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
参考来源：《伊拉克：萨达姆的儿子被打死》、《萨达姆两儿子在美军突袭中丧生》、《消失的 “家国”》、《伊拉克前国防部长阿德南・海拉拉遇难》、《萨达姆长子乌代暴行》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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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8年10月18日夜里，底格里斯河上有一场宴会。
名义上的由头，是款待埃及总统穆巴拉克的夫人苏珊。
宴会上死了一个人：萨达姆的侍从、试膳官卡迈勒·哈纳·杰乔。
动手的是萨达姆的长子乌代。
宾客里坐着埃及总统本人。
那场宴会按国宾规格排，河两岸封了路，菜从宫里厨房送来，装盘前照例有人先尝。
凶案发生在外国元首眼前，处置却轻得反常。
人被带走，判了，又放了，送到瑞士住了半年，回巴格达以后照旧管着奥委会、报纸和一支准军事队伍。
死者是总统身边的人，凶手是总统的儿子，办案的也是总统的人。
那一棍子只是开头。
六个半月后，北方传来的一声巨响，才把这件案子真正的分量露了出来。
【一】十月，巴格达的一场外事宴会
1988年8月20日，两伊战争停火。
八年打下来，边界几乎没有移动，双方死亡人数以百万计，伊拉克的国库见了底，欠海湾邻国的债一笔压着一笔。
巴格达把停战办成了庆典：阅兵、授勋、游行，底格里斯河边动工修建那两把交叉的巨剑，城市里的画像和标语一层叠一层。
街面上的喜庆是真的，账房里的窘迫也是真的。
油价往下走，重建、抚恤、养兵都要现钱。
战争期间，埃及是支持伊拉克最卖力的阿拉伯国家之一，上百万埃及劳工在伊拉克干活，两国的军方和情报部门往来多年。
到1988年10月，穆巴拉克到巴格达做客。
对萨达姆来说，这是打了八年之后少见的一份外交成绩：阿拉伯大国的元首，坐到了自己家里。
接待的规格抬得很高，住处、车队、随行名单都按最高一档安排。
宴会办在河上。
一条停靠的游艇，灯全开，桌上是按国宴规格备的菜，乐队在甲板一角奏曲。
游艇靠岸的一侧搭了凉棚，礼宾官在跳板口核对名单，警卫沿着栏杆站成一排。
甲板上的椅子按宾主次序排，主位朝河，客位朝岸。
那晚河上的船不多，宫里的巡逻艇在下游待命，岸边的路灯亮到很晚。
苏珊·穆巴拉克是主宾，随行的有埃及代表团，作陪的是伊拉克的部长、军官和总统身边的人。
游艇一侧是宫邸的围墙，另一侧是河心岛，岛上的婚宴厅灯火通明，枪声一阵一阵往水面上飘。
乌代那年二十四岁。他生于1964年6月18日，出生时父亲还在牢里。
萨达姆出狱后把长子带在身边养，1984年乌代从巴格达大学土木工程系毕业，同年出任伊拉克奥委会主席，往后又管足球协会、学生联合会，办起《巴比伦报》，还挂上中将军衔。
巴格达的警察不敢拦他的车队，部长在他的办公室外等过半小时。
他到场不算早，先在甲板上同几个军官说了一阵话，随后坐到靠栏杆的位置。
随行的有七八个人，司机、保镖、通讯员，还有一个专门替他拿外套的。夜里的风从河面吹上来，乐队换过两支曲子。
他喝酒，喝多了就爱管事。
谁的车停错地方，谁的枪声吵到了他，谁在饭桌上没给他让座，都能让他当场翻脸。
父亲对他的态度一直摇来摆去，一面把他摆在接班人的位置上，一面又清楚这块料随时会出事。
宫里的老人对他客气，街上的商人怕他，军队里的军官见他绕道走。
出事的位置在河心岛的婚宴上。
办席的是卡迈勒·哈纳·杰乔，为一位亲戚娶亲。
棚子搭在空地上，桌上摆着整只的羊，男人多半带着枪，孩子在人缝里跑。
主人站在门口迎客，谁来都握手，谁敬酒都喝。
伊拉克精英卫队有这个习惯，喜庆日子对天放枪，枪声越密，主人家越有面子。
AK的连发一串接一串，隔着一道水，直往游艇的甲板上灌。
乌代先派人过去，让那边停手。
话带到了，枪照放。
他放下杯子，自己上了岛。
【二】试膳官
卡迈勒·哈纳·杰乔是亚述人，伊拉克的基督徒。
巴格达的权力核心由逊尼派军官、复兴党干部和提克里特宗族撑着，他站在这三层之外。
亚述人在伊拉克北方有自己的村镇、教堂和节庆，也有人在军队里做军官，人数不多，位置边缘。
他家离总统的距离，比身份近得多。
父亲哈纳·杰乔在总统厨房掌勺，母亲给萨达姆的小女儿哈拉当保姆，哥哥马尔科·哈纳·杰乔是军官，奉命拉起过一支亚述人部队，外头叫它亚述团。
这一家人不是雇来的，是在总统家的屋檐下长大的。
厨房、育婴房、卫队，三处都在总统身边，三处都有他家的人。
卡迈勒管三件事：侍从、警卫、试膳。
第三件最要命。
1982年7月，萨达姆在杜贾尔村遇袭，随后的报复性清算抓走、处死了一百四十八人，这桩案子成了2005年审判他的第一案。
从那以后，总统入口的每一样东西都要先过别人的嘴，水要试，饭要试，家里小灶做的菜也另有人先尝。
试膳官站在门槛上。
他能进别人进不去的房间，能替总统挡访客，能决定哪句话递得进去、哪句话烂在门外。
总统出巡，他跟着；总统吃饭，他先动筷；总统临时改行程，他去改车队的路线。
这种差事没有正式头衔，靠的全是信任。这样的位置外人看着体面，人却天天站在刀口上。
信任给得多，人就走得近；走得近，就容易踩到别人的脚。
1980年代中期，一个叫萨米拉·莎班达的女人进了这个圈子。
她1946年生于巴格达，此前的丈夫是伊拉克航空的总经理努尔丁·萨菲，身边有两个孩子，本人是什叶派。
她与萨达姆的来往起于1980年代中期，1986年成婚。
这桩婚事对外一直盖着，直到血案发生，外界才把她的身份对上号。
牵线搭桥的人就是卡迈勒。
约时间、备车、清场、封口，全经他的手。
总统的私事被他办成了自己的专职，办得越久，越像家里人；越像家里人，越容易挡了另一个家里人的路。
宫里的规矩很旧：外人可以办事，不能办成家里人。
另一个家里人是萨吉达。
她1937年生，萨达姆的表姐，从小定的亲，生了两个儿子三个女儿。
她的分量不在头衔上。
哥哥阿德南·海拉拉是国防部长，也是萨达姆少年时的伙伴，从1977年起管军队，一直管到死。
她娘家在军中、在安全机关里都有人，逢年过节的家族聚会在她那里办。
对萨吉达来说，丈夫在外面另娶，不是一桩感情事故，是席位问题。
第二房若生下儿子，继承的队形就要重排。
乌代站在队形最前面，他看得比谁都清楚。
关于乌代为什么对卡迈勒下死手，后来的报道给出三种解释：母亲受了辱；卡迈勒在父亲耳边分量太重，重到能左右继承；卡迈勒在他的地盘上不给面子。
三种解释都出自旁人的追述，乌代本人没有留下任何交代。
能坐实的只有结果：那一夜，他动了手。
把总统的家事办得太熟，等于把自己的名字写进了别人的家事里。在巴格达，这条规矩比法律硬。
【三】那一夜
岛上的婚宴开得正热闹。
卡迈勒站在人群里，手上还提着枪，刚刚又放了一梭子。
乌代带人上岛，身后跟着几名卫队军官和保镖。
两句话没说完，争执就起来了。
目击者后来的说法一致到这一步：乌代用随身的重棍砸向卡迈勒的头部，人当场倒下。致命伤在头部，这一点没有分歧。
现场还留下了刀伤，来源至今没有统一的解释。
卡迈勒被抬走，当晚不治。
遗体送进宫里的诊所，随后转去法医部门，伤口集中在头部，颅骨凹陷，法医的记录后来被反复引用。
卡迈勒的家人被告知死讯时已经是深夜，来通知的是总统卫队的一名军官，话说得很短。
宴席散了，河面上的灯一盏盏灭掉。
游艇上的人没有散，穆巴拉克夫妇还在船上，伊拉克的部长们站在甲板上，谁也没有动。
伊拉克的警卫拦不住总统的儿子；埃及的警卫在别国领土上动手，事情就会从家事变成外交事件。
那一晚，满船的人选择站着，把这件事看完。
这样的场面此前已经有过。
1980年代中期，他在巴格达一家夜总会看上一名军官的妻子，军官出面阻拦，被他当场开枪打死。
那件事同样没有进入法院。
穆巴拉克的行程没有被这件事打断。
外事日程照原样走完，会谈、合影、送行都按礼宾安排办理，公开报道里没有出现死者的名字。
埃及代表团离开巴格达时，机场的礼兵照旧列队。
埃及方面没有就这件事发表任何公开声明，随行人员在机场没有接受采访。
巴格达的外交圈把它记成了一段插曲，没有人愿意写进备忘录。
消息当晚就进了总统府。
10月18日，巴格达的广播里出现死者的名字，通报的措辞很短：卡迈勒遭乌代棍棒袭击身亡。
萨达姆下令查办，案子交给司法部长，程序没有走普通法院。
总统卫队封了河心岛，婚宴厅的客人被逐个登记。
有人被问了两遍，有人被带走关了一夜。岛上的服务员、乐师、厨子都被叫去问话，问完放回，没有人对外说过一句。
亚述人的社区在那几天格外安静，教堂的钟照常敲，葬礼的讣告只写了一个名字。
案子办到这个份上，巴格达各官邸都在等下文。
街面上的议论集中在两点：人会不会被判死，判了会不会执行。
官方的通报只有那一条，报纸没有跟进，电台没有评论，外国记者发回的稿子被压了几天，见报时只剩几行。
11月，乌代被带走关押，案子转入总统府的程序。
一个当着埃及总统面打死人的长子，人被关着，案子却迟迟没有进入公开审理。
巴格达的报纸没有登案情，死者的家属没有上法庭，赔偿没有说法。
那几个月，卡迈勒的名字从报纸上消失得干干净净。
他的葬礼在基督徒墓地办得很小，来的人不多，宫里的花圈没有署名。
卡迈勒的父亲在宫里做事多年，事发后没有对外说过一句话。河心岛的婚宴厅关了半个月，重新开门时换了主人。
【四】半年的出境与一场坠机
卷宗进宫以后，处置的节拍慢了下来。
判决意见写的是死刑，签发的笔却一直没落。
萨吉达为儿子奔走，卡迈勒的父母被接进宫里谈了一次，谈完以后，这家人对外的说法统一成了一句：事情已经交给总统处理。
安曼的国王侯赛因也递了话，他和萨达姆私交多年，在阿拉伯世界的家族调解里说得上份量。
死刑没有执行。
处置改成出境：乌代以伊拉克驻瑞士使馆随员的身份去日内瓦，期限半年。
卷宗上写的是外派，巴格达街面上传的是流放。
1988年冬天走，1989年春回来，前后正好半年。
走的时候没人送行，回来的接机名单也没有对外公布。
日内瓦的差事是虚的，使馆给他留了一间办公室，文件不经过他的手，活动不出席，出门有车跟着。
当地的报纸登过两条短讯，说他住在一处湖边的公寓，夜里很少出门。
半年里他没有接受过采访。瑞士方面对他没有提出异议，当地警方只知道使馆多了一名随员。
半年的期限写在纸上，没有延长。
巴格达的官场把这半年记成了一笔轻账，没有人再往下追。
他在瑞士期间，家里的日程照旧，宫里的活动没有空出位置。
回来的排场不大，头衔却一个没落。
奥委会主席照旧，足球协会照旧，《巴比伦报》照旧，学生联合会和记者协会照旧。
他在宫里露面，车队还是那几辆，随从还是那几个人。
回巴格达的头一件事是去宫里报到，谈了一个下午，谈完出来，在奥委会的办公室坐到很晚，第二天就召集了足协的会。
报纸的版面在第三天恢复了他的活动照片。
巴格达的官场很快明白了一件事：那半年不是惩罚，是避风头。
那年冬天到第二年春天，河上那桩案子没有人再提。
总统府的日程照常，外事活动照常，报纸的头版照常。卡迈勒的墓碑立在原处，名字下面没有多余的说明。
变动出在另一条线上。
1988年底到1989年初，国防部长阿德南·海拉拉从公开场合消失了。
军队里有人被带走，官场上传出各种版本的猜测：有人说是清查，有人说是清洗，有人把这件事和11月那次关押摆在一起看。
那几个月，巴格达的军官们说话都压着嗓子。
过了一阵，一段录像放了出来。
萨达姆、萨吉达和阿德南在巴士拉附近钓鱼，三个人都在镜头里，场面松快。
传言压下去了，国防部长回到岗位，军队的调动照常进行，北方的视察照常安排。
1989年5月4日，阿德南的直升机从巴格达起飞，往北去库尔德地区视察阵地。
半路改道，去杜胡克附近的山区度假地萨尔桑，总统一家人正在那里。
飞机在山里遇上沙尘暴，同行的两架护航直升机也掉了下去。
5月7日，萨达姆对外宣布，国防部长已经死了三天。
官方给的结论是事故。
可那份报告送进总统府的日子，距离1988年10月18日，正好六个半月。
这六个半月里，河上那桩案子已经归档，卡迈勒的名字没有人再提，乌代已经从瑞士回来，头衔照旧。
偏偏坐上那架直升机的人，是萨吉达的哥哥，是乌代的舅舅，是整个家族里唯一一个既能让军队听进去、又能在萨达姆面前替这一房说话的人。
报告压在桌上的那一天，1988年10月18日夜里那笔账，才真正开始重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