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憨递过去一根烟,并给他点上了。老刘吸了一口,烟从鼻孔里慢慢出来,被海风一扯就散了。他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海面,才开口。“也是听老一辈人闲聊说起的。当年老韩家老爷子带着一队渔船出海,在海面发现一条带环纹的大海蛇,体型粗壮,当时像是受了伤。老爷子心生恻隐,把海蛇救下来,之后放回海里。从那之后,他家的生意就一路兴旺。”“还有这种事?”“也不能全信,但也不好完全否定。就是个流传很久的说法。我跟你讲这个,就是想告诉你,咱们这一行,运势上来的时候,一网下去,收获丰厚,财源自来。人找财很难,得是财来找人才行。”“对对对。照你这么说,会不会是我还没遇上这样的机缘?”“别着急,你也是刚入行。另外我看你雇的一些捞网工人不够专业。”“好手不好找。现在熟练的老手很抢手,每家都攥在手里。我愿意一个月开三万的工资,都很难请到靠谱的人。很多人嘴上说自己手艺好。好不好,总要试过才知道。”“也只能慢慢熬了,都是靠经验积累。我肯定踏踏实实跟着你干。”“好,那你去歇一会儿吧,老刘,明天一早,我跟你们一起出海。”“行。”老刘点了点头,把烟头在水泥墩上摁灭,起身走了。走出几步,他又回头看了一眼仓库门口堆着的空筐,没说什么。仓库里只剩下老憨一个人。他坐在原地,又抽出一根烟点上。烟燃到一半,他忽然想起老刘刚才那句话——“人找财很难,得是财来找人”。他把这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嚼了几遍,觉得有道理,又觉得不甘心。他心里暗自琢磨:我怎么就遇不上呢?如果让我碰到受伤的生灵,我也会出手相救,我本心也是善良的。要是真让我遇上一回就好了。海风从仓库门口灌进来,把地上的渔网吹得动了动。远处有船在鸣笛,短促的一声,像谁在清嗓子。老憨把烟按灭,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那天晚上他睡得不安稳。梦里全是水,水面上浮着一层白花花的鱼,他伸手去捞,手一伸进去,鱼就散了。一晃四五天过去,收成依旧平平。众人每天天不亮就要出海,起早贪黑。老憨几乎天天跟着船队出海,回来的时候裤腿上全是盐渍,风一吹,硬得像块板。这天凌晨三点多,外面风势很大。老刘是这支船队的领头船长,六艘渔船以他的船为首,其余船只跟在后方。船与船之间隔着一段水,柴油机的声音一高一低,在夜色里传得很远。老刘说:“今天风太大了。”老憨望向海面。黑黢黢的水面上翻着白边,浪头一个接一个往岸上推,撞在防波堤上,碎成一蓬一蓬的水沫。“能出就出,不行就作罢。”“再等二十分钟,估计风势会缓和一些。”老刘说道。老憨没催。他站在船头,把衣领竖起来,眯着眼看天。天边没有星,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块湿布。半小时之后,经验丰富的老刘看准风向,风势果然有所变化,浪头矮了下去,水面上的白边也散了些。他一挥手:“可以出海了。”船队向着海面驶去。算不上惊涛骇浪,但海风猛烈,刮在脸上像小刀子。常年在海边讨生活的人,皮肤都晒得黝黑,脸上一层油光,谁也看不出谁的真实年纪。来到一片海域,老刘说:“我觉得这片海域可以,就在这里下网吧。”“行,听你的。”六艘渔船各自就位,船身随着涌浪轻轻起伏。船上的工人依次撒下渔网,网坠入水的声音闷闷的,一串一串,像有人往水里扔石头。等待了将近一个小时。这一个小时里,老憨没怎么说话。他蹲在船舷边,看水面。海面太平静了,平静得让人心里发虚。老刘在他旁边抽了半支烟,烟灰长了,也不弹。老憨抬手示意。“起网!”众人合力收网。绞盘转起来,绳子绷得笔直,发出一种紧绷的吱吱声。有人高声喊道:“今天不错,网很沉!”“往上拉,抓紧!”渔网被拉出海面。网一出水,水花先炸开,接着是一片银白。鱼在网里翻,虾在鱼里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落在湿漉漉的鱼背上,晃得人眼睛都眯起来。老憨和老刘都眼前一亮。“憨子,今天运气来了!这一网收成可观。”渔获源源不断被拉上船。虽然每艘船不算爆满,但收获都十分可观。筐子一筐一筐往舱里传,冰一铲一铲往上盖,人的喘气声和海水的哗哗声搅在一块儿。老刘打量着渔获,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对老憨说:“就这一网,能把你前一个月的亏损和薄利全都补回来。”老憨站在甲板上,脚底下是活蹦乱跳的鱼虾,好半天没说出话。他忽然咧嘴笑了,笑得有点憨。“刘师傅,啥也不说了,上岸卸完货,中午我请大家下馆子。”船队返航回到岸边。老憨雇的工人已经在岸边等候帮忙卸货,一个个卷着袖子,脚上穿着胶鞋。船一靠岸,跳板搭上去,大家立刻动手忙活起来。老憨站在自己船上大喊。“再加把劲,老刘、老周,抓紧干完,咱们去饭店吃饭,今天好好喝一顿,明天一早不出海了。”岸上有人应了一声,声音被海风扯散了。说话间,老憨偏头看向船板。渔获里鱼虾螃蟹应有尽有,螃蟹在筐里横着爬,虾堆成一团还在弹。他一眼看见甲板上趴着一个东西。不大,灰褐色,壳上一圈一圈的花纹,四条鳍摊在水里,一动不动。“这是个王八?”其实趴着的是一只小海龟,王八是鳖的俗称。老憨不懂这些,只觉得这就是王八。话音刚落,那只小海龟动了。它朝着老憨爬过来,不快,可方向一点不含糊,径直爬到他穿着拖鞋的脚面上,一点不怕人,静静趴在那里不动。
老憨递过去一根烟,并给他点上了。老刘吸了一口,烟从鼻孔里慢慢出来,被海风一扯就散了。他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海面,才开口。
“也是听老一辈人闲聊说起的。当年老韩家老爷子带着一队渔船出海,在海面发现一条带环纹的大海蛇,体型粗壮,当时像是受了伤。老爷子心生恻隐,把海蛇救下来,之后放回海里。从那之后,他家的生意就一路兴旺。”
“还有这种事?”
“也不能全信,但也不好完全否定。就是个流传很久的说法。我跟你讲这个,就是想告诉你,咱们这一行,运势上来的时候,一网下去,收获丰厚,财源自来。人找财很难,得是财来找人才行。”
“对对对。照你这么说,会不会是我还没遇上这样的机缘?”
“别着急,你也是刚入行。另外我看你雇的一些捞网工人不够专业。”
“好手不好找。现在熟练的老手很抢手,每家都攥在手里。我愿意一个月开三万的工资,都很难请到靠谱的人。很多人嘴上说自己手艺好。好不好,总要试过才知道。”
“也只能慢慢熬了,都是靠经验积累。我肯定踏踏实实跟着你干。”
“好,那你去歇一会儿吧,老刘,明天一早,我跟你们一起出海。”
“行。”
老刘点了点头,把烟头在水泥墩上摁灭,起身走了。走出几步,他又回头看了一眼仓库门口堆着的空筐,没说什么。
仓库里只剩下老憨一个人。他坐在原地,又抽出一根烟点上。
烟燃到一半,他忽然想起老刘刚才那句话——“人找财很难,得是财来找人”。他把这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嚼了几遍,觉得有道理,又觉得不甘心。
他心里暗自琢磨:我怎么就遇不上呢?如果让我碰到受伤的生灵,我也会出手相救,我本心也是善良的。要是真让我遇上一回就好了。
海风从仓库门口灌进来,把地上的渔网吹得动了动。远处有船在鸣笛,短促的一声,像谁在清嗓子。老憨把烟按灭,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那天晚上他睡得不安稳。梦里全是水,水面上浮着一层白花花的鱼,他伸手去捞,手一伸进去,鱼就散了。
一晃四五天过去,收成依旧平平。
众人每天天不亮就要出海,起早贪黑。老憨几乎天天跟着船队出海,回来的时候裤腿上全是盐渍,风一吹,硬得像块板。
这天凌晨三点多,外面风势很大。
老刘是这支船队的领头船长,六艘渔船以他的船为首,其余船只跟在后方。船与船之间隔着一段水,柴油机的声音一高一低,在夜色里传得很远。
老刘说:“今天风太大了。”
老憨望向海面。黑黢黢的水面上翻着白边,浪头一个接一个往岸上推,撞在防波堤上,碎成一蓬一蓬的水沫。
“能出就出,不行就作罢。”
“再等二十分钟,估计风势会缓和一些。”老刘说道。
老憨没催。他站在船头,把衣领竖起来,眯着眼看天。天边没有星,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块湿布。
半小时之后,经验丰富的老刘看准风向,风势果然有所变化,浪头矮了下去,水面上的白边也散了些。他一挥手:“可以出海了。”
船队向着海面驶去。算不上惊涛骇浪,但海风猛烈,刮在脸上像小刀子。常年在海边讨生活的人,皮肤都晒得黝黑,脸上一层油光,谁也看不出谁的真实年纪。
来到一片海域,老刘说:“我觉得这片海域可以,就在这里下网吧。”
“行,听你的。”
六艘渔船各自就位,船身随着涌浪轻轻起伏。船上的工人依次撒下渔网,网坠入水的声音闷闷的,一串一串,像有人往水里扔石头。
等待了将近一个小时。
这一个小时里,老憨没怎么说话。他蹲在船舷边,看水面。海面太平静了,平静得让人心里发虚。老刘在他旁边抽了半支烟,烟灰长了,也不弹。
老憨抬手示意。
“起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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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合力收网。绞盘转起来,绳子绷得笔直,发出一种紧绷的吱吱声。
有人高声喊道:“今天不错,网很沉!”
“往上拉,抓紧!”
渔网被拉出海面。网一出水,水花先炸开,接着是一片银白。鱼在网里翻,虾在鱼里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落在湿漉漉的鱼背上,晃得人眼睛都眯起来。
老憨和老刘都眼前一亮。
“憨子,今天运气来了!这一网收成可观。”
渔获源源不断被拉上船。虽然每艘船不算爆满,但收获都十分可观。筐子一筐一筐往舱里传,冰一铲一铲往上盖,人的喘气声和海水的哗哗声搅在一块儿。
老刘打量着渔获,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对老憨说:“就这一网,能把你前一个月的亏损和薄利全都补回来。”
老憨站在甲板上,脚底下是活蹦乱跳的鱼虾,好半天没说出话。他忽然咧嘴笑了,笑得有点憨。
“刘师傅,啥也不说了,上岸卸完货,中午我请大家下馆子。”
船队返航回到岸边。老憨雇的工人已经在岸边等候帮忙卸货,一个个卷着袖子,脚上穿着胶鞋。船一靠岸,跳板搭上去,大家立刻动手忙活起来。
老憨站在自己船上大喊。
“再加把劲,老刘、老周,抓紧干完,咱们去饭店吃饭,今天好好喝一顿,明天一早不出海了。”
岸上有人应了一声,声音被海风扯散了。
说话间,老憨偏头看向船板。渔获里鱼虾螃蟹应有尽有,螃蟹在筐里横着爬,虾堆成一团还在弹。他一眼看见甲板上趴着一个东西。
不大,灰褐色,壳上一圈一圈的花纹,四条鳍摊在水里,一动不动。
“这是个王八?”
其实趴着的是一只小海龟,王八是鳖的俗称。老憨不懂这些,只觉得这就是王八。
话音刚落,那只小海龟动了。它朝着老憨爬过来,不快,可方向一点不含糊,径直爬到他穿着拖鞋的脚面上,一点不怕人,静静趴在那里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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