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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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这件大衣不能再便宜了,标价一千六百九十,少一块我都不卖。”
我把衣架往身边拽了一下,手掌压在羊毛大衣的肩头。
儿子屈起手指敲了敲玻璃柜台。
“妈,你先别急着拒绝,她就是来看看。”
姑娘把围巾往下扯了扯,露出一张没化全的脸。
“阿姨,我没说不买,我就是觉得这个价有点高。”
“高不高你摸摸料子,羊毛的,里面还有一层薄棉。”
我把衣服从衣架上取下来,抖开给她看。
她伸手捏了捏袖口,又把领口翻到里面。
“成分标得挺清楚,羊毛含量够。”
“那就买呗。”
儿子把手机掏出来,屏幕亮了一下又扣在柜台上。
姑娘侧过脸瞪他。
“你闭嘴,我还没砍完。”
旁边两个挑衣服的女客人停了手。
一个拿着针织衫,一个抱着试衣间的门帘。
我把嘴角往下压。
“姑娘,你砍价也得有个数,咱这不是菜市场。”
“阿姨,衣服能穿在身上,价钱就能谈。”
“这件我进价就不低。”
“您进价多少,我也不问,您给我一个实在价。”
我把大衣重新挂回架子上。
“最低一千四百八。”
姑娘轻轻吸了口气。
“还是贵。”
儿子朝她挪了一步。
“栀岚,差不多就行了,咱们还得去看电影。”
“你着什么急,你妈的店你不帮着砍价,还帮着往上抬。”
儿子的脸一下僵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拿起柜台上的计算器,按了两下。
“姑娘,你要真想买,我给你抹到一千三。”
“不能再低?”
“不能。”
她把大衣披在身上,站到镜子前。
“阿姨,您看我穿着合适不合适。”
“合适,肩线正,长度也不拖。”
“那您做生意别太狠。”
店里一下安静了。
她转过身,手指搭在大衣扣子上。
“我给您九百三,您卖我,我现在付款。”
儿子低声吸了口气。
“栀岚,九百三差太多了。”
她抬手挡住他。
“你别插嘴。”
我盯着她的脸。
“标价一千六百九十,你砍到九百三?”
“对。”
“你还真敢开口。”
“我预算就这么多。”
我听见试衣间里面有人笑了一声。
那两个女客人也把眼睛转了过来。
我脸上有点热。
店是我租的,钱是我一件件挣的。
儿子带女友进来第一句话不是妈你生意好不好,而是她要把价砍掉四百多。
这种事我碰过。
有人试半天,拍了照片,转头去网上找便宜的。
有人穿着我的衣服出门,说回家拿钱,最后连句消息都没有。
也有人一开口就喊对半砍,像我店里的衣服不是钱,是纸糊的。
姑娘还在镜子前转身。
“阿姨,九百三不少了。”
“这件大衣我卖九百三,连吊牌上的价都撑不起。”
“吊牌又不能当饭吃。”
“你这话倒实在。”
“我不喜欢绕。”
我把计算器推到她面前。
“最低一千二。”
她把大衣脱下来,挂回去。
“那算了。”
儿子拉了拉她的袖口。
“别走啊,你不是挺喜欢吗。”
“喜欢也不能买贵。”
“你刚刚不是说九百三吗。”
“她不卖就算了。”
她拿起自己的包,拉链卡住了。
她低头扯了两下,没扯开。
儿子伸手帮她拉。
“你妈这件衣服成本到底多少。”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你还拦着我?”
“我没拦你。”
“那你站这儿干什么。”
“我陪你来啊。”
我把那件大衣重新挂好。
“你们两个要吵出去吵,别把我的客人吓走。”
姑娘抬头看我。
“阿姨,您做生意别太狠,大家都不容易。”
我手里的衣架停在半空。
她把九百三说得很轻,像在替我考虑。
我知道她在算。
九百三买到就是她有本事。
我不卖就是我心黑。
她把一句话丢过来,最后难受的还是我。
“行。”
我把衣架放下。
“九百三卖你。”
儿子的嘴张了张。
姑娘也愣了一下。
“真的?”
“真的。”
“您不反悔?”
“你现在付款,我不反悔。”
她马上拿出手机。
“那您给我扫一下。”
我把收款牌推过去。
她低头操作,儿子站在她旁边,一直看我。
“妈,你不是说最低一千二吗。”
“现在九百三。”
“你怎么突然答应了。”
“我乐意。”
“这不是赔钱吗。”
“你又不知道成本。”
姑娘抬起手机。
“付好了。”
我看了一眼收款记录。
九百三,到账。
她穿上大衣,把扣子一颗一颗扣好。
“阿姨,您人挺好。”
我没接她的话。
她对着镜子摸了摸领口。
“我就知道您不会真舍得看我空手走。”
儿子皱着眉。
“你别这么说。”
“我怎么说了。”
“算了。”
他伸手接过她脱下来的旧外套。
那件旧外套袖口磨出了线头,口袋边还有一小块油渍。
姑娘把新大衣穿得很仔细。
“阿姨,剪标吗。”
“你自己剪。”
“您不帮我剪?”
“我卖衣服,不负责替人剪标。”
她把大衣脱下来,递到我手里。
“那麻烦您了。”
我拿剪刀剪掉吊牌。
剪刀刃碰到硬纸板,发出一声脆响。
儿子站在柜台边,脸色越来越难看。
“妈,你今天怎么回事。”
“我哪儿怎么回事。”
“你平时不是这个价。”
“平时是平时。”
“她是我女朋友。”
“她是你女朋友,又不是我债主。”
姑娘抬起眼。
“阿姨,您这话就重了。”
“我话重,你价砍得轻?”
她捏住大衣下摆。
“我不是占您便宜。”
“九百三从一千六百九十砍下来,你不是占便宜,是来做慈善的。”
儿子把旧外套搭到臂弯里。
“妈,你别当着她的面这样。”
“那我背着她骂?”
姑娘抿了抿嘴。
“算了,衣服我不要了。”
她伸手要解扣子。
我把剪下来的吊牌攥在手里。
“别脱。”
“您不是觉得我占便宜吗。”
“钱收了,吊牌剪了,你现在脱下来,我还卖给谁。”
“那我把衣服给您。”
“我不要。”
“阿姨,您到底想怎样。”
“穿走。”
儿子伸手拉住她胳膊。
“走吧。”
“走什么走。”
她把胳膊抽回来。
“九百三我也不是没付。”
“你付了就穿。”
“那您别摆脸色。”
“我摆我的脸,碍着你衣服了?”
柜台旁的女客人把针织衫放回了架子。
“老板娘,给我算算这件。”
我转身拿起针织衫。
“二百八。”
“还能少吗。”
“二百六。”
“二百。”
“您放回去吧。”
女客人看了我一眼,抱着衣服走了。
姑娘站在门口,手搭在大衣口袋上。
儿子低头看自己的鞋。
“妈,我们先走了。”
我没抬头。
“嗯。”
姑娘没动。
“阿姨。”
“还有事?”
“这件衣服是不是有问题。”
我抬眼。
“什么问题。”
“您答应得太快了。”
“你不是说我做生意别太狠吗。”
“我就是随口一说。”
“我也就是随手一卖。”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
“您不是亏了。”
“亏不亏是我的事。”
她把口袋翻出来。
里面掉出一张折起来的纸。
纸落在地上,正好滑到我鞋边。
姑娘的脸色变了。
“那张纸不能看。”
我弯腰捡起来。
上面只有一行黑字。
“妈,别按原价卖,先看看她会不会退。”
02
“这纸是谁写的。”
我把纸片夹在两根手指之间。
儿子伸手来拿。
“给我。”
“你先回答。”
“我写的。”
姑娘立刻转脸。
“你什么时候写的。”
儿子把纸抢过去,揉成一团。
“刚才。”
“你刚才站我旁边,哪来的纸。”
“我提前写的。”
“写什么。”
“没什么。”
姑娘把手伸到他面前。
“拿来。”
“栀岚,别闹。”
“你把纸给我。”
“我扔了。”
“你敢。”
她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我把柜台上的剪刀往里收了收。
“店里别拉扯。”
姑娘松开手。
儿子把纸团塞进裤袋。
“妈,我不是想坑你。”
“你写那句话干什么。”
“我想让你给她一个面子。”
“面子是这样给的?”
“她第一次来见你。”
“第一次来就让我按九百三卖衣服?”
“她不知道这件衣服的成本。”
姑娘冷笑了一下。
“我不知道,你知道?”
“我知道你妈做生意不容易。”
“那你刚才为什么一直替我说话。”
“我没有。”
“你说九百三差太多。”
“我是在说实话。”
“你还让她别当着我的面那样。”
“你们别吵了。”
我把那件大衣从她身上扯下来。
她抓着领口不放。
“您干什么。”
“我检查一下。”
“钱已经付了。”
“我知道。”
“那您不能随便拿。”
“衣服是我的,吊牌是我剪的,收款是刚到账。”
“您这是什么意思。”
“我看看有没有被你弄坏。”
她往后退了一步。
“我穿的时候很小心。”
“我没说你不小心。”
“您就是这个意思。”
“我还没说完。”
我把袖口翻出来。
“这里有一道线头。”
“我没弄。”
“我也没说是你弄的。”
“那您查什么。”
“查衣服。”
“衣服已经卖给我了。”
“你要是不想让我查,就把钱退回来。”
她把大衣抱在胸前。
“您要退我钱?”
“你不是说衣服有问题吗。”
“我说您答应得太快。”
“那你还站这儿干什么。”
儿子低头摸了摸鼻梁。
他这个动作我认得。
从小到大,他一撒谎就摸鼻梁。
小时候打碎玻璃杯,问他是不是他碰的,他先摸鼻梁,再说风吹的。
上高中把家里攒的零钱拿走买球鞋,他先摸鼻梁,再说同学借的。
后来他学会了不看人,动作少了一点,嘴还是不老实。
“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盯着他。
“我没想干什么。”
“那纸上为什么写那句。”
“我怕你把价格抬高。”
“我开店,价格我定。”
“她预算不够。”
“预算不够可以买别的。”
“她就喜欢这件。”
“喜欢就得按她的价?”
姑娘把大衣袖子折好。
“我说过了,我不想占便宜。”
我看着她。
“你不想占便宜,为什么一开口就是九百三。”
“因为我只有九百三。”
“你手机里不是还有钱。”
“那是房租。”
“房租你拿来买大衣?”
“不是,我说的是我卡里的钱。”
“那你到底有没有钱。”
她把手机攥紧。
“有一点。”
“多少。”
“这和您没关系。”
“对,确实和我没关系。”
我把大衣放到柜台上。
“但你刚才那句别太狠,就和我有关系了。”
姑娘的脸慢慢沉下来。
“您是不是觉得我穷,所以才这么说。”
“我没这么想。”
“您就是这么想。”
“我只觉得你砍价砍得不讲理。”
“我买东西从来都讲价。”
“买菜讲价,买衣服也讲价?”
“我妈买菜也讲价。”
“那你妈没教你别拿别人家的钱开玩笑?”
姑娘的嘴抿成一条线。
儿子突然抬头。
“妈,你别提她妈。”
“我提她妈了吗。”
“你那句话就是在说她家。”
“她家怎么了。”
“她家里……”
儿子停住了。
姑娘看向他。
“你跟阿姨说了什么。”
“没说什么。”
“你又摸鼻子了。”
儿子的手僵在半空。
我看见姑娘的眼睛变了。
“你是不是跟阿姨说我家里欠钱。”
“我没说欠钱。”
“那你说了什么。”
“我就说你最近手头紧。”
“手头紧和欠钱有什么区别。”
“当然有区别。”
“那你告诉我,你跟她说了多少。”
“我没说多少。”
“你又绕。”
“你们两个要问到什么时候。”
我把卷尺从抽屉里拿出来,放在柜台上。
“想吵去外面。”
姑娘一下转过来。
“阿姨,他是不是提前跟您说,让您今天给我便宜。”
我没回答。
“您答应这么快,是因为他跟您打招呼了。”
“他让我看看你。”
“看我什么。”
“看你会不会退。”
她抬手指着儿子。
“你拿我试你妈?”
儿子脸色发青。
“不是试你。”
“那是什么。”
“我就是想知道你会不会为了便宜,什么都答应。”
“我答应什么了。”
“你不是一直说自己不花冤枉钱吗。”
“所以你把我带到你妈店里,让她给我演一场。”
“我没有让她演。”
“纸上写得很清楚。”
“那句话不是那个意思。”
“你自己都写了,别按原价卖。”
“我是怕你妈看在我的面子上多收。”
“你怕她多收,不怕我难堪?”
他往后退了一步。
“我没想让你难堪。”
“你就是想让我穿着九百三的大衣走出去,然后回头告诉我,你妈成本更高。”
“我没这么想。”
“那你想什么。”
“我想让你知道,她不会坑你。”
姑娘盯着他。
“你让她别按原价卖,就是为了证明她不会坑我?”
“我……”
“你连自己都解释不清。”
我把那张皱纸从他裤袋里抽出来。
他没防着我。
纸团打开后,里面还有两行字。
“如果她坚持九百三,就答应。”
“她要是当场退,妈你别拦。”
我看完,把纸拍在柜台上。
儿子伸手捂住。
“妈,别看了。”
“你把我当成什么。”
“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想的是什么。”
“我怕她不喜欢你。”
“所以你拿我的货试她的人品。”
“我只是想让你们相处得顺一点。”
姑娘忽然笑了。
笑得很短。
“原来我今天不是来买衣服的。”
儿子朝她走了一步。
“栀岚。”
“我是来给你妈过关的。”
“不是。”
“你把纸都写好了。”
“那是因为我知道你会砍价。”
“你知道我会砍价,就把我带来。”
“我以为你们能开个玩笑。”
“九百三是玩笑?”
“我没想到我妈真答应。”
我拿起收款牌,往桌上一扣。
“现在都听清楚了。”
“妈……”
“钱退给她。”
姑娘抬手。
“我不要退。”
“你不是不舒服吗。”
“不舒服也不能现在退。”
“为什么。”
“我买了就是买了。”
“你不是来买衣服的。”
“我现在想买。”
儿子急了。
“栀岚,你别赌气。”
“我没赌气。”
“这件衣服不值九百三。”
“那你让你妈退我。”
“我妈说退,你就退。”
“我不退。”
“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穿走。”
我看着她。
“穿走以后呢。”
“以后我自己处理。”
“拿去退货?”
“我不会退。”
“转手卖掉?”
“也不会。”
“那你为什么非要穿走。”
她摸了摸大衣扣子。
“因为我不想让你们两个觉得我买不起。”
儿子张了张嘴。
“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写纸的时候就是这个意思。”
“我没有。”
“你刚才还说你没想到阿姨真答应。”
“我以为她会坚持。”
“所以你盼着她坚持。”
他沉默了。
店门外有人停下来,看了一眼橱窗。
我把门帘往里拉了一点。
“衣服拿好。”
姑娘把大衣重新披上。
“谢谢阿姨。”
“别谢,我收钱了。”
“您要是后悔,可以退。”
“钱已经进账,后悔也不能把九百三变成一千六。”
她扣好最后一粒扣子。
“那我走了。”
儿子没动。
“你不走?”
“我跟你一起。”
“你先走。”
“栀岚。”
“我想自己待一会儿。”
他看了我一眼。
“妈,你满意了?”
“我满意什么。”
“你看,她现在要跟我闹。”
“是你把她带来闹的。”
“你就不能替我解释一句。”
“我替你解释,你自己写的字会消失吗。”
他把手插进裤袋。
“你这人就这样,嘴上不饶人。”
“我嘴上不饶人,至少没拿纸算计人。”
姑娘推门出去。
儿子跟到门口。
“栀岚,你等我。”
“别跟。”
“你听我解释。”
“我不听。”
“那你至少把衣服留下。”
“我付钱了。”
“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别拦我。”
门帘晃了一下。
儿子还是追了出去。
我站在柜台后面,把那张纸捋平。
纸角被揉出了湿痕。
店里只剩我一个人。
那件标价一千六百九十的羊毛大衣,成本六百八。
九百三卖出去,算上房租和水电,我少了三百多。
这账我会算。
可我更会算儿子这点小心思。
他怕女友嫌我难相处,就先拿我的价钱做台阶。
他怕女友嫌他没本事,又把她带到我面前试。
两边的脸,他都想保住。
结果两边都被他弄脏了。
门帘又被掀开。
姑娘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袋。
“阿姨,这个是您的。”
“什么东西。”
“从您儿子车上拿的。”
“他车里怎么有我的东西。”
“您自己看。”
她把纸袋放在柜台上。
我没有立刻拆。
“你们不是一起走了吗。”
“他在外面接电话。”
“谁的电话。”
“他说是房东。”
“他哪来的房东。”
“我不知道。”
“你们吵架了?”
“没有。”
“你脸色不像没有。”
“我就是不喜欢他骗我。”
“他骗你什么。”
她看了一眼纸袋。
“您先看里面。”
我把袋口打开。
里面是一张旧存折,还有一把店门钥匙。
存折封面上写着我名字。
钥匙是我店后仓库的。
我抬头。
“这东西怎么在他那里。”
姑娘把门帘攥在手里。
“阿姨,他说您已经把店卖了。”
我手里的纸袋掉在柜台上。
“你说什么。”
“他说这家店不是您的。”
“那是谁的。”
“他说是他朋友的。”
“他为什么跟你说这个。”
“他说您只是帮忙看店。”
“他还说什么。”
“他说您现在卖一件少一件,别看标价。”
我盯着那把钥匙。
钥匙齿上还粘着仓库地面的灰。
姑娘慢慢把手机放到柜台上。
“他说,您答应九百三,是因为这件衣服根本不是您的货。”
屏幕上停着一段没有播放完的语音。
她没有点开。
“阿姨,您要听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