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祥妹在家吗?我是九哥!」
1980年10月,84岁的刘海粟回常州看望表妹杨守玉,当年他请女模特上课,被孙传芳通缉都没低头,却拗不过父亲手里的一张八字批,表妹此后终身未嫁。
可听到这一声「九哥」,守了七十年的杨守玉却躲进偏房,只让人出来回了一句:身体不适,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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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祥妹,你过来看。」
1909年,十三岁的刘槃从上海回到常州,进门就把一卷画纸摊在桌上,两只手按住纸角。
画上是一只玻璃瓶。
瓶底压着一块影子,瓶身上挑着一道白光。
表妹杨守玉凑过去端详了半天,伸手去摸那道光。
「平的?」
「平的。」
刘槃扬起下巴。
「上海人管这个叫西洋画,光是拿颜色画上去的。」
杨守玉把画翻过来瞧瞧背面,又翻回去。
她另一只手里还捏着绣花针,针上穿着半截丝线。
刘槃在上海周湘办的布景画传习所学了半年西洋画,常州城里摸过油彩的少年,数不出几个。
刘家住在常州武进县青云坊,是城里有头有脸的人家。
父亲刘家凤年轻时投过太平军,后来想走仕途,银子花了不少,到头来一场空。
他转头跟人合股开钱庄,挣下了一份家业。
母亲洪淑宜是乾嘉年间大学者洪亮吉的孙女,刘槃认的头一个字、背的头一首诗,都是她教的。
刘槃在家里排行第九,上上下下都叫他刘九。
杨守玉的母亲是刘家凤的亲姐姐,两个孩子同一年出生,是姑表兄妹。
杨守玉乳名祥云,常年住在舅舅家,跟着表姐学刺绣,跟着表哥学画画。
她管他叫九哥,他管她叫祥妹。
刘九从小就是个刺头。
私塾先生讲课,他专挑先生答不上来的问。
十一岁画了一幅螃蟹,大人们传着看,个个都夸,他走路都带着风。
真正压得住他的,是姑父屠寄。
屠寄中过进士,是学界有名的人物。
有一回在饭桌上,刘九说起自己的画,口气比天还大。
屠寄放下筷子。
「休得目中无人。成就再高,比之前人,犹如东坡公『渺沧海之一粟』。」
刘九的脸一下涨红了。
第二天,他把名字从刘槃改成了刘海粟。
他一头扎进绣房,趴在祥妹的绣绷边上。
「祥妹,往后叫我海粟。」
「沧海一粟,那么小?」
「小才要往大里长。」
杨守玉低头扎下一针,抿着嘴笑了。
从那以后,她的绣稿上多了一样东西。
她照着九哥画里的路数,在花瓣边上留一道亮,在叶子底下压一块暗。
可平针一排挨着一排,挤得密不透风,光透不出来。
她拆了重绣,绣好又拆。
【要是针也能像笔那样乱走就好了。】
两家大人都看在眼里。
那个年月,姑表结亲是寻常事,亲上加亲还算一桩美谈。
洪淑宜疼这个外甥女,私下跟丈夫提过好几回。
刘家凤嘴上没应,心里也没反对。
一晃,两个孩子到了议亲的年纪。
那天一早,刘家凤从账房出来,袖筒里揣着一张写着两人生辰八字的红纸,独自出了门。
02
城南的算命先生把红纸摊开,掐着指头算了半天。
刘家凤坐在对面,一盏茶端起来,又放下。
「刘老爷,这门亲,结不得。」
「怎么讲?」
「八字相克,成了亲,家宅不宁。」
刘家凤盯着红纸,半晌没出声。
换了旁人,兴许一笑了之。
刘家凤偏偏信这个。
他在太平军里滚过一遭,见过太多人早上还在说笑,晚上就没了。
开了钱庄以后,他更是事事讨吉利,开张挑日子,进银看时辰,连账房的门朝哪边开都请人看过。
钱庄做的是信用买卖,最忌讳「不宁」两个字。
回家的路上,他就拿定了主意。
当天夜里,他把洪淑宜叫进里屋。
「祥云的事,不成了。」
洪淑宜手里的针线停在半空。
「两个孩子好成那样……」
「好成哪样也不行。」
刘家凤把茶碗往桌上一顿。
「刘家的门,不能让一张八字批给克了。」
没过多少日子,媒人上了门。
说的是丹阳林家的小姐林佳。
林家是丹阳大户,祖上出过知府。
在常州人看来,刘家有钱,林家有门第,这门亲结得划算。
刘家凤换了庚帖,定下了日子。
刘海粟是家里最后一个知道的。
他撞开父亲书房的门,门板砸在墙上,震得窗纸直响。
「我不娶林家的人!我要娶祥妹!」
「她的八字克你。」
「八字?那是算命先生骗钱的把戏!」
刘家凤站起身,一巴掌拍在桌上。
「婚姻大事,父母之命。你学了几天洋画,连祖宗的规矩都不认了?」
刘海粟梗着脖子,眼眶通红。
父子俩隔着书桌对峙,谁也不肯先低头。
最后是洪淑宜进来,把儿子拽了出去。
那天夜里,杨守玉屋里的灯一直亮着。
她把这几年的绣稿理好,压进箱底。
九哥送她的那卷西洋画,她摊开又看了一遍,卷起来,用一根红绳扎好,搁在桌上。
天还没亮,她提着包袱出了刘家后门。
看门的老仆揉着眼睛问她去哪儿。
「回家。」
第二天一早,刘海粟冲进那间空屋子,桌上只剩那卷画。
扎画的红绳,是他上回从上海捎给她的。
03
接下来几天,刘海粟往杨家跑了三趟。
头一回,开门的人说祥云睡下了。
第二回,说她出门了。
第三回,门没开,里面只递出一句话。
「九少爷,回去吧,别为难我们了。」
他在门口站了一个下午,最后把那卷画塞进门缝。
第二天,画被原样送回了刘家。
红绳上多了一个死结。
婚期一天天逼近。
刘海粟把自己关进了青云坊的图画专修馆。
这间画馆是他十四岁那年和几个爱画的年轻人张罗起来的,平日里大伙儿在这里临画、写生,争得面红耳赤。
这些天他谁也不见,从早画到晚,画的都是同一个人的背影。
迎亲那天,鞭炮从街口一路炸到刘家门口。
刘海粟穿着长袍马褂,被两个堂兄一左一右架着,拜了天地。
宾客散尽,洞房里的红烛烧得正旺。
新娘林佳坐在床沿上,盖头还没揭,等了一个时辰。
刘海粟没去碰那块盖头,搬了把椅子,在门边坐下。
「林小姐,这门亲不是我要结的。」
他的嗓子哑了。
「我心里有人。今晚我在这儿坐着,往后也一样。你要恨我,我认。」
过了好一阵,盖头底下传出一句话。
「我也没得选。」
刘海粟愣住了。
那一夜,一个坐在床沿,一个坐在门边,一直坐到天亮。
此后,刘海粟不进房,林佳也不哭闹。
她照旧每天给公婆请安,把丈夫的衣裳叠好,放在床头。
她没犯任何错,却要陪着他一起熬,刘海粟越看越不是滋味。
不久,母亲洪淑宜病逝了。
出殡那天,刘海粟跪在灵前,一滴泪也没掉。
夜里,他独自去了母亲的屋子。
针线笸箩里还躺着一只没做完的鞋面,上面的并蒂莲只绣了一半。
他捏着那只鞋面,在床边坐了一夜。
天亮以后,他去找了林佳。
「林小姐,我放你回去。」
林佳眼圈一红。
「你要去哪儿?」
「上海。」
「家里不会答应的。」
「能拦住我的人,已经不在了。」
林佳回了丹阳娘家。
刘海粟写下离婚书,转身去找父亲摊牌。
他要去日本学画,将来还要去欧洲。
这回,刘家凤没拍桌子。
他知道拦不住了,又怕儿子一出国就再不回头。
父子俩谈了一整夜,各退一步:不去日本,去上海,家里出钱,让他在上海办一所美术学校。
临走前,刘海粟又去了一趟杨家。
杨家的门还是没开。
他把一封信交给看门的人,转身上了去上海的火车。
信里只有一句话。
【祥妹,等我画出名堂,回来接你。】
04
1912年11月23日,上海乍浦路8号。
一栋租来的西式小楼门口,挂出了「上海图画美术院」的牌子。
这是中国第一所美术专门学校,1921年改名上海美术专科学校,人们习惯叫它上海美专。
挂牌的是刘海粟和乌始光几个年轻人,这一年,刘海粟16岁。
那时大清退位还不到一年,街上的人才剪了辫子,西洋画在中国还是个稀罕物。
可学校一开张,处处是窟窿。
没有教材,几个人就自己画范本,一张张贴上墙。
请不起名师,年纪稍长的同伴就顶上讲台。
桌椅不够,大伙儿从旧货摊上一件件扛回来。
1913年2月,美专在《申报》登出招生广告,第一期正科招来了12个学生。
第二期开学,来了一个宜兴的穷学生,名叫徐悲鸿。
他报的是预科,揣着卖画攒下的学费,进门就四下打量。
看过教室和墙上的范本,他的脸一点点沉了下去。
两个月后,这个学生没了人影,连一句话都没留下。
管名册的先生在他名字旁边画了个问号。
刘海粟扫了一眼,没放在心上。
1915年,刘海粟正式出任美专校长。
他接连干了几件让上海滩瞠目结舌的事。
他带学生背着画箱去西湖写生,围观的人把路都堵了,后来一趟就去二三百人。
他办起《美术》杂志,这是中国第一份美术专业刊物。
他招收女学生,男女同在一间教室上课。
每一件事,都有人戳他的脊梁骨。
刘海粟不在乎,他心里还憋着一件更大的事。
在巴黎、在东京,美术学校的学生早就对着真人模特画素描了。
人体是世上最复杂的东西,人体画好了,别的都不在话下。
可在当时的中国,让一个大活人脱了衣裳站着给人画,这话一出口,就够被人骂上三天三夜。
刘海粟决定先试试。
他让人在西洋画科的教室里拉起一道帘子。
帘子后面头一个站上去的,是个半大孩子,家里穷,给几个钱就肯来。
可孩子画不出成人的骨骼和肌肉。
后来,好不容易请来一个壮年汉子。
起初只脱上衣,半年下来,倒也相安无事。
刘海粟找他商量,能不能全脱。
汉子当场变了脸。
「你把我当什么了?」
他抓起褂子往身上一披,摔门而去,走到院里还回头啐了一口。
「不要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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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招模特的告示,美专贴了一次又一次,工钱一涨再涨。
应征的人不少,可一听要全脱,没几个站得住,有人走到门口还要回头骂一句「无耻」。
美专的老师们轮流守在招聘的屋子里,挨骂挨得脸都木了。
总算有人点了头。
吃过亏的刘海粟事先跟对方立好字据:临阵脱逃,要赔学校一笔钱。
人体写生课,就这么磕磕绊绊开了起来。
1917年,美专挑出五十多幅学生习作,在上海张园办了一场展览,其中有几幅人体素描。
开展没几天,上海一所女校的校长进了展厅。
她在那几幅素描跟前站定,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
她抬手戳着画,冲围观的人喊:
「刘海粟是艺术叛徒,是教育界的蟊贼!」
第二天,这句话传遍了上海。
小报骂美专是淫画铺子,美专的学生走在街上,背后都有人指指点点。
一个女学生哭着跑进校长室。
「校长,我娘让我退学。」
「你自己想不想退?」
女学生咬着嘴唇,摇了摇头。
「那就回去画。」
同事们都以为刘海粟要登报辩白。
后来,他却在文章里自称「艺术叛徒」,把这顶帽子扣在了自己头上。
他要叛的,是把人体当成脏东西的老规矩。
1919年,他又把人体素描搬进展厅,骂声比上回还凶,说他「狂妄」,说他「菲薄不道」。
他照样不退。
1920年,美专请来了第一位女模特,一位流落上海的白俄女子。
这在中国的学校里,是开天辟地头一回。
上课那天,教室门口挤满了看热闹的人,几个高年级男生堵住门口,一个也不放进去。
帘子拉开,模特坐上了台子。
满屋学生攥着炭笔,没有一个敢抬头。
刘海粟站在最后一排,敲了敲桌子。
「抬头。画画的人,眼睛要干净。你们心里脏,看什么都脏。」
学生们红着脸抬起头,屋里渐渐响起一片落笔声。
此后几年,上海人的眼界一点点开了,裸体画再挂出来,大惊小怪的人少了。
刘海粟以为,最难的坎已经迈过去了。
1924年,江西传来消息。
美专一个毕业生在南昌办画展,挂了几幅人体素描,被人告到了江西警察厅。
警察厅下了禁令,说模特都是学校「诱雇穷汉苦妇,勒逼赤身露体」,人体画「较淫戏淫书为尤甚」。
刘海粟把禁令看了三遍,往桌上一拍。
「欺人太甚!」
06
他连夜写信,一封寄给北京的教育总长,一封寄给江西省长,告江西警察厅阻挠学术、毁谤学者。
他又在上海报纸上接连发文,跟反对模特的议员、商会会长打起笔仗,骂对方「未尝读书、未尝行远,坐井观天」。
这一骂,把半个上海滩的体面人都得罪了。
反扑来得比他想的还猛。
1925年8月24日,江苏省教育会议通过一项提案:禁用模特儿。
谁都看得出,这一刀冲着美专砍来。
刘海粟写信抗议,信一公开,骂声铺天盖地。
报上有文章说,他提倡模特儿「足以丧失本性之羞耻」。
刘海粟一篇接一篇地回。
这年10月,他在《时事新报》上用整整一版刊出长文《人体模特儿》,开篇就骂那些满口仁义道德的伪君子。
美专的老师们捧着报纸,替他捏了一把汗。
「海粟,收着点吧。」
「收?我退一步,他们就进十步。」
1926年5月13日,《申报》登出消息:上海县知事危道丰下令,严禁美专使用裸体模特。
危道丰的原话也传开了。
「模特儿就是光屁股的姑娘。忘形若此,尚复成何体统?」
5月17日、18日,刘海粟在《申报》上连登两天公开信。
收信人是孙传芳。
孙传芳是盘踞东南的直系军阀,自封五省联军总司令,人称五省联帅,上海就在他的地盘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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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海粟在信里措辞客气,意思却一步不让:人体写生是美术教育的根基,危道丰的禁令荒唐。
一个办学校的书生,登报驳五省联帅的面子,整个上海都在等着看他的下场。
没过多久,孙传芳下令:通缉刘海粟,查封美专。
那几天,美专对面的马路上多了几个形迹可疑的人,整天晃来晃去。
学生们放学都结伴走,没人敢落单。
那些人没有冲进来,因为美专设在法租界,军阀的兵进不了租界。
孙传芳就派人一趟趟去找法国驻上海领事,要他出面管管这个刘海粟。
这天上午,一位须发花白的老人进了美专的大门。
他是康有为,当年戊戌变法的领头人,也是刘海粟拜过的老师。
康有为一进校长室,就抓住刘海粟的胳膊。
「海粟,你得走,离开上海!」
「老师,学校怎么办?」
「这些军阀对付异己,什么手段都使得出来。当年复生在北京,本来能走,他偏不走。」
复生,是戊戌六君子之一谭嗣同的字。
「你不能再像他。我不愿你再流血!」
刘海粟没点头。
康有为前脚走,下午又来了,傍晚又来了第三趟。
年近七旬的老人一天往美专跑了三回,最后一回,他攥着刘海粟的手不放。
「留得青山,才有美专哪!」
刘海粟送走老师,回到校长室,屋里已经坐着一个人。
是法国领事派来传话的。
来人开门见山:孙传芳逼得太紧,领事馆顶不住了。
美专只剩两条路。
要么撤掉人体模特,从此不再发文跟官府打笔仗。
要么关门。
来人走后,门外的走廊站满了人。
老师、学生,还有那个立过字据的模特。
一个学生忍不住开了口。
「校长,您说句话。」
刘海粟没有回答,反手关上了门。
那一夜,校长室的灯没灭过。
窗上的影子时而起身踱步,时而伏在桌上,一动不动。
天蒙蒙亮时,影子坐直了。
刘海粟拿起了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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