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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七点四十,县政务服务中心的玻璃门还没开,门口的队伍已经拐了弯。
傅清河站在队伍中间靠后的位置,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色夹克,里面是半旧的衬衫,脚上那双皮鞋擦得干净,鞋边已经磨得起了毛。
他手里拎着一个透明文件袋,里面装着几张表格、一份租赁合同、一张身份证复印件。
到任第三天。他把车停在了隔两条街的地方,一个人走过来的。县委办干事小吴被他留在马路对面的早餐店里,交代过:不叫你别过来。
门一开,队伍往前涌。傅清河跟着人流进去,取号机吐出一张纸条:A037。
大厅很亮。八点整,广播响了,女声很柔:“各位办事群众,请按号到相应窗口办理业务,请勿插队,谢谢配合。”
傅清河找了个座位坐下,把文件袋放在膝盖上。
邻座坐着个老人,六十八九的样子,灰布帽子,手里攥着一沓纸,来回翻。翻了几遍,又抬头看叫号屏,看得很吃力,眼睛要眯起来。
“大爷,办什么?” 傅清河问。
“老年公交卡年审。” 老人把纸递过来,“我跑了两趟了。第一趟说少一张照片,第二趟说照片底色不对,让我去对面照。我照了,又说系统里我的身份证信息跟卡上对不上,让我先去派出所开证明。”
“开了?”
“开了。” 老人指了指那沓纸最下面一张,“今天早上七点就去排的,不知道还缺不缺。”
叫号屏跳到 A037。傅清河站起来:“该我了,您坐这儿,别乱走。”
四号窗口,一个二十六七岁的女工作人员,指甲修得很长,正在手机上划。傅清河把文件袋递进去。
“办什么?”
“个体营业执照,顺便问一下农机服务合作社的备案。”
“营业执照先去后面咨询台领表。” 她眼睛没离开手机,“备案这块不归我们窗口,要先过预审。”
“哪个预审?”
“第三方。” 她往里侧一指,“大厅西边,建平中介服务部,专门做这块材料预审。预审完盖章,再拿来给我。”
傅清河没有动:“营业执照登记,法定材料清单在这儿写着,五项。我带齐了。”
“预审是必须的。” 她终于抬起头,声音不小,“不预审我们不能受理,材料错了来回跑,你更耽误时间。”
“哪个文件规定预审是必经环节?”
女工作人员的手停了一下。
“我们大厅的规矩。你要是不信,去问我们主任。” 她把文件袋推了回来,“下一个,A038。”
傅清河没拿袋子,把大厅墙上贴的一张单子指给她看:“这上面写的是‘一次性告知’‘不得增设法定以外的条件和环节’,还写着‘全程零收费’。你让我去中介做预审,收多少钱?”
“两百。” 她随口答,随即意识到不对,脸一下绷住,“那是预审服务费,人家帮你整理材料,自愿的。”
“自愿的,为什么不做就不能受理?”
后面排队的人开始躁动。有人低声叹气,有人劝:“算了吧兄弟,都这样,交两百就过了,别耽误大家。”
傅清河没让开,把文件袋往窗口一放:“麻烦你按公示清单收件。缺哪一项,你写给我。多出来的环节,我不做。”
女工作人员脸涨红了,抓起座机拨了个内线,说话声音刻意放低,眼睛一直盯着傅清河。
不到两分钟,一个四十多岁、穿深蓝西装、胸口挂着 “主任” 牌子的男人快步走过来。皮鞋在大理石地面上敲得响。
“怎么回事?”
“郑主任,这位群众不肯做预审,非要我们直接受理。” 女工作人员立刻站起来,声音委屈,“我跟他解释了,他不听。”
郑海涛转过身,脸上堆起一种熟练的笑,很客气,也很硬。
“这位同志,理解你的心情,都想省点事。但大厅有大厅的流程。建平那边是配套服务,做了预审,材料错误率低,我们效率也高。两百块钱,买个稳妥。”
“效率是靠增设法外环节换来的?” 傅清河看着他,“《优化营商环境条例》写得清楚,不得以任何形式指定中介服务机构,不得将中介服务作为行政审批前置条件。你这墙上自己贴的就是‘零收费’。”
郑海涛脸上的笑,慢慢收了。
大厅里静了一下。几句议论从队伍里冒出来:“这人有病吧”“真敢说”“哎,等着看”。
郑海涛压低声音,往前凑了半步:“同志,我跟你说句实在话。你要办事,按规矩来;你要闹事,我们这儿不接待。你是不是哪个单位的?还是有人给你出主意?”
“我是个办事的。”
“办事的。” 郑海涛笑了一声,回头看了一圈队伍,声音提起来,故意让所有人听见,“各位群众,都看着呢。政务大厅是为老百姓服务的,不是给个别不讲理的人闹的地方。耽误的是大家的时间。”
这一句很有效。队列里立刻有人附和:“对,快点吧,我还有事。”“让他出去,我们排一上午了。”
郑海涛扭头,对门口招手:“小马,过来一下。”
两个穿保安服的过来。
“带这位同志去东边约谈室,坐一会儿。等他情绪平复了,再谈受理的事。” 郑海涛拍了拍傅清河的肩膀,力道不轻,“同志,我们不做生意,是做服务的。你今天这个态度,我完全可以让你办不成。但我给你留面子,去里面坐坐。”
傅清河看着他,看了三秒钟。
“行。” 他弯腰把文件袋捡起来,“我去坐坐。”
东边约谈室是间小屋,两把椅子,一张桌子,墙角放着一台老旧的饮水机,桶是空的。
傅清河坐下,把文件袋放在桌上,掏出手机看时间:八点二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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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外有人经过,脚步急促。隔着门,能听到郑海涛在打电话,声音不小:“…… 对,就是个刺头,非说我们设前置条件,拿条例压我。嗯,先扣着,等他松口。我给陆局汇报一声。”
傅清河把手机放到桌面上,屏幕朝下扣着,没动。
十分钟后,门开了。跟进来的不止郑海涛,还有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肚子凸出来,皮带系在下巴底下似的,手上戴着块金表。一进门就伸手,笑得很亲切。
“这位兄弟,我姓何,何世昌。做点小生意,绿化苗木这块。”
傅清河跟他握了一下,没用力。
“何老板怎么会到这儿来?”
“来办事啊,我这也是天天跑大厅的人。” 何世昌拉过椅子坐下,自己给自己倒了杯水,很熟练,“刚才在外面听了一耳朵,兄弟你是为了两百块钱,跟郑主任顶上了?”
“不是两百块钱。”
“我懂,我懂。” 何世昌摆手,“你是嫌这个规矩不合理。可说句实话,规矩合不合理,不是你我说了算的。你在县里要办事,低头一次,省半年事。”
“那要是不低头呢?”
何世昌笑了,笑得很有把握。
“兄弟,你是外地回来的吧?听口音不像本地人。我跟你讲,我在县里跑了十几年工程,大厅这几位、局里那几位,都能说得上话。新来的书记,上个月我也陪人一起吃过一顿饭 —— 当然,人家是大领导,我这种小老板,也就敬了一杯酒。”
“新书记叫什么?”
何世昌噎了一下,含混过去:“姓傅,叫什么我没记清。人家到任才几天,架子大得很,据说抓营商环境抓得凶。”
“抓营商环境,抓成这样?”
“抓不抓,看怎么落。” 何世昌往前探身,声音低下来,“兄弟,这个事,我帮你摆。预审费我给你垫,郑主任那边我去说一句,今天下午就能给你出证。你只要出一样东西。”
“什么?”
“你这片店面,签个供苗的协议给我。我这边苗木,你按我的价走,不贵。你开店要用的绿化,全从我这走。三年。” 他手指头伸出来比了三下,“就成了。”
屋里静了。
傅清河看着他:“你这是拿两百块钱,换我三年。”
“别这么说,这叫互帮互助。” 何世昌脸色没变,“在县里办事,你总得有个人。”
傅清河把文件袋里的租赁合同抽出来,翻到第一页,摊在桌上。
“你看这地址。”
何世昌低头瞄了一眼,又抬眼看他,脸上浮出一丝不解。
“这地址怎么了?”
“没事。” 傅清河把合同收回去,“何老板,你说的这位新书记,抓营商环境。那你猜,他要是知道大厅里立着一道两百块的预审门槛,他会怎么弄?”
何世昌哈哈大笑,笑完了拍拍桌子:“他能怎么弄?他一个新来的,摸不清本地水深。上个月开会他讲了一通,讲得挺好听。讲完了,该收的还是收,该办的还是办。底下这盘棋,是他一个外来人推得动的?”
门被推开。郑海涛进来,脸上有点得意。
“谈得怎么样?”
何世昌站起来,拍拍衣服:“谈通了。”
“没谈通。” 傅清河开口,“我没答应。”
郑海涛的脸沉下来,往前走了两步,站在桌前,居高临下。
“同志,我把话说透。” 他手指头点着桌面,“你今天这个事,已经够立案了。扰乱政务大厅办公秩序,阻碍群众办事,按规定,我们可以报公安。你不做预审,我就可以认定你材料不合规,退回。你退回去再补,补完再来,来一次我退一次。你信不信,你一年也办不下来这张证?”
傅清河抬眼看着他。
“我信。” 他说,“我不信的是另一件事。”
“什么事?”
“你这道门槛收到的钱,走哪本账。”
郑海涛瞳孔一缩。他猛地转头去看门口,像在确认有没有别人听见,然后回过头来,声音压得极低,也狠了:“你是什么人?”
傅清河没有回答,反问一句:“你刚才给陆局打电话了?”
“你怎么 ——”
“陆世坤,分管副局长。” 傅清河把手机翻过来,推到他面前。屏幕亮着,上面是一份名单:县政务服务中心作风整治专班成员,组长一栏写着 “傅清河”。
郑海涛没看懂,愣了两秒。
“什么意思?”
那两秒里,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皮鞋声不像刚才那位主任的节奏,更快,更乱。
门被撞开。
县委办主任邓永年站在门口,头发被风吹乱了,西服前襟开着,一手扶着门框,一手举着手机,气还没喘匀。
他看见桌后的傅清河,“傅书记” 三个字几乎是喊出来的 ——
“傅书记!您在这儿!大会九点开始,人都到齐了,主席台上就空着您一个位子,我电话打了二十个!”
“傅…… 书记?”
郑海涛往后退了半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尖响。
何世昌脸上的笑还挂着,但那笑已经僵在半路,像被人一刀切断了。他那只戴着金表的手,缓慢地、无意识地往下垂。
约谈室里没有声音。空饮水机的桶在那里,一层薄薄的灰。
傅清河站起来,把文件袋拿起,拍了拍上面并不存在的浮尘。
“大会先推十五分钟。” 他对邓永年说,“你去找两样东西。第一,大厅这台取号机今天所有号单的存根,从 A001 到现在的。第二,建平中介服务部这三个月的收据存根,还有它和大厅签的任何一份协议。”
“现在?”
“现在。拿不到,就直接封存。”
邓永年点头,转身要走。
“等一下。” 傅清河叫住他,“还有个人,四号窗口那位男同志,姓江的,叫江小满。把他叫到大厅,让他找个地方等着。”
九点十七分,大厅的广播停了。
取号机被搬到台面上,显示屏黑着。所有人还在,队伍没散,都站着。有人在窃窃私语,有人举着手机,被保安劝着放下。
傅清河从约谈室走出来。郑海涛跟在后面两步,脸色白得像纸。
走到大厅中间,傅清河站住,回过头。
“郑主任,你过来。”
郑海涛走过来,脚步虚浮。
“刚才那位老同志,办老年卡年审。” 傅清河指着大厅一侧,那位戴灰帽子的老人正扶着椅背站着,一脸茫然。“他的卡,今天办完。”
“我这就办……”
“不。” 傅清河抬手,“你站在这里,看着怎么办。把流程走一遍,缺什么材料、要几张照片、要哪一级证明,当众说清楚。他跑了三趟了,你说,还缺什么。”
郑海涛喉咙动了一下,半天没出声。
人群里有人嗤了一声,不是笑,是那种憋了很久终于能吐出来的气。
傅清河转身走到四号窗口。窗口是空的,江小满站在一旁,个子不高,白衬衫扣到最上面一颗,手里攥着一本《政务服务事项清单汇编》,攥得很紧。
“你在这个窗口干了几年?”
“三年零四个月。”
“今天早上四号窗口那位,说预审是必经环节。你这本册子上写的是什么?”
江小满翻开册子,声音有点抖,但读得很完整:“个体营业执照登记,申请材料五项,办理时限一个工作日,收费标准零。未列明中介服务事项。”
“这个册子,是发给每一台窗口的?”
“是。每周一例会都会讲,不让增设环节。可是……”
“可是什么?”
江小满抬头,眼睛有些红:“可是不做预审,退件率会被通报。郑主任抓这个。谁退件多,谁扣绩效。我上个月,被扣了四百。”
大厅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风声。
傅清河接过那本册子,翻到那一页,举起来,让所有人都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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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位,这页纸上写的,不是哪个人的话,是县里报上去、省里认下来的清单。今天在这里,我把三件事说清楚。”
他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凡清单以外增设的环节,一律取消。今天开始,大厅所有窗口,不得以任何理由把办事群众推到中介。谁推,谁停职待查。”
第二根手指。
“第二,今天办过预审、交过钱的,凭收据,全部退。退费不许设条件,不许问原因。七日之内到账,村干部、社区网格员上门送凭据,不许让群众再跑一趟。”
第三根手指。
“第三,全市县大厅都要查一遍。不只是这一个大厅、这一个收费点。从今天起,谁再向群众推荐‘找人办’,谁就是在给自己找麻烦。”
人群里响起零星的掌声,起先是一两声,后来连成一片。那位戴灰帽子的老人也跟着拍,拍得不知所云,只是跟着。
傅清河走过去,扶他到旁边座位坐下。
“大爷,您的卡,我陪您办。”
老人抓着文件袋,看他半天,忽然问:“同志,你是干啥的?”
“我是这儿的工作人员。”
老人点点头,好像明白了一点,又好像没有:“那你今天,管得了他们?”
“管得了。”
第二天夜里,县委办把所有材料送到他案头。
建平中介服务部三个月开出收据一百三十七张,其中八十六张,收据联和受理窗口的退件记录日期对得上。退件理由一栏,写的全是 “材料不规范、不全”。
何世昌的苗木公司,三年向这个中介服务部转了两笔 “服务合作款”,合计十一万。中介的营业执照,法人是他外甥。
郑海涛个人账户,没有直接进项。钱走的是中介账户,再以 “绩效补贴” 名义发给窗口。这也解释了他为什么敢横 —— 链条藏在账外,纸面上看不出毛病。
陆世坤的分管副局长位置,是从上一任局长手上接的,郑海涛是他带过来的老部下。
傅清河把材料合上,问邓永年:“大厅门口那个取号机,今天早上排队的有多少人?”
“从 A001 到 A108。”
“没叫到号的、拿不到证的,有多少?”
邓永年翻了一下:“当天办结六十七件,剩下四十一个人被退件,其中三十九个,去了中介。”
傅清河手指头在桌上敲了一下。
“四十一个人,一上午。群众不是来办证的,是来跑腿的。”
半个月之后,处理结果出来。
郑海涛被免去政务服务中心主任职务,县纪委监委立案审查,涉及的 “账外绩效” 全部清退。陆世坤被诫勉谈话,责令作出书面检查。建平中介服务部停业整顿,收取的预审费一百三十七笔全额退还,最长的一笔退了四百三十元,是个开榨油坊的老汉交的,他自己都忘了交过。
何世昌的苗木公司,因为三笔走账被认定为向公职人员输送利益的通道,工程投标资格暂停六个月。他在外面那句话传得很快 ——“我跟新书记吃过一顿饭”—— 后来被人编成笑话,在县城的饭桌上讲了好几轮。
江小满的四百块绩效补回来了,补的时候上面写了两个字:误扣。
三十天后,全县政务服务系统作风整顿推进会上,名次表贴出来了:这个大厅的评价,从全市倒数第二,跳到前六。
十月末的一个上午,傅清河又去了趟大厅。还是一个人,还是那件夹克。
他取了个号,坐在原来的位置,把文件袋放在膝盖上。
叫号屏跳到 A052,四号窗口亮起来,江小满在里面,向他抬手示意。
他走过去。
“办什么?”
“个体营业执照。”
江小满接过材料,一项一项地翻,翻得很快,也很稳。翻到第五项,她抬头。
“齐全。一个工作日,明天下午三点以后可以来取。您不想跑,我给您寄过去,地址在这儿填。”
“要收钱吗?”
“不要。” 她笑起来,“清单上写着。”
傅清河拿起笔,填地址,一笔一画。
填完了,江小满把受理单推过来,盖章,撕下那一联递给他。递到一半,她忽然看清了受理单上的名字,手停住。
“您……”
“怎么了?”
“名字…… 我填错了?”
“没错。”
江小满低着头,把那张单子又拿回去看了看,然后慢慢抬头,什么也没说,只是把回执联递过来,两只手递的。
傅清河接过回执,转身要走。走到窗口边上,他停下来,回头。
“那天你被扣四百块,有没有想过,也去排个队,找个人递两百块,把事情办了?”
江小满愣了一下,摇头。
“我不做这个。” 她说,“要是做了,往后就都得这么做。”
傅清河点点头,没说别的,走了。
出门的时候,门口还排着队,队伍比以前短了。取号机换了新的,屏幕很亮,吐号的时候会有一声很轻的响。
邓永年在马路对面的车里等着,见他上车,递过来一张纸。
“明天上午市里来调研,材料准备了,您看要不要再补两句?”
傅清河把回执单折起来,放进夹克内袋,那个文件袋也收在同一个口袋里。
“就补一句。” 他说,“再加一句:清单以内,当场办完;清单以外,一律不办。”
车开出来,风从窗缝里钻进来,把那张纸的边角吹得一下一下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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