多个日夜,我以为那些在酒精和图纸堆里熬过去的夜晚早就把过去的痕迹磨平了。
可当她真切地站在光线明亮的长桌尽头,那张熟悉又陌生的面容,依然像一把钝刀,悄无声息地在我心头划开一道口子。
沈清辞微微颔首,目光平缓地掠过长桌两旁的每一张脸。
那道视线落在我身上时,仅仅停顿了极短的半秒。
没有震惊,没有波澜,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就像扫过一排毫无意义的办公桌椅,随后平静地移开。
“各位好,我是沈清辞。”
她的声音比当年低沉了些,带着职场上位者特有的沉稳。
“客套话不用多说,我调来华东片区,主要负责城北文创园项目的落地。这个项目是今年集团重点,进度已经落后了两个月。今天只看方案,谁负责主案?”
坐在前面的设计一部主管连忙转头,朝我递了个眼色。
“是向工,向南负责主讲。”
空气像是凝固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我身上。
我深吸一口气,将胸腔里翻涌的情绪硬生生压下去,站起身。
“沈总,我来汇报。”
我走到投影台前,调出第一张总平面图。
激光笔的红点落在图纸上,稳稳当当,没有半点颤抖。
过去的感情是过去的事,这份图纸是我带着团队通宵改了七天的底气,公私分明,这是职场人的体面。
“文创园一期的核心绿轴,我们打破了传统的带状公园结构,引入了退台式的下沉雨水花园……”
我的语速不快不慢,逻辑清晰,每一个技术参数和成本造价都烂熟于胸。
沈清辞坐在长桌首位,左手轻搭在扶手上,右手握着一支黑色的签字笔,偶尔在空白纸页上划一道横线。
她听得很专注,脸上的表情看不出喜怒。
十五分钟后,我收起翻页笔:“以上就是目前的深化设计方案,请沈总指正。”
全场安静了片刻。
分公司总经理笑着打圆场:“向工的业务能力在分部一直拔尖,这版方案在客户那边评价也很高……”
“景观轴线不错,构思也算新颖。”
沈清辞放下笔,声音清冷地打断了总经理的奉承。
她抬起眼,目光笔直地撞上我的视线。
“但造价超支了百分之十八。另外,儿童活动区的塑胶铺装和硬质景观比例失衡,缺乏安全防护缓冲带。一个连孩子跌倒会不会磕破膝盖都没考虑进去的设计,画得再漂亮,也只是纸上谈兵。”
话音落地,会议室里的空气顿时降至冰点。
几个助理设计师甚至悄悄缩了缩脖子。
我站在原地,迎着她审视的目光,心口微紧,但声音依然保持着专业:“沈总,这一版原本定位是青年创意孵化区,家庭与儿童业态并未纳入甲方的初始任务书。”
“任务书是死的,市场是活的。”
沈清辞直截了当地打断我,语气不重,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文创园区周边三公里内有两个新建高端住宅区,没有亲子休闲功能,项目投入运营后靠什么维持工作日的人流?向工,做设计不能只看自己的美学执念,要看真实的生活。”
她站起身,合上手中的文件夹。
“下班前,我要看到儿童友好型功能板块的修改草图。散会。”
高跟鞋的声音再次响起,伴随着各级主管赔笑相送的动静,她径直走出了会议室。
我一个人站在投影仪冰冷的白光前,看着那张被她挑出毛病的图纸,指尖一片冰凉。
真实的生活?
当年为了所谓更好的生活,毅然决然转身上了飞往南方的航班、把一切清空的人,如今坐回我对面,教我什么叫真实的生活。
我低头自嘲地扯了扯嘴角,抬手关掉了投影仪的电源。
整个下午,一部办公室的键盘敲击声都比平时轻了许多。
新官上任立了威,所有人都战战兢兢。
我把自己关在小办公室里,桌上的比例尺被我握得发烫。
改图,推翻,重排动线,核算无毒环保的软包材质,计算安全距离。
不得不承认,沈清辞踩在痛点上。
去掉那些虚浮的造型,加入全龄化儿童活动区后,整体商业闭环确实更扎实了。
在专业上,她从不手软,当年在大学建筑系时就是这样,永远比别人快一步,也狠一步。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沉下来,路灯一盏盏亮起。
办公区的人陆陆续续打卡离开,等我打印出最新的彩色草图时,整层楼只剩下保洁阿姨拖地的声音。
我拿起草图,按下了顶层总监办公室的电梯。
不管怎么说,今天的任务必须今天清。
我不想给她任何挑剔的借口。
顶层的走廊很安静,厚重的吸音地毯吞掉了脚步声。
总监办公室的门半掩着,里面透出一团温暖的暖黄色灯光。
我走到门口,抬手正准备敲门,里面的动静却让我停住了动作。
那不是谈公事的声音,也不是键盘的敲击声。
而是一道软糯稚嫩的童音,带着委屈的抽噎:“妈妈,积木倒了……拼不好……”
紧接着,是一道温和得几乎不可思议的嗓音:“不哭不哭,慢慢来,宝贝看妈妈怎么搭好不好?”
我整个人僵在门外。
沈清辞。
那个在会议室里眼神清冷、言语如刀的沈清辞,此刻正半跪在地毯上,手里拿着两块彩色的木质积木,眉眼里满是我从未见过的柔软与宠溺。
而在她身旁的沙发软垫上,坐着一个小女孩。
大约四岁左右的模样,扎着两个小巧的羊角辫,皮肤白皙,眼睛又圆又亮,长睫毛上还挂着将落未落的泪珠。
她身上穿着一件米黄色的小熊卫衣,手里抱着半截小木桥。
我的脑子轰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
她有孩子了。
五年。
她离开整整五年。
原来她在南方不仅有了平步青云的事业,也早就有了自己的家庭,有了丈夫,有了这样可爱的女儿。
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砸了一下,沉重得让人发闷。
我自以为已经结痂的心口,毫无预兆地泛起一股难以言说的尖锐酸胀。
我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想要转身离开。
可皮鞋在门边擦出了轻微的声响。
“谁?”
沈清辞的声音瞬间恢复了警惕与清冷。
她迅速站起身,将小女孩挡在自己身后,目光锐利地投向门口。
躲不掉了。
我深吸了一口气,将所有失控的情绪死死封在眼底,抬手推开门,神色平静地走进去。
“沈总,下班前要的儿童区修改草图,我送过来了。”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中央空调运转的微弱嗡鸣。
沈清辞看到是我,眼神微微闪动了一下,下意识地侧过身,似乎想遮挡什么,但小女孩已经从她腿边探出了小脑袋,好奇地眨巴着大眼睛打量我。
“向工。”沈清辞的声音有些紧绷,“这么晚还没走。”
“沈总交代的任务,不敢耽误。”
我走上前,把手里的图纸平整地放在她的办公桌上。
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那小女孩身上。
小家伙一点也不认生,反倒仰着粉嘟嘟的小脸,定定地看着我,乌黑清澈的瞳孔里倒映着我的影子。
那双眉眼的轮廓,竟生得莫名让人心头发软。
“图纸修改了三处主要动线,增加了双层塑胶防护垫,造价通过调整侧面廊架材质压回了预算内。”我公事公办地开口,声音毫无波澜。
沈清辞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图纸,手指在文件夹边缘摩挲着,指尖有些泛白。
“好,辛苦了,放这里吧,我明天看。”
她似乎并不想让我在这里多待,语气里带着几分仓促。
我看着她戒备的姿态,心底忽然涌上一阵自嘲的苦涩。
她在防我什么?
怕我纠缠过去,还是怕我知道她现在家庭美满、婚姻幸福?
“叔叔。”
软软糯糯的声音突然在安静的房间里响起。
小女孩竟然迈着小短腿从沈清辞身后走了出来,两只肉乎乎的小手抱住了我的裤腿,仰起头冲我咯咯地笑,嘴边陷出两个小小的浅窝。
沈清辞的脸色骤然变了,上前一步想要拉开孩子:“念念,别乱碰。”
我看着腿边这只小小的团子,心中的防线莫名塌了一角。
五年的恩怨是成年人的事,孩子是无辜的。
我蹲下身,尽量让自己的眼神显得温和,甚至挤出了一个极体面、极洒脱的微笑,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小女孩柔软的发顶。
“沈总,这是你女儿吧?”
我看着沈清辞,压下喉咙里翻涌的涩意,平静地说道:“很漂亮,真可爱。”
办公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窗外的霓虹灯透过百叶窗洒进来,将她的脸映得明暗不定。
沈清辞僵在原地,目光从小女孩身上移到我的脸上,胸口微微起伏。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空气都快要凝固。
几秒后,她缓缓抬起眼,迎着我强装洒脱的目光,嘴唇轻启,一字一顿地开口:
“向南,她也是你女儿。”02
耳朵里仿佛有尖锐的蜂鸣声骤然炸开。
我的手指还悬在半空,指尖刚刚碰触到孩子柔软的发丝,整个人却像被雷电击中一般,寸寸僵硬。
四周的声音在这一刻完全褪去。
窗外的车流声、中央空调低沉的换气声,全都不复存在。
我蹲在地上,喉咙干涩得像吞了一把粗粝的沙子,死死盯着眼前的沈清辞。
“你说什么?”
我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发出来的,每个字都在发颤。
沈清辞没有躲避我的目光。
她站在柔和的灯光下,眼底翻涌着极复杂的情绪,有克制,有防备,还有一丝深藏在冷漠背后的仓皇。
她弯下腰,轻轻把孩子抱了起来,搂在怀里。
“我说,念念也是你的女儿。”
她重复了一遍,语调出奇地平静,平静得近乎残忍。
“沈清辞,你觉得这样很有意思吗?”
我猛地站起身,因为起得太急,眼前甚至黑了一瞬,太阳穴突突地狂跳。
“五年没见,一见面成了我的顶头上司,在会议室里挑完我的设计,现在又拿一个四岁大的孩子来戏弄我?”
胸膛剧烈起伏,五年前被遗弃的屈辱、这几年来日夜加班的疲惫,在这一瞬间化作冰冷的怒火。
小女孩似乎被我突然拔高的声调吓到了,小手紧紧揪住沈清辞的风衣领口,怯生生地把脸埋进母亲的颈窝。
沈清辞拍抚着女儿后背的手停顿了一下。
她的下颌紧紧绷着,原本清冷的眉眼间泛起一层近乎倔强的冷霜。
“向南,你觉得我是那种会拿自己女儿的身世开玩笑的人吗?”
她抬起眼,目光像两柄冰刃,直接刺进我的眼底。
“念念出生在四年前的七月十二号,早产了一个月。”
七月十二号。
这个日期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我的心口。
我的脚步不受控制地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撞在冰冷的办公桌边缘。
五年前的十月,也是这样一个深秋的夜晚。
那是我们相恋的第三年。
那时候我刚进设计院,拿着一个月三千块的底薪,租住在没有暖气的城中村单间里。
那天我发了人生第一笔季度奖金,一共两千块。
我兴冲冲地买了她最爱吃的糖炒栗子,冒着大雨跑回出租屋,想告诉她,我们离攒够首付又近了一步。
可推开门,屋子里空了大半。
属于她的衣服、书籍、甚至连桌上那盆她养了两年的多肉植物,全都消失得干干净净。
桌上只留了一把钥匙,和一张轻飘飘的字条。
字条上只有一行字:向南,我拿到总部的调令了,我们到此为止,别再联系。
没有争吵,没有道别,甚至没有给我一个当面问清楚的机会。
我发了疯一样在暴雨里跑遍了她可能去的所有地方,打爆了她的电话,得到的只有机械冰冷的停机提示。
后来听相熟的同学说,她被集团总部的副总裁看中,直接调去了南方大区,前途无量。
所有人都说,她是嫌我穷,攀了高枝。
那一晚,我一个人坐在冰冷潮湿的地板上,把那袋冷透的栗子一颗一颗剥开,吃到胃里痉挛吐出来,眼泪流了满脸。
如果念念是七月出生的……
倒推十个月。
正好是她离开我的那个十月。
时间分秒不差。
我的呼吸彻底乱了,血液仿佛在倒流,浑身的力气在一点点被抽干。
“为什么?”
我咬紧牙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剧烈的刺痛提醒着我这不是一场荒诞的梦。
“如果是真的,当年你为什么要走?”
“你既然怀了孕,为什么一个字都不告诉我?”
“沈清辞,那是我的骨肉,你凭什么擅自决定带走她,又凭什么在五年后像施舍一样把真相扔在我脸上!”
声音压抑在喉咙深处,我怕吓到孩子,可胸腔里的震颤根本无法抑制。
这太荒谬了。
这五年里,我以为她早已在繁华的都市里过上了光鲜亮丽的富贵生活。
我以为自己只是她人生履历里一段不值一提、急于抹去的黑历史。
可现在,她却抱着一个活生生的孩子告诉我,那是我的女儿。
沈清辞将脸侧向一旁,避开了我质问的视线。
落地窗倒映出她苍白的侧脸,她抱着孩子的手臂微微收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
“当年走,是因为别无选择。”
她的声音极轻,但没有一丝退缩。
“至于为什么不告诉你……向南,当年的你,连自己下个月的房租都不知道在哪里,你拿什么养她?”
一句话,如同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我的脸上。
我的牙关咬得咯咯作响。
“所以你就替我做了选择?”
我冷笑出声,胸口翻江倒海般难受。
“你觉得我穷,我觉得我没能力,所以你就心安理得地一个人把她生下来,然后当成你自己的所有物?”
沈清辞的胸口明显起伏了一下,那双向来波澜不惊的眸子里,第一次泛起了薄薄的红晕。
但她没有落泪。
在职场上摸爬滚打了这几年,她早就学会了把所有的软弱锁在盔甲后面。
“向南,我今天告诉你,不是为了向你讨要什么抚养费,更不是为了跟你翻旧账。”
她平复了一下呼吸,声音重新变得冰冷而疏离。
“我调回总公司,这是集团的战略安排。既然在同一个部门共事,念念的存在你迟早会知道。”
“她是你的骨肉,这是事实,你有知情权。但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
我几乎被气笑了。
五年的空白,一个突然冒出来的四岁女儿,在她嘴里竟然只是“仅此而已”。
“妈妈……”
怀里的小女孩似乎察觉到了大人之间紧绷的气氛,小声地抽泣了一声。
那声带着依赖和委屈的呼唤,像细针一样扎在我的神经上。
我低下头,正好看见小家伙从沈清辞肩头探出的小脸。
大大的眼睛里蓄满了泪水,睫毛湿漉漉地粘在一起,小嘴委屈地扁着。
她的眉毛生得很淡,眉梢微微下垂,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小小的浅窝。
那一瞬间,我的心跳漏了半拍。
那个浅窝。
沈清辞没有浅窝。
但我有。
我小时候每次笑,我妈都会戳着我右脸颊上的浅窝说,这是向家的记号。
原本残存的一丝荒谬感和怀疑,在看清那个浅窝的刹那,土崩瓦解。
她是我的女儿。
身上流着和我一样的血。
她在我一无所知的岁月里,在一个陌生的南方城市,牙牙学语,学会走路,跌倒,爬起,长成了现在的模样。
而这整整四年多的时光里,我作为父亲,缺席得干干净净。
一股难以言喻的辛酸混杂着钝痛,瞬间席卷了我的四肢百骸。
“她……叫什么?”
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发飘。
沈清辞轻轻拍着孩子的后背,没有看我:“沈念。”
念念。
思念的念。
我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吸进肺里,激得胸口一阵生疼。
“念念的户口落在哪里?这些年,就你一个人带她?”
“这是我的私事,向工。”
沈清辞的声音骤然冷了下来,重新换上了那副公事公办的口吻。
她拉开了距离,抱着孩子坐回宽大的办公椅后,仿佛刚才那场震动天地的坦白从未发生过。
“今天时间太晚了,孩子需要休息。”
她抬手看了看腕表,神色恢复了惯常的冷静与淡漠。
“桌上的图纸我收下了,明天早上九点,文创园项目专题会,希望向工准时参加。”
逐客令下得干脆利落。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那张写满防备的面容,忽然觉得自己可笑至极。
我算什么呢?
一个被瞒了五年的傻子,一个在工作中被她挑剔的下属,一个连抱一下自己亲生骨肉都没有立场的局外人。
我攥紧了垂在身侧的拳头,指节发白。
“沈总,公事归公事。”
我迎着她的视线,一字一顿地开口,声音低沉而有力。
“明天的会议我不会迟到,图纸如果有问题,我随时改。”
“但是沈念的事,我们没完。”
沈清辞的长睫颤动了一下,但没有开口。
我不再多说,转身大步朝门口走去。
拉开办公室厚重的玻璃门时,身后突然传来了一道软糯微弱的声音:
“叔叔……明天还来搭积木吗?”
我的脚步硬生生顿住。
整个人背对着他们,站在走廊冰冷的地毯上,眼眶酸胀得几乎要炸开。
我死死咬住后槽牙,强忍着没有回头。
“来。”
我背对着那个房间,低低地吐出一个字,随后快步走进了电梯。
电梯急速下坠,失重感让我的胃一阵翻江倒海。
走出写字楼,深秋夜风裹挟着寒意扑面而来,猛烈地灌进单薄的衬衫领口。
街上的霓虹闪烁,车流汇成一条望不到头的光带。
城市的喧嚣扑面而来,我却觉得四周安静得可怕。
我漫无目的地走在人行道上,脑子里全是那个扎着羊角辫、右脸颊带着浅窝的小女孩。
还有沈清辞那双冷淡中藏着防备的眼睛。
五年前的背叛,真的是因为嫌贫爱富吗?
如果她真的攀上了高枝,为什么会一个人带着孩子?
她的身边,为什么连一个保姆甚至家人的影子都没有?
五年前那个暴雨倾盆的夜晚,究竟藏着什么我不知道的秘密?
我抬手按住突突直跳的太阳穴,深深吐出一口白雾。
不管过去藏着什么,沈清辞有一句话没说错。
她是我女儿。
这是任何人都抹不掉的事实。
五年了,我不再是那个兜里只有两千块钱、面对变故无能为力的穷学生。
我掏出手机,屏幕的光亮刺痛了双眼。
通讯录里划过一个久未联系的名字。
那是我大学同寝室的死党,也是当年唯一知道沈清辞调动细节的同系师兄,如今在总公司的人力资源部任职。
电话拨通,响了三声后被接起。
“喂,向南?这么晚找我,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我站在空旷的街头,迎着夜风,声音前所未有的冷静。
“老周,帮我查一件事。”
“查什么?”
“五年前,沈清辞调去南方大区总部的真正人事档案和调令批复。”
电话那头猛地沉默了几秒。
“向南……你怎么突然问起这个了?她回华东的事你已经知道了?”
“别问那么多,”我打断他,“把当年的调令原件底册翻出来,发给我。”
老周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几分犹豫:“向南,当年那件事,水很深。有些东西,你不知道比知道好。”
我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老周,她把孩子带回来了。”
电话那头倒吸了一口凉气,随即是一阵慌乱的挪动声。
“你说什么?!孩子?难道当年那个传言是真的?!”
“什么传言?”我一把捏紧了手机,指关节泛出青白色。
老周在那边压低了声音,语气凝重得让人心惊:
“当年总部派她去南方,根本不是什么升职提拔。”
“那是降职下放,甚至可以说是……逼她走。”03
“逼她走?”
这三个字像淬了毒的针,顺着耳膜直直刺进神经。
街道上的风呼啸而过,吹得路旁的梧桐树叶沙沙作响。
“老周,你说清楚,到底怎么回事?”
电话那头的呼吸声很沉,伴随着打火机砂轮摩擦的脆响。
“向南,当年的事情太复杂了,涉及总部高层的权力博弈。有些东西电话里说不安全,而且我手头的资料也是后来清理旧档案时无意看到的。”
老周吐出一口烟气,声音透过听筒显得有些发闷。
“明天下午我正好要去你们分部送一份季度绩效审计表,到时候找个没人的地方细聊。总之……你先有个心理准备,沈清辞这些年在南方过得,绝对没有外人看着那么风光。”
挂断电话,屏幕暗下去,倒映出我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降职下放。
逼她走。
这五个字彻底颠覆了我这五年来的认知。
当年的沈清辞,是建筑系百年难遇的天才,毕业设计拿了全国金奖,进集团第一年就独立主持了两个市政配套项目。
她骄傲、清高,甚至有些不近人情。
所有人都以为她是踩着我的尊严去追逐所谓的光明前途,连我自己,也在无数个烂醉的深夜里,把她当成背叛者来痛恨。
可如果当年的一切都是假的呢?
如果她离开我,根本不是为了锦绣前程,而是被逼无奈?
那念念呢?
一个未婚先孕的年轻女人,孤身一人被发配到千里之外的陌生城市,顶着降职的屈辱和职场的挤压,她是怎么挺过来的?
胸口像是被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呼呼地往里灌着冷风,疼得发麻。
这一夜,我彻底失眠了。
闭上眼,脑海里翻来覆去全是念念那张软糯带着泪痕的小脸,还有她右脸颊上那个和我如出一辙的浅窝。
天刚蒙蒙亮,我就从床上爬了起来。
刮干净胡茬,换上熨烫得一丝不苟的衬衫和深灰色西装,我把桌上重新核算过的工程量清单装进公文包。
走进公司时,时钟刚指向八点二十分。
办公室里还没来几个人,茶水间里飘着浓缩咖啡的焦香。
我刚走到工位旁,就听到隔壁几个工位的主管在低声交头接耳。
“听说了没?总监今天一大早就把工程部的老刘骂了个狗血淋头,文创园二期的土建预算被打回去三次了。”
“真够狠的,新官上任不仅三把火,我看是想把整个分部的骨头都拆了重装。”
“谁让人家有背景呢?听说在总部那边……”
“咳。”
我轻咳了一声,拉开椅子坐下。
几个嚼舌根的同事立刻闭上了嘴,讪笑着跟我打了个招呼。
八点五十五分,我准时推开大会议室的门。
沈清辞已经坐在了主位上。
她穿了一身剪裁得体的米白色西装,长发利落地挽在脑后,眼下覆着淡淡的青灰色,显然昨晚也没睡好。
但她的脊背挺得极直,眉眼间没有半点倦意,手里翻阅着厚厚的工程变更单。
而念念,坐在会议室角落的一张小沙发上。
小家伙穿着粉色的小开衫,安安静静地抱着一本儿童绘本在翻看,脚上踩着一双会发光的小球鞋,不吵不闹,乖巧得让人心疼。
看到我走进来,念念的眼睛瞬间亮了亮,小嘴微微张开,似乎想喊我。
沈清辞仿佛背后长了眼睛,淡淡地转过头,轻声唤了一句:“念念,看书。”
念念立刻缩了缩脖子,把小脸埋进了绘本后面,只露出一双乌黑溜圆的眼睛,悄悄从书页边缘打量我。
那一瞬间,我的心软得一塌糊涂。
我深吸一口气,拉开长桌下首的椅子坐下,打开笔记本电脑。
九点整,专题会准时开始。
分部的几个部门主管依次汇报,气氛严肃得近乎凝滞。
沈清辞的问题精准而苛刻,每一处材料变更的溢价、每一个施工节点的延误,都被她毫不留情地拎出来盘问。
分管工程的老刘被问得满头冷汗,擦了三次手帕。
“向工。”
清冷的声音落在我头上。
我抬起头,对上她那双没有多余情绪的眸子。
“沈总。”
“儿童友好型功能板块的修改图,我昨晚看了。”
沈清辞把一份打印出来的图纸推到桌子中央。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老刘甚至投来同情的目光。
“改得很好。”
沈清辞的声音平稳无波,“动线梳理得很清晰,利用微地形高差做了分龄活动区,既保证了低龄儿童的安全,又保留了原设计的艺术张力。造价控制在原预算内,符合预期。”
周围响起几声轻微的抽气声。
这还是今天一早上,这位新总监第一次当众给出的正面肯定。
“不过,”她话锋一转,手指在图纸右下角的绿化配置表上点了两下,“植物配置需要调整。你选了夹竹桃和红豆杉作为边缘绿篱,虽然四季常青且成本低,但这两类植物的汁液和果实具有微毒性,对好奇心强、喜欢把东西往嘴里放的幼童是重大隐患。全部替换成无毒无刺的常绿阔叶灌木,比如红叶石楠或海桐。”
长桌旁的人纷纷低头记录。
我看着图纸上的红笔标注,握着签字笔的手微微一紧。
这些细节,只有真正带过孩子、在日常生活中时刻提心吊胆的母亲,才会在第一时间敏锐地察觉。
五年来,她就是这样一个人,在异乡的泥泞里,一边应付繁重的设计工作,一边事无巨细地护着那个小生命长大。
“好的沈总,我下午重新调整苗木清单。”我迎着她的目光,平静地回答。
散会后,众人如蒙大赦般迅速散去。
我故意落在了最后,整理着桌上的汇报材料。
沈清辞合上笔记本,站起身,朝角落里的念念招了招手:“念念,过来,跟妈妈去办公室。”
念念乖乖合上绘本,跳下沙发。
路过我身边时,小家伙的小鞋子闪过两道红黄交替的光。
她突然停住脚步,悄悄伸出一根肉乎乎的小手指,轻轻勾了勾我的西装裤腿。
我整个人僵在原地,低头看她。
念念仰起小脸,大眼睛扑闪扑闪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叔叔……你衣服上有小熊。”
我一愣,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我公文包的侧袋上,挂着一个极不起眼的木质小熊挂件。
那是我五年前手工雕刻的,原本打算送给沈清辞当周年纪念日礼物,结果还没来得及送出去,她就走了。
这只小熊,我一直挂在包上,磨得边角都圆滑了,舍不得扔。
沈清辞的脚步猛地顿住。
她回过头,视线落在我包侧的那个木质挂件上,脸色瞬间变得有些苍白。
“念念,过来。”
沈清辞快步走过来,一把拉住孩子的小手,语气里多了一丝掩饰不住的慌乱。
“沈清辞。”
我叫住了她。
会议室的磨砂玻璃门外有人影走动,我压低了声音,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中午一起吃个饭吧。”
沈清辞将念念拉到身后,恢复了那副戒备的面孔:“向工,公司有规定,上下级之间……”
“别拿公司规定压我。”
我打断她,眼神寸步不让。
“不谈公事。就谈念念。你作为母亲,霸占了她四年多,我作为亲生父亲,请她吃顿午饭的资格总该有吧?”
沈清辞的嘴唇抿成了一条泛白的线。
她看着我,眼神里闪过愤怒、挣扎,最后化作深深的疲惫。
“她不吃外面的油腻快餐。”
“我知道城北有一家清淡的儿童有机餐厅,环境安静,没有外人。”
我拿出车钥匙,看着她那双布满戒备的眼眸,轻声道:“沈总,你总不能让我连给女儿剥一只虾的机会都没有吧?”
沈清辞的长睫颤了颤,最终没有再反驳,只是低低地应了一声:
“下班后,在地下车库等我。”
十一点五十分。
我早早来到了地下负二层车库,靠在我的黑色大众车旁。
这辆车开了三年,虽然不是什么豪车,但车况极好,后座宽敞。
没过多久,电梯门叮的一声打开。
沈清辞牵着念念走了出来。
她换下了一身紧绷的西装外套,穿着一件米色的羊绒开衫,少了几分职场的凌厉,多了几分居家的温婉。
念念一看到我,眼睛就弯成了月牙,迈着小短腿小跑过来:“叔叔!”
“念念慢点。”沈清辞在后面轻喊。
我蹲下身,稳稳地扶住扑过来的小团子。
小家伙身上带着淡淡的奶香味和婴儿润肤露的气息,软软小小的身子撞进我的怀里,那一刻,我的眼眶猛地一热,浑身的神经都像被温水浸泡过一样发烫。
“叔叔,我们去吃什么呀?”念念仰着头,一脸期待。
“吃虾仁滑蛋,还有小熊布丁,好不好?”我放柔了嗓音,生怕大一点的声音都会吓碎这个梦境。
“好!”念念拍着小手欢呼。
沈清辞走上前,神色复杂地看着我,伸手拉开后座的车门。
“念念,坐后面。”
她把孩子抱上后座,动作熟练地扣好安全带。
等车子开出地库,穿梭在秋日的车流中时,车厢里陷入了一阵微妙的安静。
念念在后座自顾自地玩着安全带上的小玩偶,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儿歌。
我握着方向盘,目光偶尔从后视镜里扫过。
沈清辞侧头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阳光透过车窗洒在她白皙的侧脸上,细小的绒毛在光线下泛着金边。
五年前,我们也曾这样坐在一辆破旧的二手电动车上,穿过狭窄潮湿的小巷。
那时候她紧紧环着我的腰,把脸贴在我的后背上,笑着说以后要有自己的小房子,要有一个大大的落地窗。
“这些年……你怎么过的?”
我打破了沉默,声音在安静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
沈清辞的睫毛颤动了一下,没有回头,声音依旧平淡:“工作,加班,带孩子。和所有普通人一样。”
“普通人?”
我握紧了方向盘,指节微微泛白。
“普通人不会未婚先孕一个人躲去南方,普通人不会连孩子生父的名字都瞒得死死的。沈清辞,老周今天下午会来分部。”
听到“老周”两个字,沈清辞的身子明显僵了一下。
她转过头,目光锐利地盯着后视镜里的我:“你找他了?”
“我找他查了你当年的调令。”
我毫不避讳地承认。
“老周说,当年你调去南方,根本不是升职,是降职下放,是被人逼走的。沈清辞,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是谁逼你?为什么要瞒着我?”
后座的气氛瞬间跌至冰点。
沈清辞的呼吸急促了几分,她咬着下唇,眼神里闪过一丝极力掩饰的痛楚。
“向南,不要去查当年的事。”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压抑的颤抖。
“事情已经过去了五年,我现在带着念念过得很好,不需要去翻那些旧账。”
“过得很好?”
我猛地踩下刹车,将车稳稳停在餐厅地下停车场的车位里。
熄火,解开安全带。
我转过身,直视着她的双眼。
“沈清辞,如果当年你真的是因为被逼无奈才走的,如果念念是在那种环境下出生的,你觉得我作为她的父亲,能当成什么都没发生过吗?”
车厢里只剩下两人交错的呼吸声。
念念似乎感受到了气氛的不对,停下了玩耍,睁着大眼睛小心翼翼地看着我们。
沈清辞避开了我的视线,推开车门:“到了,先带孩子吃饭。”
她抱起念念,快步走在前头,背影清瘦却倔强。
餐厅是个私密性很好的包间,里面铺着柔软的地毯,靠墙放着儿童积木桌。
一进屋,念念就被那些彩色的积木吸引了过去,乖乖地蹲在那里拼搭。
服务员上齐了菜,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我盛了一小碗温热的虾仁滑蛋羹,端到念念面前。
“念念,先吃一点,小心烫。”
念念乖巧地点点头,张开小嘴,任由我将勺子里的蛋羹喂进她嘴里。
“好次!”小家伙眯起眼睛,右脸颊上的浅窝深深凹陷下去。
那一瞬间,我心中的酸楚和爱意彻底决堤。
我轻轻摸了摸她的小脑袋,把勺子递给她,让她自己慢慢吃。
转过身,沈清辞坐在餐桌对面,手里端着温水杯,一口没动。
“吃点东西吧。”我坐回原位,“你胃不好,别饿着。”
沈清辞握着水杯的指尖微微一顿。
五年前,她做方案经常废寝忘食,落下严重的胃病,每次都是我熬了小米粥硬逼着她喝。
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我还记得。
“向南。”
沈清辞抬起头,眼神终于有了一丝软化,不再像在公司时那样浑身带刺。
“当年的事情,没你想的那么简单。”
她深吸了一口气,声音低缓而沉重。
“当年总公司主管华东设计线的是常务副总裁赵振邦。他在业内的人脉和手腕,你应该清楚。”
赵振邦。
听到这个名字,我的眉头狠狠拧在了一起。
赵振邦是集团元老级的人物,在华东深耕了二十年,门生故吏遍布各个分公司,行事霸道蛮横,在业内风评极差,尤其是在男女关系上不干不净。
两年前,他因为涉嫌重大经济违纪,被集团总部彻底免职清退,甚至牵扯进了司法程序。
“是他?”我声音发紧。
沈清辞自嘲地笑了笑,那笑容里透着无尽的冰冷与苍凉。
“当年我主持的那个示范区项目,拿了全国大奖。赵振邦在庆功宴后把我叫进办公室,给了我一份总部的升职推荐表。”
她的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声音极轻,却像重锤一样砸在我的心头。
“但条件是,要我做他的私人助理,陪他去三亚出差一周。”
“我拒绝了。我把那张表撕碎了扔在他脸上。”
沈清辞闭了闭眼,长长的睫毛在微微颤抖。
“第二天,集团人事部就收到了匿名举报信,举报我在项目招标中收受供应商巨额回扣。紧接着,赵振邦的亲信带人查封了我的电脑,冻结了我的所有项目奖金。”
“他把我叫到办公室,告诉我两条路:要么接受他的安排,撤销举报,平步青云;要么背上商业受贿的污点,在整个行业被彻底封杀,甚至可能面临刑事起诉。”
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被抽空。
我的牙关咬得几乎要崩裂,胸腔里的怒火像火山一样疯狂翻滚。
“所以你就签了调令?一个人去了南方?”我红着眼眶问她。
“我签了调令,是因为他当时拿你威胁我!”
沈清辞猛地抬起头,眼眶通红,压抑了整整五年的情绪终于在这一刻撕开了一道裂口。
“那时候你刚进设计院,连试用期都还没过!赵振邦一句话,就能让你在整个设计行业寸步难行,让你背上连带责任被开除!”
“向南,你那么有才华,你熬了多少个通宵画图,你有多热爱这个行业,没有人比我更清楚!”
“我不能毁了你!”
眼泪终于从她的眼眶里夺眶而出,滑过苍白的脸颊,砸在光洁的桌面上。
“我去了南方分公司,被分流到最苦最偏的现场驻场部。到了南方第三周,我才发现自己怀孕了……”
沈清辞抬手擦掉眼泪,嘴角挂着一丝惨然的笑。
“我去了医院,坐在手术室门口,医生叫到我的号码时,我看着B超单上那个小小的孕囊……我做不到。”
“那是你的孩子,是我们相爱三年的证明。我舍不得打掉她。”
“我瞒着所有人,穿着宽大的工作服在工地上跑了整整八个月,直到快要临盆才请了假……”
“向南,你告诉我,如果是你,当年那种情况,你会怎么选?”
字字泣血。
每一个字,都像一记淬毒的铁锤,狠狠砸碎了我的心脏。
我整个人僵在椅子上,浑身的血液一片冰凉,指甲深深陷进肉里,掌心被刺破了皮,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
五年来,我恨她无情,恨她决绝,恨她嫌贫爱富。
可真相竟然是——
她用自己的前途、名誉、甚至全部的尊严,在所有人看不见的深渊里,独自替我扛下了所有的狂风暴雨。
她甚至在那种绝境中,拼死保下了我们的骨肉!
而我,在过去的五年里,不仅一无所知,还心安理得地将所有的失败和痛苦,全部归咎于她的背叛!
“对不起……”
我猛地站起身,声音哽咽得几乎无法发声,脚步踉跄地走到她身旁。
我想伸手抱住她,想替她擦干眼泪,可双手悬在半空中,剧烈地颤抖着,却重得像灌了铅。
我不配。
我有什么资格碰她?
沈清辞偏过头,深吸了一口气,抽出一张纸巾迅速擦干了眼角,眼底的脆弱一闪而逝,取而代之的是坚硬的防备。
“不需要对不起。当年是我自己的选择,我从未后悔生下念念。”
她站起身,试图拉开与我的距离。
“赵振邦两年前倒台了,我也凭借自己的业绩一步步爬回了总部的管理层。那些委屈早就过去了,我今天告诉你,只是不想让你继续恨我,也不想让你觉得念念是一个来路不明的孩子。”
“但是向南,我们之间,早就回不去了。”
“回不去?”
我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她的手腕很细,细得让人心疼,皮肤冰凉。
“沈清辞,五年前你替我做了选择,五年后的今天,你休想再替我做决定!”
我红着眼,死死盯着她。
就在这时,包间的门突然被猛地推开。
一道穿着名牌西装、头发梳得油光水滑的身影大步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这家餐厅的经理。
男人扫了一眼包间内拉扯的我们,又看了看旁边懵懂的念念,嘴角勾起一抹阴鸷而讥讽的冷笑。
“哟,沈总监,好雅兴啊。”
男人双手插兜,目光肆无忌惮地在沈清辞身上打量,最后落在我握着沈清辞手腕的手上。
“在公司装得跟冰山圣女一样,连我的酒都不喝一口,原来是躲在外面跟下属偷情呢?”
“还带着个野种……啧啧,这要是拍下来发到集团董事会的邮箱里,你猜你刚坐热的华东总监位子,还能保几天?”04
“野种”两个字钻进耳朵里的那一秒,我浑身的血液几乎瞬间冲上了头顶。
沈清辞的脸色骤然白透,第一反应不是反驳,而是猛地甩开我的手,快步冲向积木桌,一把将念念死死护在怀里,抬手捂住了女儿小巧的耳朵。
她的身子在微微发颤,下颌绷得发紧,眼底翻涌着极力克制的厌恶与防备。
我站在原地,缓缓转过身,看向门口那个不速之客。
那张脸我很熟悉。
赵天宇。
倒台的前常务副总裁赵振邦的独生子,也是集团华东分部最顽固的一颗毒瘤。
仗着他老子当年在华东二十年积攒下来的人脉和盘根错节的利益网,在集团下属的景观工程子公司挂着副总经理的虚职,整天游手好闲,吃拿卡要。
赵振邦落马后,集团纪检组清查了几个核心项目,但因为赵天宇名下挂的都是外围空壳公司,再加上分部里几个老资格副总的极力周旋,他居然奇迹般地躲过了那一轮清洗,成了留在华东的一条烂泥鳅。
文创园项目的景观硬质工程分包,正是赵天宇手里的空壳公司在拼命争抢的肥肉。
“赵副总,这里是私人包厢,请你出去。”
沈清辞抱紧了怀里的念念,声音冷冽如刀。
念念被母亲紧紧搂着,小手有些不安地抓着沈清辞的开衫下摆,怯生生地看着门口那个高大而充满敌意的陌生人。
“私人包厢?”
赵天宇嗤笑了一声,抬手整了整身上那件招摇的深紫色西装,慢悠悠地往前踱了两步。
旁边的餐厅经理吓得脸色发白,站在门边战战兢兢地不敢吱声。
显然,赵天宇是这地方的常客,甚至这里的幕后股东里就有他的熟人。
“沈总,别这么不近人情嘛。”
赵天宇在距离餐桌两步远的地方停下,双手插在西裤口袋里,目光肆无忌惮地在沈清辞清丽的脸上扫了一圈,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佻与下流。
“你前天刚到分部,在例会上当众把我递上去的景观石材供货清单扔在桌上,说我的报价虚高百分之三十,不予审批。”
“我当时还纳闷呢,沈大总监这是刚回华东,打算拿我老赵家立威?”
他阴阳怪气地拉长了尾音,视线转而刺向护在沈清辞身前、面沉如水的我。
“合着今天我请几个规划局的朋友在隔壁吃饭,一出门就撞见沈总跟手底下的主设计师共进午餐。”
“怎么着?我手里的正经材料清单你卡着不批,背地里却跟这个姓向的设计师关在包厢里卿卿我我?沈总,你把集团的公权力当成什么了?当成你养小白脸的筹码了?”
“赵天宇,注意你的措辞!”
沈清辞冷喝一声,眼神冰冷刺骨,“材料清单被驳回,是因为你报的灰麻花岗岩单价高出市场公允价整整一百二十块,连基础的抗压检测报告都拿不出来!公事公办,有任何异议你可以去集团审计部申诉,跑来这里撒泼,这就是你的家教?”
被当众戳穿了底细,赵天宇的嘴角狠狠抽搐了一下。
他眼神里闪过一丝狰狞,随即冷笑起来,目光毒蛇一般滑向沈清辞怀里的小女孩。
“少拿审计部来压我!沈清辞,别人不知道你的底细,我能不知道?”
他上前一步,压低了声音,语气极尽刻薄与恶毒。
“当年我爸看上你,是给你脸面!你给脸不要脸,装什么贞洁烈女?转头被发配到南方,结果呢?不声不响生了个父不详的野种出来!”
“怎么?现在靠着总部那几个老家伙的赏识重新爬回来了,就想回华东耀武扬威?”
“我告诉你,文创园这一块骨头,你给也得给,不给也得给!你要是敢在招标会上刷掉我的公司,我就把这小杂种的照片和你在南方未婚生子的全套材料,印成传单贴满集团总部的大楼!”
“我倒要看看,集团董事会会不会允许一个私生活糜烂、未婚先孕的女人,坐在这个年薪百万的总监位置上!”
沈清辞的嘴唇瞬间褪去了血色,搂着念念的手臂因为极度用力而微微颤抖。
这是她藏了四年的软肋,也是她在这条充满荆棘的职场路上最怕被人掀开的伤疤。
她不怕苦,不怕累,甚至不怕丢掉工作。
可她不能让念念承受这世上最恶毒的指指点点。
“你说够了吗?”
一道极平淡的声音,在剑拔弩张的包厢里突兀地响起。
我动了。
我没有吼叫,甚至没有露出暴怒的表情。
在设计院这五年,我学会的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越在失控的边缘,手上的图纸和心里的算盘越要稳。
我迈开步子,不疾不徐地走到餐桌旁,伸手端起了桌上那壶刚刚沏好、还冒着滚烫白气的普洱茶。
赵天宇愣了一下,眉头微皱,斜眼看我:“姓向的,你算个什么东西?这里有你说话的份儿?一个画图的打工仔,也敢在老子面前……”
哗——!
滚烫的茶水没有泼在他的脸上。
但在距离他昂贵皮鞋只有半寸的地方,我手中的茶壶猛地一倾,滚沸的褐色茶汤夹杂着深绿色的茶叶渣,呈一条精准的抛物线,狠狠浇在他那双油光锃亮的定制鳄鱼皮鞋面上!
“嗷——!”
皮鞋虽然厚实,但滚烫的沸水顺着裤脚和鞋舌瞬间渗了进去,赵天宇触电般猛地后跳,痛得发出杀猪般的嚎叫,整个人狼狈地单脚跳动,双手慌乱地去扯湿透的裤脚。
“你疯了?!你他妈找死!”
赵天宇疼得面孔扭曲,身后的餐厅经理吓得连连后退,脸色惨白。
我面无表情地将空掉的紫砂茶壶轻轻顿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脆响。
啪。
我上前一步,直接挡在了沈清辞和念念的身前,将赵天宇那充满恶意的视线彻底隔绝在外。
我比赵天宇高了半个头。
常年在工地上跑现场、搬仪器磨炼出来的体魄,让我的阴影将他整个人完全笼罩。
“第一,赵副总,这里是公众用餐场所,无故闯入私人包间,侵犯公民隐私权,按治安管理处罚法第四十二条,处五日以下拘留。”
我的语速极慢,声音不高,却冷得像淬了冰的铁。
“第二,你刚才言语侮辱未成年人,并使用未公开信息进行人身威胁,威胁情节严重,涉嫌寻衅滋事和敲诈勒索。包厢顶角有一个三百六十度无死角的监控摄像头,如果我没猜错,餐厅经理手里的中控台,此刻正把你的每一个字录得清清楚楚。”
我转头扫了一眼门口抖得像筛糠一样的餐厅经理。
经理浑身一颤,下意识地避开了我的目光,根本不敢接话。
赵天宇好不容易稳住身形,右脚热辣辣地疼,听到“监控”和“治安处罚”,他的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
但他嚣张惯了,在华东这一亩三分地上,除了总部的几位执行董事,他还没被一个底层设计师这么当面硬顶过。
“向南!你吓唬谁呢?!”
赵天宇强撑着凶狠的嘴脸,咬牙切齿地指着我。
“你以为你是个什么玩意儿?不过是沈清辞养在身边的一条狗!你敢动我?你信不信我明天就让你在华东所有的建筑设计院里除名!让你连一张施工图都接不到!”
“你动不了我。”
我看着他,眼底没有丝毫波澜,甚至嘴角勾起了一抹极其冰冷的讥诮。
“赵副总,你大概忘了,三个月前文创园一期的地勘复核报告,是我亲自签字盖章封存的。”
听到“地勘复核报告”六个字,赵天宇原本暴怒的神色,像被按下了暂停键一样,骤然一僵。
眼底深处,迅速闪过一丝掩饰不住的慌乱。
“文创园北侧三号地块,原本规划的是大型下沉式亲子乐园。”
我微微前倾身子,压低声音,每一个字都精准地咬在他的命门上。
“两年前,你名下的宏泰市政工程公司,负责了那块地的软基换填施工。结算审计单上写着清淤换填级配碎石三万八千立方,按甲级标准结算了四百二十万工程款。”
“但是赵副总,上个月我带着检测单位去做地基承载力静载试验,钻探取芯打下去六米深,抽出来的全是未经过固化的建筑垃圾和黑臭淤泥。”
“那份真实的取芯检测报告和带有GPS定位的影像资料,目前不在公司的内网服务器上。”
我的声音极低,只有我和他两个人能听见。
“它锁在我私人电脑的加密磁盘里。”
“赵副总,如果把那四百二十万的虚假换填材料,连同刚才这段恐吓总监的监控录像,一起送去省质监站和集团纪检委……”
“你猜,两年前保下你的那几位副总,是会拼死保你这个不成器的侄子,还是会像扔垃圾一样,把你推出去顶雷,免得引火烧身?”
死一般的寂静。
赵天宇脸上的横肉剧烈地抽搐着。
额头上,肉眼可见地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虚报工程量、以建筑垃圾充当换填级配碎石,这在建筑工程领域不是违规,这是赤裸裸的重大工程质量安全犯罪!
一旦立案,是要坐牢的!
两年前赵振邦落马,赵家在总部的靠山已经倒了大半,华东这几个叔伯辈的高管之所以还给他留几分薄面,不过是看在当年分润利益的情分上。
若是把这种能引爆整个集团审计风暴的铁证捅上去,那些自顾不暇的老狐狸,绝对会第一时间把他生吞活剥!
赵天宇死死盯着我,眼神里原本的轻蔑和嚣张,寸寸碎裂,化作了难以遏制的恐惧。
他没想到,眼前这个平时在技术部门不显山不露水、只知道埋头画图的设计师,手里竟然攥着这样致命的底牌!
“向南……你少诈我……”赵天宇的声音已经有些发虚,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
“你可以试试看我是不是在诈你。”
我直起身子,眼神冰冷得像在看一堆发臭的烂泥。
“赵副总,滚回你的隔壁去陪你的酒。”
“文创园项目的硬景招标,如果让我发现你的空壳公司有一丝一毫违规插手的痕迹,或者……你在背后敢对沈总和孩子动半点歪脑筋。”
我往前踏了半步,皮鞋踩在地毯上,无声,却带着千钧的压迫感。
“那份取芯报告,第二天就会出现在省建设厅稽查总队的办公桌上。”
“听懂了,就带着你烫熟的皮鞋,滚。”
赵天宇的牙关咬得咯咯作响,双拳死死攥着,但对上我那双毫无温度的眼睛,他心底的防线终于彻底崩溃。
他不敢赌。
他玩得起狠,但他玩不起命。
“好……好!向南,沈清辞,你们给我等着!”
赵天宇色厉内荏地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场面话,再也顾不上脚底的灼痛,一瘸一拐、狼狈不堪地转过身,撞开旁边的餐厅经理,仓皇地逃出了包厢。
经理战战兢兢地看了我一眼,连滚带爬地把门带上,顺便挂上了“请勿打扰”的免打扰牌子。
包厢里终于重新恢复了死寂。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普洱茶香,还有一丝未散去的硝烟味。
我站在原地,剧烈起伏的胸膛慢慢平复下来,垂在身侧的手指,因为刚才极度的克制而微微发麻。
身后,传来了一声细微的动静。
沈清辞松开了捂着念念耳朵的手。
她慢慢站起身,将念念护在身后,抬头看着我宽阔的背影。
那一向坚强清冷的眼眸里,翻涌着前所未有的震撼、复杂,还有一丝几乎快要藏不住的泪光。
“向南……”
她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
“两年前宏泰换填的取芯报告……你怎么会留着?”
我转过身,看着眼前这个为了护我而独自在深渊里躺了五年的女人。
我眼底的冰冷在看向她的那一瞬间,尽数融化,只剩下无尽的酸楚与温柔。
“当年你走得不明不白,但调令上的签字人是赵振邦。”
我看着她泛红的眼眶,低声开口:
“这五年里,我没日没夜地画图,跑遍了华东每一个项目工地,我不是为了升职加薪,沈清辞。”
“我只是想弄清楚,到底是什么样的人,什么样的力量,能把当年的你从我身边夺走。”
“赵家的账,我从两年前就开始一笔一笔给他们记着了。”
沈清辞的瞳孔猛地收缩,整个人僵在原地,泪水毫无预兆地断了线,大颗大颗地砸落在胸前。
而就在这时,躲在她身后的念念探出小脑袋。
小家伙迈着小心翼翼的步子走过来,伸出两只软乎乎的小手,抱住了我有些发僵的大腿,仰起那张满是依赖的小脸。
“叔叔……坏人被你打跑了吗?”
稚嫩清脆的声音,像春水一样淌过我千疮百孔的心。
我再也忍不住,缓缓蹲下身,红着眼眶,将这个身上流着我血脉的小团子,轻轻搂进了怀里。
“打跑了。”
我把脸埋在女儿柔软带着奶香的发顶,声音哽咽,却无比坚定。
“念念别怕,以后有爸爸在,谁也欺负不了你们。”05
那声“爸爸”落在空气里,包厢里静得只剩下中央空调轻微的风声。
怀里的小身子软绵绵的,像一团带着温热香气的棉花。
念念把小下巴搁在我的肩膀上,两条细细的胳膊吃力地环住我的脖颈。
小孩子的心思最敏感纯粹,方才赵天宇带来的惊吓,在这一方并不宽阔的怀抱里,似乎全都消散得干干净净。
“爸爸……”
小家伙伏在我耳边,学着我刚才的称呼,有些生疏、又带着天然依赖地轻轻呢喃了一句。
我的眼眶猛地发热,指节微微收紧,将她抱得更稳了些。
在过去的近三十年人生里,我熬过最苦的穷日子,在无数个通宵画图的清晨见过城市苏醒的模样,在工地上被人呼来喝去,受尽冷眼与刁难,却从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被这声呼唤击得溃不成军。
“向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